就在春節結束後不久,東都洛陽的皇宮裡便傳出一道聖旨:
【冊立寧王趙元儼為皇太子,擇三月初三吉日舉行冊封大典,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旨意傳遍大宋各地,朝堂上下雖免不了一陣私下議論,卻無一人敢公開站出來反對。
太子趙元儼雖素來以愚鈍聞名,但其忠厚赤誠的性子,在宗室和朝臣中口碑並不算差,更重要的是,這是皇帝趙光義力排眾議的決定。
有官員曾私下向李隆打探皇帝的心思,李隆隻淡淡回復:“陛下選儲,首重仁心,其次方是才學。太子殿下的念恩之心,便是最好的品質。”
冊封大典那日,太子身著十二章紋冕服,在太廟完成祭告儀式後,於紫宸殿接受百官朝拜。
他站在趙光義身側,臉上帶著幾分侷促,雙手緊緊攥著玉帶,連擡頭都顯得有些拘謹。
可當百官高呼“吾皇萬歲,太子千歲”時,他眼底卻閃過一絲堅定。
他雖笨,卻也知道,父皇將這江山託付給自己,是莫大的信任,還有那位仙人的無形庇佑,自己也絕不能辜負。
大典結束後,趙光義便開始手把手地教導太子治國之道。每日清晨,太子天不亮就得入宮,在禦書房跟著趙光義批閱奏摺。
從地方的災情奏報,到朝堂的官員任免,再到邊防的軍備調配,趙光義都一一詳解。
“這道奏摺是江南水災的請賑文書,”趙光義指著案上的摺子,耐心解釋,“你看,地方官已經開倉放糧,但缺口仍大,此時需從鄰近州府調運糧草,同時派欽差去監督,防止有人中飽私囊。”
太子湊在一旁,皺著眉頭聽著,嘴裡小聲重複著:“調糧草,派欽差,防貪汙……”
可過了半個時辰,趙光義再問他類似的事情如何處理時,他卻隻記得要“派官去”,其餘的都含糊不清。
如此反覆多日,趙光義漸漸沒了耐心,卻也無可奈何。
畢竟太子不是頑劣,也不是不願學,而是實在天資有限。複雜的朝政理念他往往要講上數十遍才能勉強記住,處理事務也多是依樣畫葫蘆,難有自己的見解。
一日,趙光義看著太子對著一份關於鹽鐵專賣的奏摺愁眉苦臉,長嘆一聲:“罷了,你性子忠厚,不懂權謀算計,也未必是壞事。”
思來想去,趙光義決定另闢蹊徑。
他召來太子,沉聲道:“新一年的春闈殿試,朕讓你主持。你不必懂太多,隻需記住,多看看那些品行端正、直言敢諫的貢士,日後這些人,都是你治國的左膀右臂。”
太子聞言,連忙躬身應道:“兒臣遵旨。兒臣一定好好看,多結識些能臣。”
春闈殿試當日,紫宸殿內莊嚴肅穆。數十名貢士身著統一的貢士服,肅然端坐於案前,奮筆疾書。
太子身著太子冕服,端坐在禦座之下的案前,身後站著兩名內侍,麵前擺著筆墨紙硯,卻沒什麼事可做。
他坐了一會兒,便覺得有些無聊,起身在殿內緩緩巡視。
貢士們見太子過來,紛紛停下筆,太子見狀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繼續作答。
行至貢士佇列末尾時,他無意間瞥了一眼最末位的貢士卷子。
卷子的主人是王博,今年春闈的會元,文采斐然,在江南一帶頗有盛名,所有人都預設他此次殿試必是狀元無疑。
太子的目光落在卷子的最後一問上,那是趙光義親自擬定的題目:【如何強幹弱枝,固中央集權,安大宋江山?】
王博的對策條理清晰,字跡遒勁,可其中一條主張,卻讓太子的腳步頓住了,眉頭也微微蹙了起來。
隻見卷子上寫著:【宮觀遍佈天下,民間信仰過盛,仙人影響日深,恐分民心、弱君權,當減其數、抑其勢,使萬民一心向宋。】
太子盯著那一行字,愣了半晌,隨即默默走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待所有貢士交卷後,太子讓人將卷子全部帶回東宮。
當晚,他屏退左右,獨自一人在燈下翻看。其他貢士的卷子,或主張輕徭薄賦,或主張加強邊防,或主張整頓吏治,太子雖不完全懂,卻也覺得有理。
可翻到王博的卷子時,他隻看了那一條主張,便再也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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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恩負義之人,豈能當狀元?”太子喃喃自語,拿起硃筆,徑直在王博的卷子上批了“最次等”三個字。
幾日後,殿試結果公佈。當“狀元”“榜眼”“探花”的名字一一念出,卻始終沒有王博時,王博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直到最後,吏部官員唸到“三甲同進士出身,王博”時,他再也忍不住,險些當場發作,被身旁的同窗死死拉住。
訊息傳出,整個洛陽城都議論紛紛。
誰也沒想到,大概率拿到狀元的會元王博,最後隻得了個三甲同進士出身。
王博大為不服,他自視才高八鬥,認為自己的對策鞭辟入裡,之所以被貶斥,全是因為太子愚笨,看不懂他的深意。
當晚,王博便跑到洛陽街頭最熱鬧的酒肆裡,點了一桌子酒菜,自斟自飲。
喝到酣處,他借著酒勁,拍著桌子放聲高歌,隨後又提筆在酒肆的牆壁上寫下一首詩,詩中暗諷太子“朽木難雕,無識無才,賢才遭棄,明珠蒙塵”。
酒肆裡的食客們見狀,嚇得紛紛起身離去,掌櫃的也不敢上前勸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王博在牆上亂塗亂畫。
沒過多久,東宮的侍從便得知了訊息,匆匆趕回東宮稟報。
“太子殿下,王博在街頭酒肆飲酒狂歌,作詩暗罵您無才呢!”侍從語氣急切,以為太子會龍顏大怒。
可太子正在燈下翻看一本農桑書籍,聞言隻是擡起頭,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笑道:“他說的是實話,孤本就愚笨,不懂他那些高深的道理,不必與他計較。”
“可是殿下,他這是大不敬啊!”侍從急道,“若是不嚴懲,日後恐怕會有更多人效仿!”
太子搖了搖頭:“他隻是心裡不服氣,罵幾句就罵幾句吧。再說,他的主張確實不好,孤貶他的名次,也不算冤枉他。”說罷,便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的書,再也不提此事。
可這事自然也沒能瞞過趙光義,趙光義聽後,沒有發怒,隻是讓人把王博的策論取來,仔細看了一遍。
隨後,他召來太子。
禦書房內,趙光義將王博的策論放在案上,淡淡道:“這卷子,朕看了。”
太子心中一緊,以為父皇要責怪自己,連忙躬身道:“兒臣……兒臣定的名次,或許有失偏頗。王博確實有才,兒臣是不是……是不是太衝動了?”
“不,你做得很好。”趙光義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王博之才,朕亦知曉,可他的主張,卻是大錯特錯。”
趙光義指著卷子上那一行字,緩緩道:“仙人於大宋,有再造之恩。當年大旱,若非仙人降雨,不知要餓死多少百姓,大宋的江山,或許早已不穩。
民間信仰仙人,是因為仙人護佑萬民,而我大宋亦是仙人賜位,故而這份民心,不僅不會分,反而會讓百姓更加感念大宋的恩德,更加擁護朝廷。
王博隻看到了表麵,卻不懂其中的深意,這樣的人,縱然有才,也不堪大用。”
太子聞言,憨厚地笑了:“父皇這麼一說,兒臣就明白了。兒臣愚笨,但兒臣不傻。真仙於大宋有甘霖之賜,於兒臣有儲位之恩,這份恩情,兒臣永世不忘。”
趙光義聞言,滿意地點了點頭,擡手拍了拍太子的肩膀:“你能明白這一點,比什麼都重要。治國之道,首重仁心與念恩,你有這份心,日後即便沒有過人的才學,也能守住這大宋江山。”
太子重重地點頭:“兒臣一定記住父皇的話,好好做事,不辜負父皇和仙人的期望。”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很快便到了建隆十三年。
這數年裡,太子按照趙光義的囑託,時常與李隆、王昌等人商議國事。
李隆能力優秀,處事穩重,每每太子有不懂的地方,他都耐心解答。
王昌是開國功臣王虎之子,王虎在建隆二年便因病去世,趙光義念其功績,一直很看重王昌。而王昌也繼承了父親的勇猛與忠誠,軍事上頗有見地,太子遇到邊防事務,都會向他請教。
故而太子雖依舊愚笨,卻也漸漸學會了處理一些簡單的朝政。
他記得父皇“輕徭薄賦”的囑託,每逢地方有災情,都會第一時間下令開倉放糧。他記得仙人的恩情,下令各州府妥善維護各地的真仙宮觀,不得有絲毫怠慢。
百姓們漸漸接受了這位憨厚的太子,民間對他的評價,也從最初的“愚鈍”變成了“仁厚”。
而趙光義的身體,卻在這些年裡漸漸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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