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美洲大捷的訊息傳回洛陽,內閣值房裡,幾位閣臣輪流看過捷報,卻沒有人露出多少興奮的神色。
一來,這本就算不上什麼大事。
當初趙崇晨說半年內解決,實際上已經是最保守的估算。
這場仗大家心裡都清楚沒什麼難度,所以也沒什麼好慶祝的。
二來,幾位閣臣心中總感覺怪怪的。
華夏自秦漢以來,便是以守成為主。修長城、抗匈奴、和親,皆是典型表現。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超方便 】
延續至前唐之時,也是以羈縻為主,未曾真正吞併那些化外之地。
如今冷不丁地武力擴張,但總覺得有些不太習慣。
三來,佔領容易,管理難。
托爾特克王國和瑪雅城邦,由於並未採取先前「徐徐圖之」的辦法,對方國民並不瞭解大宋百姓的生活水平,亦無真仙信仰的基礎。
就這麼打下來直接佔領,恐怕未來不會穩定。
屈浩猶豫許久,最後還是將自己的顧慮寫成摺子。
這日,趙崇晨照例來內閣聽取匯報。屈浩待他坐定,便將摺子雙手呈上。
「陛下,臣有些愚見,還請陛下過目。」
趙崇晨接過,耐心看完。
他抬起頭,看向屈浩的目光裡,滿是欣賞。
「朕知曉,行此擴張之舉,與我泱泱華夏文明之和平包容,確實不符。」
「但有些事情,溫和的做法太慢,效果也不見得好。有時候簡單粗暴的做法,其實更有效。」
「諸位可還記得勾陳大帝生前事跡?」
幾位閣臣聞言,神色微動。
勾陳大帝劉機,當年西征弘道,以雷霆手段掃平西域諸國,將真仙信仰傳遍那片土地。他的事跡,大宋人人皆知。
趙崇晨繼續道:
「美洲兩地皆有各自信仰,若隻靠真仙信仰自然傳播,實在太慢了。」
「況且,我大宋又無似勾陳大帝那般的語言之才,可將武功典籍準確翻譯為他們可用的功法,藉此手段以協助信仰傳播。」
「難道我等為了證明真仙真的存在,還要請真仙去美洲顯聖一趟不成嗎?」
屈浩默然,微微垂首。
見狀趙崇晨的聲音也隨之放緩。
「再者,朕亦有難處,閣老就當朕是想要利用皇權任性一把吧。」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
「論聰慧,朕比不上明宗。論仁慈,朕比不上仁宗。若是想做出些功績,朕便隻能另闢蹊徑了。」
幾人聞言也不好再說什麼,隻是默默行禮。
數日後,大朝會。
殿中群臣肅立,朝會剛一開始,便有一人走出佇列。
眾人定睛一看,是禮部的一位郎中,姓陳。
他雙手高舉一份奏摺,朗聲道:
「陛下,臣這裡有數百名官試落榜的同僚聯名上奏,懇請陛下再開官試!」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竊竊私語,許多人不滿望向陳郎中。
趙崇晨看著那份奏摺,毫不意外。
「哦?最近忙的緊,你不提此事朕倒是都要忘了官試一事了。如今竟有這麼多人希望再考?」
陳郎中道:「回陛下,聯名者皆殷切期盼官試再開,便是提高次等比例也可以接受,還望陛下恩準!」
趙崇晨點頭,餘光掃過有大臣出列似乎想要說什麼,迅速答應道:
「既然這麼多人想考,那便再開一次。」
那大臣見狀隻好悻悻退回。
趙崇晨嘴角一勾,語速平緩:
「既然是百官所願,此次次等比例,將提升至一成半。」
陳郎中聞言,連忙叩首。
「謝陛下隆恩!」
此時他的身後,許多大臣正怒視著他。而行完大禮的陳郎中卻若無其事,低著頭退回佇列之中。
接著,又有一人出列。
這次是戶部的一位侍郎。
「陛下,臣有本奏。」
他躬身道:「美洲建設一事,成本巨大,非我大宋當前國力所能承受。」
「敢問陛下,將來是否會不斷向南北方向擴張,直至佔領全美洲?」
對於這個問題,趙崇晨沒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方纔緩緩開口:
「短期的戰爭,是為了更持久的和平。」
「朕近日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什麼是天下?」
此言一出,群臣皆愣。
趙崇晨站起身,走下禦階,來到群臣中間。
「古人言之天下,至今來看,不過是世間一隅。」
「朕親聞勾陳大帝人間事跡,又親見奏摺所述美洲之大,方纔知曉何為天下之大。」
「依朕看,大宋疆域遼闊之說,放在如今,不過是坐井觀天之談。」
他頓了頓,環視群臣。
「朕近日讀了不少地理方誌,若是按西域百年前之假說,天下為圓,周長八萬裡,那我大宋占了多少?」
「便如此時此刻,我與諸位之幅員。」
此話既出,群臣皆默然。
「朕亦知道,以當前的大宋,若隻靠自己將真仙信仰傳遍天下,絕無可能。」
趙崇晨邊說邊往回走,最後來到案前拿起毛筆。
「故朕最後總結出八字。」
毛筆遊龍之間,一幅書法作品已經完成。
兩名內侍將桌上宣紙攤開舉起,群臣仰頭凝視。
【信仰求合,天下大同】
「如今的大遼,已完全漢化,大宋與大遼,文化相同,信仰相同,漢民入遼便如置身大宋一般無二。」
「故朕已向大遼發出密信,商談精密合作一事。」
下方開始竊竊私語,內閣幾位閣臣亦是互相看了一眼,眼中滿是震驚。
陛下怎麼從來沒和他們說過這事?
趙崇晨繼續說道:
「此外,朕得到大遼傳來的情報,西域諸國,自大遼西邊邊境至盡頭大洋,勾陳大帝於人間所著《超世真典》,已傳遍西域諸國。」
「西域,今已盡信真仙!」
說到此處,他的聲音微微提高,帶著些許激動。
「多年來,西域各國曾多次派遣朝聖隊伍,步行千裡至嵩山求取真經典籍。」
朕當太子時,還親自接見過兩次。
朕以為,對於西域,大宋亦可遠交,共謀真仙信仰傳遍天下一事。」
「當然,朕知曉此事絕非一朝一夕可完成。」
「或許包括朕在內的諸位,都看不到那一天。」
「但朕以為,此事亦如仁宗東尋糧種一般,功在千秋。」
「屆時,若天下盡信真仙,那天下還有何事不能解決?天下還會有戰爭嗎?」
朝會結束,群臣魚貫而出。
許多人連官試一事都顧不上多想,圍住內閣諸臣,七嘴八舌地詢問。
「閣老,陛下今日所言『信仰求合』,究竟是何意?」
「李中堂,陛下說要與大遼緊密合作,到底合作什麼?」
「閣老中堂,西域那邊……」
內閣諸臣被圍得水泄不通,卻隻能無奈地搖頭。
「諸位,我等亦是不知。」
「陛下如今經常會越過內閣自行決斷朝事。」
但內閣的誠信,已經在先前幾次散播謠言中逐漸消耗殆盡。
群臣隻當他們是在裝糊塗,追問不休。
這夜,寢宮。
燭火搖曳,趙崇晨坐在案後,低頭看著奏摺。
身旁,道醫郭謙正為他施針。
自趙崇晨十六歲開始,郭謙便為其施針治療,兩人相識至今已有十五個年頭,關係早已超越了君臣,更像是朋友。
郭謙從開始的一月施針一次,到後來的半月一次,再到現在,已經是三日一次,纔可使趙崇晨每日有精神工作。
一套針法完畢,郭謙收起銀針,忍不住勸道:
「陛下龍體欠安,還請節勞頤養,萬勿深夜理政,有傷聖躬。」
趙崇晨頭也不回,繼續看著奏摺。
「朕還有多長時間?」
他的聲音平靜的像是在問一件尋常小事。
郭謙愣了一下,隨即回答得也很直接:
「實不相瞞,便是有臣之針法續命,大膽估計之下,或許還有四五年。」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
「當然,若是陛下能似玄宗那般,每日勤練養氣功,那麼八年甚至是十年,或許也不成問題。」
趙崇晨笑了笑。
「朕倒是覺得,是因為最近你的針法水平又下降了,現在朕每到第二日便覺得乏困無力,今後改為兩日一次如何。」
郭謙此時正整理著針盒,聞言動作一頓。
他沒有抬頭,隻是繼續收拾著那些銀針,語氣平靜:
「你想累死我?」
趙崇晨仍看著摺子,沒有回話。
郭謙將最後一根銀針收入盒中,這才抬起頭。
「再堅持一陣子,不然三年恐怕都要不了了。」
趙崇晨終於放下手中的奏摺,轉頭看向他。
燭光下,郭謙的臉上帶著疲憊,更帶著堅定。
「好,朕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