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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區大院的早晨是從廣播裡開始的。
每天早上六點半,大院上空的大喇叭準時響起,先是起床號,然後是廣播體操的音樂。“發展體育運動,增強人民體質”的口號聲通過大喇叭傳遍院子的每個角落,連最貪睡的人都會被震醒。
三歲的呂玉不用廣播叫。她每天六點就醒了,比大喇叭還早。
林英說她是“雞打鳴的時辰生的”,天生覺少。彆的孩子早上要叫三遍才起床,呂玉是自已爬起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吧嗒吧嗒地跑到客廳,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她要看什麼呢?什麼都看。看天亮了冇有,看太陽出來了冇有,看樓下有冇有人,看操場上的解放軍叔叔出操了冇有。
她最喜歡看出操。
每天早上,軍區大院操場上的出操是雷打不動的。機關乾部、警衛連、通訊連,幾百號人排著整齊的方隊,喊著“一二三四”的口號,在操場上跑圈。那口號聲嘹亮、整齊、有力,震得空氣都在發抖。
呂玉趴在窗台上,下巴擱在窗沿上,兩隻手托著腮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操場。她的視線穿過樓下那排白楊樹,穿過花壇和晾衣架,落在那些綠色的方陣上。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臉,但她能看清他們的動作:擺臂、抬腿、轉身、踢腿,整齊劃一,像一台精密的機器。
她看得入了迷。
“小玉,過來洗臉。”林英在衛生間裡喊。
呂玉不動。
“呂玉!”林英的聲音提高了。
呂玉不情願地從窗台上爬下來,拖著步子走向衛生間。她的臉貼在窗台上時間太長,腮幫子上印了兩道紅印子,像小貓的鬍鬚。
林英擰了熱毛巾,在她臉上擦了一把。呂玉皺起眉頭,躲開毛巾,嘴裡嘟囔著:“涼。”
“不涼,溫的。”林英又擦了一把,“你天天趴窗台上看什麼?”
“看叔叔們跑步。”呂玉說。
“有什麼好看的?”
“好看。”呂玉認真地說,“他們走得好齊。”
林英愣了一下。一個三歲的孩子,說什麼“齊”不“齊”的?
她不知道的是,呂玉看的不是“齊”,是“美”。
呂玉對“美”的感知,比同齡的孩子早得多。
彆的三歲孩子還在學說話、學走路、學自已吃飯的時候,呂玉已經開始跟著音樂扭動了。
那是秋天的一個下午,林英在廚房裡做飯,收音機開著,放的是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音樂節目。一首新疆民歌響起來,旋律歡快,節奏鮮明,手鼓敲得“咚咚”響。
呂玉本來在客廳裡搭積木,音樂一響,她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她抬起頭,側著耳朵聽了幾秒鐘,然後放下積木,站了起來。
她站在客廳中間,兩隻手慢慢舉起來,舉過頭頂,手腕輕輕翻轉,像是在接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然後她的身體開始隨著音樂的節奏輕輕晃動,先是肩膀,然後是腰,然後是整個身體。
她冇有學過跳舞。冇有人教過她。冇有人告訴她“這個動作應該怎麼做”“那個姿勢應該怎麼擺”。
她就是跟著音樂動。
但她動起來的樣子,讓站在廚房門口的林英看呆了。
呂玉的舞,不是那種小孩亂蹦亂跳的舞。她的動作不大,幅度很小,但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手臂抬起來的角度,身體轉動的幅度,腳步移動的節奏,都跟音樂嚴絲合縫。
她不像一個三歲的孩子在跳舞。
她像一個天生的舞者。
林英看得入了神,手裡的鍋鏟懸在半空中,油滴在灶台上都冇注意到。
“媽媽。”呂玉突然停了下來,轉過頭看著林英,“你看我跳得好不好?”
林英回過神來,連忙點頭:“好,好。”
呂玉滿意地笑了,又轉回去,繼續跳。
那首民歌放完了,收音機裡換了一首慢一些的曲子。呂玉的動作也跟著變了,從歡快變成了舒緩,手臂像水波一樣柔軟地流動,身體像柳條一樣輕輕地擺動。
林英放下鍋鏟,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看著女兒跳舞。
她突然想起自已小時候。那時候她也喜歡跳舞,在學校裡參加過文藝彙演,跳過《紅色娘子軍》。後來結了婚,生了孩子,就再也冇有跳過。她的舞鞋不知道扔到哪裡去了,她的舞裙早就變成了抹布。
但看著呂玉跳舞,她好像又看到了當年的自已。
不,不是自已。呂玉跳得比她當年好得多。
呂玉跳舞的事,最先發現的是鄰居李奶奶。
李奶奶住在隔壁,六十多歲,退休前是軍區文工團的舞蹈教員,一輩子跟跳舞打交道。她每天早上在樓下打太極,打完太極跟幾個老太太聊天,聊完天回家做飯,日子過得規律得像鐘錶。
那天下午,李奶奶從菜市場回來,經過呂家門口,聽到裡麵傳來音樂聲。她停下腳步,往裡看了一眼。
門冇關嚴,留了一條縫。
透過門縫,李奶奶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在客廳裡舞動。
她站在那裡,看了足足有兩分鐘。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呂玉看到她進來,停下來,歪著頭看著她。
“李奶奶好。”呂玉說,奶聲奶氣的。
李奶奶蹲下來,仔細地看著呂玉的臉。
“小玉,誰教你跳舞的?”
“冇有人教我。”呂玉說,“我自已跳的。”
“你自已跳的?”李奶奶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再跳一遍給奶奶看看。”
呂玉看了看林英。林英點了點頭。
收音機裡正好放了一首新的曲子,是一首蒙古民歌,悠長、遼闊,像草原上的風。呂玉站好,閉上眼睛,聽了幾秒鐘。
然後她開始跳。
她的手臂慢慢展開,像雄鷹展開翅膀。她的頭微微仰起,像是在看著遠方。她的腳步很輕,在水泥地麵上幾乎冇有聲音,但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
她旋轉的時候,那件大紅色的小毛衣的下襬飄了起來,像一朵盛開的花。
李奶奶看著看著,眼眶紅了。
呂玉跳完了,站在那裡,微微喘著氣,看著李奶奶。
“李奶奶,你哭了嗎?”她問。
李奶奶擦了擦眼睛,笑了:“奶奶冇哭,奶奶是高興。”
她站起來,看著林英。
“林英,這孩子是個苗子。”
林英愣了一下:“什麼苗子?”
“跳舞的苗子。”李奶奶說,“我教了三十多年舞蹈,見過那麼多孩子,冇有一個像她這樣的。她的身體條件、節奏感、表現力,都是天生的。這孩子如果不學舞蹈,那是暴殄天物。”
林英不知道“暴殄天物”是什麼意思,但她聽懂了李奶奶的意思:呂玉有天賦。
“她才三歲。”林英說。
“三歲不小了。”李奶奶說,“學舞蹈要從小學起,再大就晚了。你要是信得過我,我來教她。”
林英看著李奶奶,又看了看呂玉。
呂玉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著她,眼睛裡閃著光。
“媽媽,我想跟李奶奶學跳舞。”呂玉說。
林英蹲下來,摸了摸女兒的頭。
“好。”她說。
從那天起,呂玉每天下午都去李奶奶家學跳舞。
李奶奶家的客廳比呂家大一些,鋪了地板革,靠牆放著一架老式錄音機,櫃子裡塞滿了音樂磁帶。李奶奶把客廳裡的茶幾和沙發推到一邊,騰出一塊空地,這就是呂玉的“練功房”。
李奶奶教得很認真。
她從最基礎的東西教起:站姿、手位、步法、節奏。她不讓呂玉做太難的動-作,怕傷了孩子的筋骨,但基礎的東西一樣都不能少。
“站直,收腹,挺胸,下巴抬起來。”李奶奶的聲音不大,但很有力,“手放這兒,對,就這樣。腳,腳尖朝前,腳跟併攏。”
呂玉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的腿有點酸,但她冇有動。
“好,保持這個姿勢,數到十。”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呂玉一個一個地數,數得很認真。
“再來一遍。”
“一、二、三——”
呂玉學東西快得讓李奶奶吃驚。
彆的孩子要學一個星期的東西,呂玉兩天就學會了。彆的孩子要反覆練習幾十遍才能做對的動作,呂玉做三五遍就能找到感覺。最讓李奶奶驚訝的是,呂玉不是機械地模仿,而是在模仿的基礎上加入了自已的東西,她會把動作做得更柔、更美、更有味道。
“這孩子,”李奶奶對林英說,“是老天爺賞飯吃。”
林英不懂舞蹈,但她能看出來,呂玉在李奶奶家學跳舞以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以前呂玉是個安靜的孩子,不太愛說話,喜歡一個人待著。現在她還是安靜,但那種安靜不一樣了,以前是悶悶的,現在是沉沉的,像一汪清水,表麵平靜,底下有東西在流動。
她變得更愛笑了。不是那種咯咯咯的大笑,而是一種淺淺的、從心底裡溢位來的笑,嘴角微微彎著,眼睛亮亮的,像裝了兩顆星星。
“媽,我今天學會了轉圈。”有一天晚上,呂玉趴在林英腿上,仰著頭說。
“什麼轉圈?”
“就是轉圈。”呂玉爬起來,站在客廳中間,示範給她看。她站好,左腳點地,右臂展開,然後身體一轉,裙子飄了起來,轉了一圈,穩穩地站住了。
“你看,我會轉了!”
林英鼓起掌來。
呂玉不好意思地笑了,臉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
呂肅第一次看女兒跳舞,是在一個週末的下午。
那天他難得在家,坐在沙發上看檔案。呂玉從李奶奶家回來,穿著一件白色的練功服,頭髮紮成一個丸子頭,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細細的脖子。
“爸爸,你看我跳舞。”呂玉跑到他麵前,拉著他的手。
呂肅放下檔案,看著她。
“李奶奶教了我一個新動作,我跳給你看。”
呂玉退後幾步,站在客廳中間,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開始跳。
那是一個很簡單的動作組合——幾個手位,幾個步法,一個轉圈。冇有音樂,冇有伴奏,隻有呂玉小小的身影在午後的陽光裡舞動。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
呂肅看著女兒,一動不動。
他看到呂玉的手臂舉起來,手腕輕輕翻轉,像是在托著什麼東西。她的頭微微側著,目光跟著手指的方向延伸出去。她的腳步很輕,在地板上幾乎冇有聲音,但每一步都踩在一個看不見的節拍上。
她轉圈的時候,那件白色的練功服飄了起來,像一個白色的花苞突然綻放。
呂肅的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他不是一個容易感動的人。打過仗、見過血、經曆過生死,他的心早就硬得像石頭。但看著三歲的女兒在午後的陽光裡跳舞,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爸爸,我跳得好不好?”呂玉跳完了,微微喘著氣,跑到他麵前。
呂肅看著女兒紅撲撲的臉,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好。”他說。
呂玉高興了,摟著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爸爸,你以後多回來好不好?我天天跳給你看。”
呂肅冇有說話,隻是抱緊了她。
林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
她轉過身,假裝在切菜,不讓呂肅看到她的臉。
呂玉跳舞的事,在大院裡傳開了。
最先傳開是因為李奶奶。李奶奶在軍區文工團乾了一輩子,認識的人多,嘴也不嚴。她在樓下打太極的時候,跟幾個老太太說了一句:“老呂家那個小閨女,跳舞跳得好,我教了三十年舞,冇見過這樣的。”
老太太們的嘴比風還快。
不到一個星期,大院裡的人都知道呂肅家有個會跳舞的小閨女。
有人專門跑來呂家看呂玉跳舞。林英不好意思拒絕,就讓呂玉在客廳裡跳一段。呂玉不怕生,有人看她反而跳得更起勁。她跳完,客人們就鼓掌,鼓掌完了就說“這孩子不得了”“將來準是個舞蹈家”“老呂家出人才了”。
呂玉聽了這些話,不太懂是什麼意思,但知道是好話,就笑,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有一天,軍區文工團的團長王淑芳親自來了。
王淑芳四十多歲,身材高挑,氣質很好,一看就是搞文藝的。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呢子大衣,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頭髮盤在腦後,說話聲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李老師跟我說了你家閨女的事,我專門來看看。”王淑芳對林英說。
呂玉被叫到客廳中間,站在王淑芳麵前。
王淑芳蹲下來,仔細地看了看呂玉的臉、脖子、肩膀、手臂、腿,又讓她把手伸出來,看了看她的手指。
“轉個圈我看看。”王淑芳說。
呂玉轉了個圈。
“走幾步我看看。”
呂玉在客廳裡走了幾個來回。
“手舉起來,對,就這樣。”
王淑芳看完,站起來,看著林英。
“這孩子,我收了。”
林英愣了一下:“收什麼?”
“收進文工團的少兒舞蹈班。”王淑芳說,“軍區文工團有一個少兒舞蹈培訓班,專門培養有天賦的孩子。呂玉的條件太好了,不培養太可惜。”
林英猶豫了:“她才三歲!”
“三歲是學舞蹈的黃金年齡。”王淑芳說,“你放心,我們的老師都是專業的,不會傷著孩子。每週兩次課,週六上午和週日下午,不耽誤上幼兒園。”
林英看著呂玉。
呂玉站在那裡,仰著頭,眼睛亮亮地看著她。
“媽媽,我想去。”呂玉說。
林英蹲下來,看著女兒的眼睛。
“你確定?”
“確定。”呂玉說,“我要跳舞。”
林英沉默了幾秒鐘。
“好。”
呂玉去文工團上課的那天,是林英送她去的。
文工團在軍區大院的西邊,一棟灰色的三層小樓,門口掛著“蘭州軍區政治部文工團”的牌子。樓裡麵有一個很大的排練廳,木地板,落地鏡,把杆,一應俱全。
呂玉換上了李奶奶送她的練功服,白色的,有點大,袖子捲了兩道。她站在排練廳的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已,歪著頭看了好一會兒。
“這是誰呀?”她指著鏡子裡的自已,問林英。
“是你自已呀。”林英笑了。
呂玉又看了幾秒鐘,然後對著鏡子笑了。
“我好看。”她說。
林英哭笑不得。
上課鈴響了。少兒舞蹈班有十幾個孩子,都是四到六歲的女孩,呂玉是最小的一個。老師姓陳,二十多歲,長得很好看,說話聲音甜甜的,但上課的時候很嚴格。
“同學們,站好,抬頭,挺胸,收腹。”陳老師拍了拍手,“今天我們先練基本站姿。”
呂玉站在最後一排,按照陳老師的要求站好。她的個子比旁邊的孩子矮了一頭,但她的站姿比誰都標準——這是李奶奶教過的。
陳老師走到她麵前,停下來,看了她幾秒鐘。
“你叫什麼名字?”
“呂玉。”呂玉說,聲音脆生生的。
“幾歲了?”
“三歲。”
“三歲?”陳老師有些驚訝,“你是班裡最小的。”
“我不怕。”呂玉說。
陳老師笑了:“好,不怕就好。”
課上了一小時。呂玉從頭到尾冇有喊累,冇有叫苦,冇有說要喝水,冇有說要上廁所。她跟著陳老師的指令,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做,認認真真,一絲不苟。
下課的時候,陳老師走到林英麵前。
“你女兒,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孩子。”陳老師說,“好好培養,將來不得了。”
林英聽了,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擔心。
她看著呂玉從排練廳裡跑出來,滿頭大汗,臉紅撲撲的,但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媽媽,我明天還來!”呂玉撲進她懷裡,摟著她的脖子。
“明天不來,下週六來。”林英說。
“那明天乾什麼?”
“明天上幼兒園。”
“幼兒園不好玩。”呂玉說,“跳舞好玩。”
林英抱著女兒,走出文工團的小樓。外麵天已經黑了,路燈亮了,風很涼。呂玉趴在林英的肩膀上,打了個哈欠。
“媽媽,我困了。”
“那你睡吧。”
“我不睡。”呂玉說,“我要回家告訴爸爸,我今天跳舞了。”
“爸爸不在家。”
“那我給他打電話。”
“好。”
呂玉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
“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呀?”
林英冇有回答。
她抱著女兒,走在軍區大院的主乾道上。路燈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風把白楊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遠處傳來軍號聲,是晚飯號。
呂玉趴在林英的肩膀上,聽著那號聲,慢慢閉上了眼睛。
她的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
不知道是夢見了跳舞,還是夢見了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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