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嚴星楚第三次叩響了工部尚書的大門。
門縫裏終於露出了一名老僕遲疑的臉:“我家老爺今日不見客……”
“勞煩通稟,就說督察院禦史嚴星楚求見。”嚴星楚將名帖往前一遞。
老僕轉身入內的腳步聲拖得格外漫長。
嚴星楚盯著門環上獸首,很久纔有了腳步聲傳來。
進入肖府,不多久後來到一處書房外。
帶他進來的僕人敲響了書房的門。
“讓他進來。”沙啞的嗓音從屋裏傳出。
不到五十的,卻已經滿頭白髮的肖永誌坐在案桌前,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旁邊的椅子:“不知嚴禦史見本官有何事?”
嚴星楚看了一眼門口的僕人。
肖永誌雖然眼裏很是疑惑,但想著他的禦史身份,也沒有多想,便讓僕人去了院子外。
“肖大人可還記得靖寧軍。”
嚴星楚話音剛落,隻見肖永誌猛地站了起來,眼神銳利地看著他。
“下官在存案房見到乾熙六年三月那封奏事冊,提及太子殿下——”
“你是誰!”肖永誌冷聲打斷。
“家父失蹤前曾任靖寧軍一員,姓嚴名征字文復,不知大人可聽過?”
肖永誌忽然劇烈咳嗽起來,瘦削的肩胛骨劇烈起伏,像兩片風中殘葉。
“大人——”
“本官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肖永誌手背青筋暴起,聲音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你可以走了。”
“靖寧軍七千將士,屍骨無存,這就是下官想知道的!”嚴星楚正色道,“相信肖大人和下官一樣,想知道為什麼!”
肖永誌突然踉蹌著跌入椅子中,喉嚨滾動:“六年了,我以為再無人會給我提起,想不到,今日——”
他忽然噤聲,喉間發出困獸般的嗚咽:“肖源,為父後悔讓你去軍中……”
“肖大人,下官在督察院見到當日你所寫的一份關於太子殿下病薨後,東牟使團回國途中海上遇難的奏事記錄,你可還記得?”
肖永誌老眼含淚,抬起頭:“你是懷疑和東牟國有關?”
嚴星楚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遞了過去:“這是下官在郡城衛查案時的發現,請大人過目。”
燭芯“劈啪”炸響,不多久肖永誌看完後,從書架了取下一份冊子仔細地看了起來。
然後再詢問劉成相貌。
待嚴星楚描述完,肖永誌又遞了紙和筆給他,讓他再描繪一下。
嚴星楚實在不擅長繪畫,修修改改,隻有五分像。
肖永誌見他描繪的樣子,皺了一眉,自己奪過筆,就在嚴星楚的畫上再修正了幾筆。
“你看是不是這樣?”
嚴星楚一看,這畫像和劉成有了**像,點了點頭。
肖永誌突然大笑起來,笑到眼角迸出淚花:“好個劉成!好個李仲春!當年東牟使團副使就叫李仲春!”
他猛地將他從書架上取下的冊子拍在案上,震得茶盞都跳了起來:“這是當日在海上遇難失蹤的東牟使團名錄!”
嚴星楚立即拿起一看,迅速找到李仲春的名字,在後麵赫然寫著:副使之一,鎮海府千戶職。
他心跳加速,呼吸一滯,東牟使團的人沒有遇難,而是藉此機會進入了大夏國的軍中。
“嚴禦史,這隻能證明東牟與細作案有關,不知與靖寧軍有什麼關係。”
“肖大人請看這個。”嚴星楚從衣襟中摸出一枚靖寧軍的假腰牌,這是他找趙春借來看了後,就再也沒有還回去,“這是從東牟細作出現的虎峰山上所到的靖寧軍假腰牌。”
肖永誌突然伸手抓住腰牌。
半晌,他顫巍巍起身,從暗格裡取出個木匣子:“這是源兒失蹤前寄回的最後封家書,你且看看。”
“阿爹親鑒:兒隨軍北上,連日暴雨如注,海浪甚大。指揮使本按太子殿下靈活北上的手諭改陸路,然太子殿下卻在今日急信催發,言海路雖險卻可省五日腳程,立即海路起程。今夜即將登舟,惟願蒼天庇佑……”
嚴星楚指尖撫過“太子殿下卻在今日急信催發”幾個字,忽然抬頭:“太子殿下如何要下此急信?”
肖永誌枯木般的手掌猛地拍在案幾上:“問題就出在此!當時朝中傳言,恰克軍五萬大軍南下,朝中諸位大臣都上書,請陛下下令靖寧軍儘快北上。”
嚴星楚想了想:“肖大人,我看過記錄,當時並未有恰克軍南下的訊息。”
“不,當時確有一隻上萬的大軍出現在北境蒙悟山以東。”
嚴星楚瞳孔緊縮:“但是乾熙六年的軍報他看過多遍,北疆將領從未提過蒙梧山異動。”
“因為這隻軍隊出現的時間很短,二天後就消失了。”肖永誌緊握著拳頭,“也就是這短短二天,被人利用,而偽造了恰克大軍南下的軍情。”
偽造軍情,偽造——
嚴星楚突然想起吳貴妃在大殿上說夏明澄偽造東牟國書。
“肖大人,四皇子與靖寧軍失蹤後表現得如何?”
“你懷疑他?”肖永誌抬頭,神色震驚。
“現在所有人下官都懷疑。”
肖永誌默然,他心中何不是一樣。
沉思一會後:“靖寧軍失蹤近一月,兵部,戶部以搜尋靖寧軍下落,所費軍資過大,請求先帝停止,太子不同意停止搜尋,先帝猶豫時,皇四子站了出來,支援兵部和戶部的建議,最後先帝還是同意停止。”
“肖大人可還記得,東牟使團弔唁期間,皇四子可與東牟使團有接觸?”嚴星楚聲音發緊,他彷彿看見無數條暗線在交織成網。
肖永誌沉思片刻:“使團抵京第五日,皇四子在星雲樓設宴款待。當時老夫以督察院副憲的身份作陪。”
“肖大人還記得四殿下說的話嗎?”
“皇四子和東牟使團接觸不多,隻是最後總結時提到近期恰克軍異動,以後兩國還需要持續保持互通有無,共同對付恰克。”
持續保持互通有無。
嚴星楚緩緩地站起身,走到案桌前,拿起剛剛為劉成畫像的筆:“肖大人,下官梳理一下,你看看是否能夠對得起。”
“靖寧軍結束楊閱之後,朝廷有意北上解決恰克的邊患,太子剛開始並沒有強求走海路。”
“但在這時,恰克軍南下代州的訊息傳來。”嚴星楚在這幾個字下畫一杠,再下麵寫著,“有人傳假軍情。”
然後繼續寫道:“同時間,太子下令為加快北上走海路,二天後靖寧軍消失。”
嚴星楚抬頭看向肖永誌,肖永誌點了點頭:“是這樣。”
嚴星楚接著繼續下筆:“近一月後停止搜尋。”在此處,嚴星楚又在下麵滑了杠,下麵寫著“兵部、戶部提議終止,皇四子支援”。
接下來,嚴星楚繼續落筆:“太子病薨,東牟國弔唁。”劃杠,下寫“皇四子表示持續保持互通有無”。
然後猶豫了一下,下筆:“東牟使團五十人假海難失蹤,失蹤人員東牟千戶李仲春成郡城衛細作。”
“前日大殿皇四子登基。”劃杠,下寫“皇四子攔截東牟國書,吳妃被指通敵”。
嚴星楚寫完,指著幾處劃杠的地方:“肖大人,請看!”
肖永誌早已經瞪大眼睛,全身僵住。
“皇四子,他與東牟早有聯絡,不然不會有東牟國書,為什麼!”
“也隻有真的國書才能扳到吳妃,這樣想來,當初出現在蒙梧山東的士兵,極可能是東牟派兵偽裝。”
“一定是!蒙悟山北麓是三國交界地方,不是哈克,就隻有東牟!”
嚴星楚的筆尖在“皇四子支援終止搜尋”處重重一頓,墨跡暈染開來:“證據還是不足!”
“找到證據又能如何。”肖永誌的聲音突然蒼老下去:“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
嚴星楚望著窗外飄落的雪片,眼神銳利:“肖大人,下官先告辭了。”
說著,轉身離去。
肖永誌看見他的神色一股殺意,心中一顫:“嚴禦史,你不可衝動!”
“肖大人,今日你就當在下沒有來過。”嚴星楚頭也不回地走了。
肖永導怔怔望著他的背影進入雪中。
二刻後,子時的梆子聲穿透雪幕,嚴星楚踩著積雪,他的目標是皇宮。
“嚴大人好雅興,深更半夜還要賞雪。”突然前麵路上,出現了一個身著鎮撫司官服的人中年人,後麵還有十二名番子,手提紅色燈籠,擋住了去路。
“你是誰?”嚴星楚的手按上劍柄。
“大內鎮撫司南衙蔡年,你聯名上書,對皇上大不敬,跟咱們走一趟吧。”
大內鎮撫司有南北兩衙,北衙負責京師以外,南衙負責京師,是皇帝直接掌握的一支偵緝刑事部門,可不經審判直接行刑。
“是去麵見皇帝,還是到你們撫鎮司衙門。”
“你這種的品級,怎會見到陛下。”蔡年嗤笑。
“好,明白了,我給你們去。”
嚴星楚緩緩走近,突然手中一動,長劍出鞘,一道寒芒掠過蔡年眉骨。
蔡年大意,急忙後退,但是長劍依然從他臉上劃開一道血線。
“蔡鎮撫使這身皮,倒比地方上的鎮撫司的人體麵些。”
蔡年獰笑著擰腰劈刀,刀背重重砸在劍脊上。
嚴星楚虎口驟麻,長劍險些脫手,立忙長劍順勢滑過他的長刀。
哪知蔡年刀勢陡變,刀光貼著劍鋒遊走。
嚴星楚劍法走剛猛路子,此刻被逼得步步後退,積雪踩出半寸深的腳印。
蔡年冷笑著,刀光卻愈發狠厲。
嚴星楚喘息漸重,內息開始紊亂,忽覺後背撞在了牆上。
蔡年等的就是這刻,刀光如滿月驟斂,直取中宮!
嚴星楚急側身,刀鋒擦著肋下掠過,割裂的衣襟在風中翻飛。
千鈞一髮之際,斜刺裡飛來三點烏光,直取蔡年。
蔡年急旋身,刀背磕飛兩枚,第三枚卻擦著頸側掠過。
接著暴退三步,旁邊番子分別沖向突然出現的燈籠光影黑影。
黑影騰空而起,落在了蔡年身前,現出一個身影——楊府管家錢沐。
“一個聯名的小事,需要蔡鎮撫使出馬,看來你的膽子也小了。”
“錢管家這是要抗旨?”
“嚴禦史是國公爺的人。”
錢沐話音未落,人影一閃,已經提著嚴星楚躍上了旁邊屋脊,幾下就不見了身影。
嚴星楚沒有想到,錢沐拉著他的手臂,直接上了京師的城牆,然後躍出了京城。
而城牆的守衛,看見了他們,卻沒有阻攔,這應該是楊國公的人。
望著皇宮方向,想不到自己想要進入皇宮,找機會手刃了皇帝,卻因為聯名的事被追捕。
是如此的好笑。
馬在官道上疾馳,嚴星楚摸了一下胸口,這裏放著錢沐給他的通關文牒和銀子,楊國公讓他向南去國外,躲過現在的風頭。
而他最終走了北,他要去東牟。
二天後,他終於從撫州淪陷區域穿過,夏國派出的前鋒部隊已經和東牟軍接觸。
但這和他有什麼關係呢,他是不可能在為這個皇帝賣命了。
他現在心裏想的是查清楚東牟和夏明澄到底是如何讓靖寧軍失蹤的。
當嚴星楚到達東牟的國都丹羅城時已經是五天後。
他找的客棧,隻離丹羅城的鎮海府不到兩條街。
丹羅城的雪比大夏京師更刺骨。
嚴星楚裹緊身上衣服,望著鎮海府朱紅大門前兩尊玄武石像。
這裏十多年前曾是東牟水師總督府,如今門匾換成“鎮海府”三個字,簷角垂下的冰棱在暮色中泛著寒光。
“站住!軍事重地,閑人退散!”
守衛的長槍交叉成森冷鐵欄。
嚴星楚垂首退至街角,然後迅速走了。
夜幕降臨時,嚴星楚換上夜行衣。
鎮海府後牆巷子內寒風中簌簌作響,他踩著積雪縱身躍上牆頭。
“什麼人!”
一聲暴喝驚得嚴星楚翻身隱入陰影,卻見迴廊轉角處走來個青衣文士,手持銅爐正在暖手。
守衛聽見聲音,立即散開搜尋。
嚴星楚不斷移動自己的位置,終於待守衛搜尋完,向中年文士回稟沒有發現。
中年文士轉入書房,嚴星楚這才如狸貓般掠上屋簷。
聽見下頭有翻動文書的聲音。
“大夏東北疆城池防空虛,正是天賜良機。”文士的聲音,“殿下,夏明澄即位未穩,若能趁其內亂……”
“李將軍,明日你上書,本王支援你。”
嚴星楚心頭劇震,悄悄揭開瓦片,藉著燭光望去,卻見那青衣文士正與一個四十五歲左右高大的錦衣絡腮鬍中年男子。
嚴星楚看著青衣文士,越看越覺得與陳雷很相似。
中年文士躬身道:“是,殿下。隻是不知殿下心中何人領兵合適。”
“本王欲親自領兵,踏破東海關。”絡腮鬍男子指尖輿圖上劃著,“倒時夏明澄認不認都無所謂了,反正已經到本王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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