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日後,歸寧府衙。
朱威的新章程在內政司一次性通過。
張全看完,隻在末尾批了四個字:“心正,政直。”
拿到批複那一刻,朱威站在內政司的院子裏,深深吸了口氣。
“朱大人。”身後有人叫他。
回頭一看,是財計司的一位主事,姓吳,平時在酒桌上見過幾次。
“吳大人。”朱威拱手。
吳主事湊近些,壓低聲音:“朱大人,你那份新章程我看了。高明啊!不過……你真要把各衙門請來當顧問?這萬一他們指手畫腳……”
“不是顧問,是觀察員’。”朱威糾正道,“隻監督,不決策。而且吳大人,您想,如果各司衙門都有人在這兒看著,整個過程透明得像清水——以後誰還能說咱們歸寧府辦事不公?誰還能往咱們身上潑髒水?”
吳主事愣了下,隨即笑起來:“有道理!有道理!還是朱大人想得周全!”
寒暄幾句,各自散去。
下午,朱威開始著手準備公開招標的細則。
他特意讓師爺給他弄了一份市舶司的稅則和船舶標準,細細研讀。
這一看就是兩個時辰,直到眼睛發澀才停下。
揉著太陽穴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剛當上知府那會兒。
那時他覺得,當官就是要會來事、會平衡、會讓上麵滿意。現在想來,真是淺薄。
門被輕輕敲響,妻子端著一碗綠豆湯進來。
“歇會兒吧,眼睛都紅了。”
朱威接過碗,溫度剛好。他看著妻子眼角的細紋,忽然問:“我要是……一直就是個知府,升不上去了,你會不會覺得我沒出息?”
妻子笑了:“說什麼胡話,知府還不夠大呀。”她頓了頓,“爹今天還說,你最近……有點像個官的樣子了。”
“像官的樣子?”朱威苦笑,“我以前不像嗎?”
“以前像‘官老爺’,現在像‘父母官’。”妻子接過空碗,“不一樣。”
她輕輕帶上門走了。
朱威坐在那裏,久久沒動。
這次他覺得,自己好像終於摸到了一點為官的門道——不是往上爬的門道,而是往下紮根的門道。
天陽城的戲台,搭得比歸寧熱鬧得多。
章程貼出的第三天,府衙門口就擠滿了人。
商賈、掮客、說客,還有更多躲在轎子裏、茶館裏、客棧裡觀望的人。
洛天術把公憑評議團第一次會議,放在了府衙正堂。這是有講究的——正堂是審案的地方,在這裏議事,天然帶著一種“公斷”的肅穆。
那天來了三十多人。
商會的會長們穿著綢緞,坐在前排;各行會的代表拘謹地搓著手;幾個被趙鋒特意找來的平民代表,更是緊張得不敢抬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被邀請來旁聽的各衙門官員,他們坐在側席,神色各異。
洛天術沒有坐主位。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正堂一側,像個真正的旁觀者。
“今日請諸位來,就一件事。”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全場靜了下來,“天陽十張海貿公憑,怎麼分,才最公平,最能服眾,最能惠及百姓。我不是來給答案的,是來聽答案的。”
沉默。
許久,米行行會的會長,一個胖胖的老者先開口:“大人,按說……價高者得,最公平。”
“價高者得,那沒錢的永遠沒機會。”說話的是個瘦高的中年男人,布商行會的代表,“海貿是長遠事,不能隻看眼前誰錢多。得看誰真有本事把生意做長久。”
“怎麼纔算有本事?”有人反駁。
場麵漸漸熱鬧起來。
商人談利潤,行會談就業,幾個膽子大的平民代表也開始插話——說的無非是“能不能讓船隊多雇本地人”“賺了錢能不能修修城牆外的爛路”。
洛天術安靜地聽著,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眼睛不時在掃過旁聽側席那些官員臉上掃過。
工曹員外郎陳永,幾次想開口,又咽回去。
通判周望,則一直微笑著,偶爾點頭,像個慈祥的長者。而戶曹主事劉煥,明顯坐立不安,眼神頻頻往門外瞟。
會議開了整整一個上午。
結束時,洛天術起身:“明日正式開始接受申請。所有章程、條件,今日所言,都會張榜公示。各位若有疑慮,可隨時來府衙查詢——我在這裏等。”
人群散去後,趙鋒湊過來:“大人,有幾個人……表現得很積極。”
“記下來。”洛天術走到正堂中央,那裏陽光透過天窗照下來,在地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斑,“越積極的,越要查清楚。他們背後是誰,想要什麼,手裏乾淨不幹凈。”
“是!”
“還有,”洛天術補充,“那幾個平民代表,會後你單獨見見,問問他們今天不敢說的話。告訴他們,說錯了不要緊,不說,纔要緊。”
趙鋒領命而去。
洛天術獨自在正堂站了一會兒。
到了公房門口時,差點撞上一個人。
對方連連道歉,抬頭一看,愣住了:“洛……洛大人?”
是陳到。抱著厚厚一摞賬冊,看樣子是剛從衙門出來。
“陳主事。”洛天術點點頭,“中午有沒有休息?”
“有些賬目要對清楚。”陳到拘謹地說,“大人這是……”
“隨便走走。”洛天術看了看他懷裏的賬冊,“公憑相關的?”
“是。下官在覈算,若按最低標準,一艘二千料海船的造價,連帶船工、貨品、首航開銷,至少需五萬兩。十張公憑,就是五十萬兩的生意。”陳到說得很平靜,“這還不算後續。所以下官以為,擔保官員的審查,必須格外嚴格——否則一旦出事,牽涉太廣。”
洛天術看著他:“你覺得該怎麼審查?”
陳到想了想:“除了章程裡要求的聯保和公示,還應查擔保官員與商號之間,過去三年有無銀錢往來、有無親屬牽連。最好……能讓申請者、擔保者各自立下‘如有不實,甘受重懲’的具結書,當眾畫押。”
“當眾畫押?”洛天術挑眉,“這會不會太嚴厲?”
“大人,五十萬兩的生意,不嚴厲,就是害人。”陳到說得認真,“今日嚴一分,明日就少一樁禍事。”
洛天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這個建議,我採納。明天就加進細則裡。”
陳到顯然沒想到,臉微微一紅:“下官……下官隻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就說到了點子上。”洛天術拍拍他的肩,“賬冊重嗎?我讓人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下官自己可以!”陳到連忙擺手,抱著賬冊匆匆走了。
洛天術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眼神明亮了幾分。
進了自己的值房,不多久收到了一封密報。
是監察司安插在“新茗茶樓”的眼線送來的:戶曹主事劉煥,今天中午又去了。這次見的不是米商,而是一個姓鄭的絲綢商人。
兩人在雅間談了半個時辰,眼線隔著門縫,聽到了幾個關鍵詞——擔保、分紅、三成。
洛天術看完,把密報湊到燭火上燒了。
灰燼落在硯台裡,像黑色的雪。
“三成……”他喃喃自語,“胃口不小。”
他鋪開紙,開始寫第二封給人才府唐展的信。
這次他寫得很具體:“天陽通判周望,觀其言行,有持重之相,然久在前朝,恐慣性難除。若欲用,當置之於繁務,觀其應變。”
寫完周望,他頓了頓,又寫下一個名字:“府衙經歷司主事,陳到。此人出身寒微,由吏員積功而上,熟稔錢糧刑名,沉默少言,然每言必中要害。近日公憑事,眾人皆議,獨其靜觀,偶有建言,皆切實際。可留意。”
陳到這個人,是洛天術來天陽後自己發現的。
三十齣頭,貌不驚人,整天埋在賬冊文書裡。
但幾次府衙議事,這人開口說話,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關鍵。
更重要的是——陳到在偽周時,隻是個小小的書辦,沒有背景,沒有靠山。
這樣的人,用起來或許更踏實。
信送走後,洛天術難得地提早離開了府衙。
他沒有坐轎,步行穿過天陽城最繁華的南大街。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綢緞莊、酒樓、當鋪、藥行……招牌在夕陽下泛著光。行人摩肩接踵,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表麵看,這是一座正在恢復生機的城市。
但洛天術知道,這繁華下麵,有多少裂縫。
他走進一家看起來普通的茶館,在二樓臨窗的位置坐下。
夥計上來招呼,他隻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炒青。
茶剛上來,隔壁桌的談話就飄了過來。
“……聽說了嗎?海貿公憑,得找官老爺擔保!”
“哪找去?咱們這種小門小戶,認識最大的官就是裡正。”
“嘿,有錢能使鬼推磨。我聽說,劉主事那邊,這個數……”說話的人壓低聲音,比了個手勢。
“瘋了!這得跑多少船才能賺回來?”
“你懂什麼?這是敲門磚!門敲開了,以後有的是賺頭!”
洛天術慢慢品著茶,目光落在窗外街對麵一家當鋪的招牌上。
那招牌很舊了,邊角都掉了漆,但“童叟無欺”四個字還看得清。
童叟無欺。
他忽然覺得有點諷刺。
當鋪尚且要掛這麼塊牌子,可這官場、這商場,有多少人連這塊遮羞布都懶得掛了?
喝完一壺茶,他放下幾個銅錢,起身離開。
申請開始的第二天,第一條大魚就咬鉤了。
是通判周望。
這位前朝二甲進士出身的老學究,親自領著一位姓方的木材商人來到府衙,遞上了厚厚一遝申請文書。
文書做得極其漂亮,從商號資質、資本證明、經營計劃,到未來三年對天陽民生的“貢獻承諾”——包括雇傭二百名本地工匠、每年捐資修繕一座橋樑、資助貧寒學子等等,一應俱全。
更重要的是,周望的擔保書寫得慷慨激昂:“方氏商行,素以誠信立本,更懷報效鄉梓之誌。老夫忝為天陽通判,願以身家擔保,此商行若得公憑,必不負朝廷所託、不負百姓所期。”
洛天術在二樓的公事房裏,透過窗戶看著樓下正堂的情景。
周望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衫,鬚髮皆白,站在那兒自有一股清正之氣。
若不是監察司早就摸清了他那個“方姓商人”其實是他的遠房表侄,洛天術幾乎都要被這場麵打動了。
“演技不錯。”他輕聲說。
趙鋒站在身後:“大人,要不要現在……”
“不急。”洛天術轉身坐回案後,“周望是條大魚,但不是最大的。放長線。”
“可他已經公開擔保了,萬一……”
“萬一他真拿到了公憑?”洛天術笑了,“那不是更好?讓他把船造起來,把生意做起來,把該雇傭的人都雇傭了——等一切都走上正軌,我們再動手。那時候,他投入越多,就越痛;百姓得到的好處越實在,就越恨他。”
趙鋒倒吸一口涼氣:“大人的意思是……養肥了再殺?”
“不是殺,是收網。”洛天術糾正道,“我們要的是整張網,不是一條魚。”
正說著,樓下又進來一撥人。
這次是工曹員外郎陳永,帶著三個商人模樣的人。看架勢,是組了個“聯合體”。
洛天術看了一眼就移開目光:“陳永這邊,繼續盯著。他小舅子最近在瘋狂湊錢,把城外的田產都抵押了。讓他們湊,湊得越多越好。”
“是!”
接下來的幾天,府衙門庭若市。
每天都有官員領著商賈來申請,擔保書雪片般飛來。
平民評議團也開始發揮作用——那幾個被趙鋒找來的代表,起初還怯場,後來漸漸放開了,問得問題越來越尖銳。
“請問貴商行,承諾雇傭二百名工匠,具體工種是什麼?工錢多少?乾多久?”
“修繕橋樑,準備修哪座?預算多少?誰來監督?”
“資助學子,是直接給錢,還是設義塾?一年資助幾人?”
有些商賈被問得冷汗直流,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這時候,洛天術就會適時地插一句:“這些問題問得好。申請人需在三日內書麵答覆,否則視同放棄承諾。”
壓力,就這樣一層層傳遞下去。
第三天,發生了第一起衝突。
是一個叫王嫂的平民代表,就是那個丈夫死在偽周牢裏的寡婦。
在評議時,突然指著一位申請商號的掌櫃哭罵起來:“我認得你!偽周時,你就是給刑部那位閻侍郎跑腿的!我丈夫的案子,就是你送的孝敬錢!你現在裝什麼好人!”
全場嘩然。
那位掌櫃麵如土色,連連擺手:“血口噴人!血口噴人!”
領著這位掌櫃來的,是戶曹的一位書辦,此刻也慌了神。
洛天術靜靜看著。等王嫂哭訴完了,他才開口:“王嫂,你說的事,可有證據?”
“有!”王嫂從懷裏掏出一張泛黃的紙,“這是我丈夫當年記的賬!上麵有日期、有數額、有這個人的名字!”
那張紙被呈上來。洛天術看了看,確實是一份簡單的流水賬,某年某月某日,“送刑部閻侍郎門房李三關,紋銀五十兩,托其疏通”。
他抬起頭,看向那位掌櫃:“你可有話說?”
掌櫃的腿都軟了:“大人……這、這是冤枉……這李三關我認識不假,可那是他找我借錢,不是……”
“借錢?”洛天術把那張紙放下,“那就請這位李三關到堂,當麵對質。趙鋒。”
“在!”
“去刑部舊檔,查一個叫李三關的門房。如果還在天陽,請來;如果不在了,查他下落。”
“是!”
那掌櫃徹底癱倒在地。
當天下午,這位掌櫃的申請被正式駁回。
理由是“身家不清,有待覈查”。而那位戶曹的書辦,也在第二天被調離了現職,理由是“薦人不察”。
訊息傳開,震動全城。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或者心存僥倖的人,忽然意識到——這次玩真的。
洛天術不是在做樣子,他是真要藉著這十張公憑,把天陽城翻個底朝天。
壓力之下,有人開始退縮。
但也有人,選擇了鋌而走險。
當天夜裏,洛天術收到了一份特殊的“拜帖”。
拜帖裝在普通的信封裡,沒有署名,隻畫了一艘簡單的船。
送信的是個孩子,說是一個“戴鬥笠的叔叔”給了兩個銅錢,讓送到府衙後門。
洛天術捏著那張紙,在燈下看了很久。
“趙鋒。”
“在。”
“今晚,加強府衙守衛。尤其是……檔案房和賬房。”
“大人是覺得……”
“有人可能坐不住了。”洛天術把那張畫著船的紙湊到燈焰上,看著它捲曲、變黑、化為灰燼,“白天王嫂那一鬧,扯出了偽周刑部的舊案。有些人怕了,怕我們順著這根藤,摸出更多的瓜。”
趙鋒臉色凝重:“屬下這就去安排!”
“等等。”洛天術叫住他,“守衛要外鬆內緊。讓人看出來我們加強了戒備,反而打草驚蛇。”
“那……”
“在檔案房和賬房附近,多放幾個暗哨。其他地方,一切如常。”洛天術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他們要來,就讓他們來。來了,纔好抓現行。”
趙鋒領命而去。
書房裏重歸寂靜。洛天術沒有睡意,他重新坐回案前,翻開這些天積累的申請材料。
厚厚一摞,足有五十多份。每一份背後,都是一個或幾個官員的影子。
他一份份看過去,用硃筆在上麵做著標記。
周望擔保的那份,他畫了個圈——這是要重點關注的“樣板”,要用到最後的。
陳永那邊聯合體的申請,他畫了個三角——這是急於求成的,破綻最多,可以早收網。
還有一些小蝦米,他直接打了叉——這些要麼是跟風湊熱鬧,要麼是被人推出來試探的,不值一提。
看到最後一份時,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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