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衛在指揮位置上,強壓下心中的悲憤,仔細觀察著整個戰線。
他注意到,由於連日大雪積壓,加上之前炮火轟擊,敵軍東北角的一段柵欄出現了明顯的鬆動和傾斜,防守的士兵似乎也比其他區域要緊張一些。
“傳令兵!”黃衛招手喚來親兵,“立刻回報田將軍,東北角柵欄有異,疑似可破,但我軍需要更強的火力壓製其側翼弩台,並請求步兵預備隊支援!”
幾乎在同一時間,負責督戰並在戰線後方巡弋的貢雪,也發現了異常。
她心思縝密,注意到每當鷹揚軍佯攻或主攻西側時,敵軍陣營東側的兵力調動就會顯得頻繁,而且東側靠近一條幾乎乾涸的河床,那裏的哨塔間距明顯拉大。
“田將軍!”貢雪策馬直奔中軍,找到正在凝神觀察地圖的田進,“東翼敵軍防守空虛!尤其是河床一帶,哨塔稀疏,夜巡懈怠。若派一支精銳潛行過去,或可焚其輜重,亂其陣腳!”
就在這時,右翼的參將也派人急報:“將軍!敵軍北側營門附近似有騎兵頻繁調動集結,恐有突襲跡象!”
田進立於風雪中,任由雪花落在肩頭甲冑上,迅速將這三方情報在腦中整合、分析。
東北角是強攻的突破口,東翼是奇襲的機會點,南麵則可能是敵人預留的退路或反擊方向。
戰機稍縱即逝!
他眼中寒光一閃,不再猶豫,果斷下令:
“傳令黃衛!集中所有能動用的火炮和弓弩,全力壓製東北角側翼弩台!步兵預備隊第三、第五營即刻歸他調遣,不惜代價,給我從東北角開啟缺口!”
“準敢死營統領陳雷所請!命他即刻挑選八百擅於潛行、搏殺的精銳,攜帶火油、爆破筒,從東翼河床摸進去!見火起為號,全力攻擊,以焚燒敵軍糧草輜重、製造混亂為首要目標!”
“親衛營統領安驍聽令!”田進看向身邊跟隨自己最久的心腹愛將,“你率兩千輕騎,立刻出發,繞行北麵斷崖,穿林潛行,務必堵住敵軍北撤之路!若敵騎突圍,給我死死咬住,一個不許放跑!”
親衛營是田進手中最精銳的部隊,也是他最後的底牌,平日絕不輕動。
但此刻,田進毫不猶豫地將其押上,這次不僅要擊潰蘇聰,還要儘可能全殲這支西夏精銳!
子時將至,風雪愈發猛烈。
細碎的雪末子在狂風中變得如同砂礫,打在臉上生疼。天地間彷彿隻剩下白與黑,以及遠處營火跳躍的猩紅。
紅印城下,已徹底化為血腥的修羅場。
東北角,血肉磨盤。
黃衛接到田進回令,心中一定。他抹了把臉上的冰碴,嘶聲吼道:“炮營!目標敵左翼弩台,三輪急速射,放!”
“咚!咚!咚!咚!”
七十門飛騎炮再次發出怒吼,這一次火力空前集中,炮彈如同長了眼睛般砸向預定區域。
剎那間,西夏軍左翼三座最高的弩台被接連掀翻,木石混雜著殘肢斷臂衝天而起,又重重落下。弩手死傷慘重,原本密集的箭雨瞬間稀疏下來。
“第三營填壕!第五營,隨我突柵!殺!”黃衛拔出佩劍,身先士卒,從雪坡上一躍而下。
養精蓄銳已久的第三營士兵扛著雲梯、推著剩餘的滾木,吼叫著沖向壕溝。而第五營的三千山地兵,則緊跟著黃衛,直撲那處鬆動的柵欄缺口。
西夏軍也意識到了這裏的重要性,五百重甲刀盾兵死死堵在缺口後方,身後還有兩百弓弩手和三十具威力巨大的床弩嚴陣以待。
第一波衝鋒的士兵剛靠近壕溝,床弩便發出了恐怖的咆哮!
比大指還粗的弩矢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射來,往往能連續穿透兩三名士兵才勢竭!一名沖在前麵的百夫長被硬生生釘死在雪地上,口中噴著血沫,兀自高喊:“填壕!快填壕!”
工兵們冒著箭雨和偶爾射來的床弩,拚命將滾木推入壕中。然而,西夏軍再次故技重施,投下火油罐,點燃了壕溝!
烈焰再次騰起,吞噬著生命。
但這一次,鷹揚軍有了準備。
步兵第五營千戶吳靖,眼見攻勢受挫,雙眼赤紅,大吼一聲:“不怕死的,跟老子上!奪了那炮,轟他孃的!”
他親自率領一支百人敢死隊,頂著火焰和箭矢,硬生生衝過了火牆,撲向敵軍陣前一門正在發射的飛騎炮。
西夏炮手被這群如同從地獄裏衝出來的火人嚇呆了,稍一遲疑,便被吳靖帶人砍翻在地。
“快!調轉炮口!”吳靖親自上手,和幾名士兵奮力轉動炮身,裝填手迅速塞入炮彈和火藥。
炮口大致對準了西夏軍陣型密集處,吳靖猛地一拉引火繩!
“轟!”
炮身巨震,炮彈呼嘯而出,在敵軍中炸開一團血花。
然而,這一炮也徹底暴露了他們。周圍的西夏重甲兵瘋狂圍攏過來,火銃手在近距離列隊齊射!
“砰砰砰……”
彈丸如雨點般潑灑。
吳靖身中數彈,血流如注,他死死抱住滾燙的炮架,不讓自己倒下,用盡最後力氣嘶吼:“鷹揚……萬勝……”
最終,這百餘名勇士無一倖存,全部戰死在那門他們奪下的火炮周圍,屍體被後續湧上的西夏兵踐踏、砍劈,很快在火焰和廝殺中變得焦黑、破碎。
黃衛目睹此景,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但他知道,此刻不是悲痛的時候。
吳靖等人的犧牲,為後續部隊創造了寶貴的時機!
“全軍壓上!為吳千戶報仇!破陣者,官升三級,賞銀百兩!”黃衛揮劍怒吼,身先士卒地沖入缺口。
主帥如此,將士用命!
山地兵們發出震天的怒吼,踏著戰友的屍骸,如同潮水般湧過被鮮血和火焰浸透的柵欄缺口,與西夏重甲兵狠狠撞在一起!
短兵相接,殘酷無比。
刀光劍影在雪地與火光映照下瘋狂閃爍,血霧不斷噴濺,將潔白的雪地染成一片片刺目的猩紅。
一名年輕的鷹揚軍士兵胳膊被齊肩砍斷,他竟咆哮著合身撲上,用牙齒死死咬住了一名西夏軍官的喉嚨;
另一名老兵背靠著燃燒的柵欄,手中長矛連捅七名敵軍,最終力竭被亂刀分屍,至死長矛仍插在最後一名敵人的胸口。
黃衛也陷入了苦戰,他武藝不俗,但身處亂軍之中,左肩甲冑被一名西夏悍卒用鐵骨朵砸碎,肩胛骨恐怕都已骨裂,但他依舊揮劍死戰,同時不斷觀察戰場。
他敏銳地發現,由於兵力被不斷調動和消耗,敵軍右翼的陣型開始出現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
“預備隊!向左翼迂迴,側擊敵軍右翼!”黃衛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立刻下令。
生力軍的加入,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本就搖搖欲墜的西夏軍右翼防線,在內外夾擊下終於崩潰!
“缺口開啟了!”興奮的呼喊聲傳遍戰場。
鷹揚軍士兵如同決堤的洪水,從東北角這個百步寬的裂口洶湧而入!
東翼,奇兵奏效。
就在東北角血戰正酣之時,東翼乾涸的河床旁,敢死營千戶陳雷,正帶著八百精銳,如同蟄伏的雪豹,靜靜潛伏在雪丘之後。
他們在冰雪中已經趴了將近一個時辰,寒氣刺骨,不少人手指腳趾都已凍得麻木失去知覺,但沒有人發出一絲聲響,隻有粗重壓抑的呼吸,在風雪聲中微不可聞。
陳雷的目光,死死盯著河床對岸的西夏軍營東側。
巡邏隊舉著火把剛剛走過,哨塔上的守軍縮在擋風處,靠著火盆取暖,顯然認為這種天氣下,不可能有人能從這邊發動襲擊。
“就是現在。”陳雷低喝一聲,如同出擊的訊號。
八百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滑下雪坡,利用河床的起伏和陰影,迅速接近敵營。前鋒數十人,身手最為矯健,攜帶者火油罐和特製的爆破筒,目標明確——糧草堆放區和馬廄!
行動異常順利。直到他們潑灑火油,點燃引信,西夏軍才猛然驚覺!
“敵襲!東麵有敵襲!”淒厲的警報聲劃破夜空。
但為時已晚!
“轟!轟!轟!”
火油被點燃,糧草垛和馬廄瞬間陷入一片火海!受驚的戰馬嘶鳴著四處狂奔,踐踏營帳,進一步加劇了混亂。
一隊西夏騎兵倉促集結,試圖撲滅大火併驅逐這些潛入者。然而陳雷早有準備,親自率領兩百名弓弩手,佔據河岸高處,一輪精準的齊射,便將這隊騎兵射倒大半。
“別戀戰!目標,他們的彈藥庫!”陳雷目光銳利,早已通過觀察和之前的情報,鎖定了營區後方一處看似普通、但守衛格外森嚴的帳篷。
兩名身材瘦小卻異常靈活的死士,抱著沉重的火油罐,如同狸貓般在混亂的營帳間穿梭,直撲那頂帳篷!
“攔住他們!”守衛的西夏軍官厲聲喝道。
刀劍交擊,一名死士被亂刀砍倒,但另一名死士渾身浴血,竟憑著最後一股悍勇,衝破了阻攔,合身撞入了那頂帳篷!
下一刻——
“轟隆隆——!”
一聲遠超之前任何爆炸的巨響,震得整個戰場彷彿都搖晃了一下!
一個巨大的火球從帳篷位置騰空而起,瞬間吞噬了周圍數十頂營帳!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如同無形的巨錘,將範圍內的所有人和物都狠狠掀飛、撕碎!
數百名西夏士卒在爆炸中當場斃命,更多的人被震得耳鼻流血,昏死過去。
東翼的西夏軍指揮體係,在這一刻陷入了徹底的癱瘓!
陳雷趁勢揮軍猛攻,斬將奪旗,焚毀輜重車輛無數。
他站在衝天的火光中,渾身浴血,甲冑破損,眼神卻亮得嚇人,對傳令兵吼道:“快!回報田帥!東翼已破!敵軍輜重盡毀,彈藥庫已炸!”
紅印城頭,決斷之時。
北麵衝天的火光和那聲驚天動地的爆炸,清晰地傳到了紅印城。
城頭守軍一片嘩然,每個人都感受到了腳下城牆傳來的輕微震動。
“東翼火起!是彈藥庫!絕對沒錯!炸了!”瞭望哨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
幾乎同時,東北方向殺聲震天,顯然黃衛部已經攻入敵營;南麵也隱約傳來了密集的馬蹄聲和更加激烈的廝殺聲——安驍的親衛營,定然是截住了試圖突圍或者支援的西夏騎兵。
三麵戰場,皆已白熱化!唯有紅印城,依舊如同一座沉默的巨獸,緊閉著大門。
謝坦站在最高處的箭樓,風雪撲打在他剛毅的臉上,冰冷刺骨,但他的內心卻如同沸水般翻騰。
他看得分明,城下的雪地裡,還有不少鷹揚軍的傷兵在掙紮、蠕動,有人正艱難地向著己方陣線爬行,卻被潰退的西夏敗兵無情地踩踏;更遠處,鍾老四那焦黑的、殘缺的屍身,依舊橫陳在火牆邊緣,那根燒焦的引火繩,彷彿還攥在他手中,訴說著不甘與壯烈。
“將軍……”那名年輕校尉的聲音帶著哭腔,指著城下某個方向,“那個人……好像還在動!就在第三道壕溝邊上,是我們鷹揚軍的人!”
謝坦猛地攥緊了冰冷的城垛,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失去血色。
理智告訴他,此刻開城風險巨大,萬一有西夏潰兵或者隱藏的騎兵趁亂突入,紅印城防可能瞬間瓦解。
田進“不得出城”的嚴令,正是基於這種最壞的考量。
可是,若再等下去?等到戰場徹底平靜?等到這片染血的雪原被徹底凍硬?那時,城下還能有幾個活口?那些戰死的袍澤,連具完整的屍首都未必能找回!
一邊是城池安危,一邊是袍澤性命。
這抉擇,重如千鈞!
謝坦的目光掃過城頭,看到的是一張張壓抑著悲痛、憤怒和渴望的臉龐。
這些兵,都是白袍軍舊部,半年前還隻是與鷹揚軍為友軍,但此刻,城下流淌的鮮血,已經將他們的命運緊緊捆綁在一起。
“傳我將令!”謝坦猛然拔出佩劍,劍鋒在風雪中劃出一道寒光,直指城下硝煙瀰漫、火光衝天的戰場,聲音裂石穿雲,響徹城頭,“——開啟東門!五千人隨我出城接應!醫營全部跟上,擔架隊優先!凡我鷹揚軍將士,無論生死,一個不落,全部給老子接回城來!”
“將軍!三思啊!”副將急忙勸阻,“戰局未定,敵騎尚在遊弋,萬一……”
“沒有萬一!”謝坦斬釘截鐵,目光如炬,“我謝坦,今日就以項上人頭和這身官職擔保!所有責任,我一人承擔!若因此導致敵軍入城,我謝坦第一個死在城門口,絕無怨言!”
“開城門!”
咚咚咚!三通鼓響,如同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沉重的鐵閘在絞盤聲中緩緩升起,結實的弔橋“轟隆”一聲砸落在佈滿屍骸和焦土的雪地上。
“殺啊!接弟兄們回家!”
五千名早已按捺不住的紅印城守軍,如同決堤的洪流,怒吼著從城門中湧出!
醫官們提著藥箱在士兵的護衛下狂奔,老兵們二話不說背起陌生的重傷員就往回跑,年輕的士兵則跪在雪地裡,小心翼翼地為那些已經失去生命的袍荷整理遺容,合上他們不甘的雙眼。
北麵斷崖,致命一擊。
與此同時,北麵崎嶇的斷崖小徑上,安驍率領的兩千親衛營輕騎,正如同暗夜中的鬼魅,悄無聲息地穿行。
馬蹄被厚布包裹,士兵口中銜枚,連馬匹的響鼻都被主人小心按住。
除了風雪聲和遠處隱約的廝殺,隊伍幾乎沒有任何雜音。
他們是田進麾下最鋒利的尖刀,平日護衛中軍,輕易不動,一旦出動,必見血方回!
安驍策馬走在最前,心中反覆推演著田進的命令:“東翼火起、東北角殺聲鼎沸,敵軍是要在北方突襲還是撤退?”
突然,前方斥候如同靈猿般從雪地裡冒出來,低聲急報:“統領!敵軍營寨正在集結差不多兩千騎兵,看架勢是想突圍!”
安驍眼中冷光一閃:“想跑,傳令,一千人隨我正麵設伏,另外一千人,由副統領帶領,繞到他們屁股後麵去!給我把口袋紮緊了!”
命令被迅速執行。
親衛營的士兵展現出極高的軍事素養,快速而有序地進入預定伏擊位置。
不多時,果然見到蘇聰大營北門洞開,千餘西夏騎兵,在一名將領的帶領下,倉皇衝出,試圖沿著預先勘察好的小路向北逃竄。他們顯然也知道大勢已去,隻想保住這支寶貴的騎兵種子。
然而,他們剛衝進一處相對狹窄的隘口,兩側山坡上陡然響起了刺耳的鑼聲和號角!
“放箭!”
安驍一聲令下,埋伏好的親衛營弓騎兵張弓搭箭,輪番拋射!箭矢如同飛蝗般落入西夏騎兵隊伍中,頓時人仰馬翻,慘叫聲四起。
西夏騎兵陣型大亂,前隊被射倒堵塞道路,後隊收勢不及,互相衝撞踩踏,亂成一團。
“親衛營!隨我沖陣!”安驍長槍一舉,一馬當先,率領正麵的一千騎兵,如同猛虎下山,從山坡上俯衝而下,狠狠撞入了混亂的西夏騎兵隊伍中!
真正的騎兵對決,在雪原上慘烈上演!長槍突刺,馬刀揮砍,戰馬悲鳴著倒地,騎士落馬後被亂蹄踏成肉泥。
一名親衛營士兵異常勇猛,連挑數名敵騎,卻被一名西夏驍將用套馬索拽落馬下,他臨死前猛地抱住那名驍將的馬腿,拉響了懷中僅剩的一枚爆破筒!
“轟!”一聲巨響,人與馬同歸於盡。
蘇聰在中軍殘破的帥旗下,看到北麵突圍騎兵被截,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他知道,敗局已定。
“傳令……各部……各自突圍吧……”蘇聰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和絕望。
“將軍!您先走!末將斷後!”副將試圖拉他上馬。
蘇聰卻猛地推開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慘笑:“我蘇聰深受國恩,統兵數萬,今日一敗塗地,有何顏麵獨自苟活!你等尚是壯年,帶兄弟們走吧,能走多少是多少……我,就在這裏,與紅印城,做個了斷!”
他整理了身上染血的甲冑,手握長劍,率領最後三百餘名誓死相隨的親衛,重新在搖搖欲墜的營門廢墟前列陣,試圖為潰散的部隊爭取最後一點時間。
然而,敗兵如山倒,哪裏還攔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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