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兩騎探馬已衝到近前,勒馬停住。
騎手幾乎是從馬背上滾落,將一封密封的軍報高高舉起,聲音嘶啞卻難掩激動:“報!袁弼大人急報!”
周興禮立刻上前接過信,迅速拆開火漆封印,目光急掃。
他的臉上瞬間湧起巨大的喜色,但很快壓下,並未立即宣佈,而是將信遞給了段淵。
段淵接過,快速瀏覽一遍,冷峻的臉上竟然也難得地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即又將信遞還給金方,道:“大汗,此捷報由你親自宣佈最為合適。”
金方接過信紙,手指甚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看完內容,深吸一口氣,將信紙緊緊攥在手中,抬頭望向眼前無數雙充滿好奇和期待的眼睛,朗聲笑道:“好!那就由我來告訴大家!”
他聲音洪亮,清晰地傳遍全場:“族人們!你們或許對袁弼大人這個名字還很陌生!但現在,我正式告知大家,袁弼大人,乃是鷹揚軍嚴星楚大帥特意邀請來,協助我們共同對抗須達叛逆的傑出將領!他將出任鷹恰都督府的參軍,是我們最堅實的盟友和統帥!”
人群安靜下來,屏息凝神。
金方繼續道,聲音中充滿了昂揚的鬥誌:“就在七天前,由袁弼大人親自策劃,並由我們哈部五千英勇的兒郎執行,一場奇襲在須達叛軍的老巢展開!”
他頓了頓,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猛地提高聲調:“昨日淩晨,奇襲成功!我軍以極小代價,攻破須達部大本營,斬首兩千級!並俘獲須達的母親、他的兩個親兄弟、他的一子一女!以及五位須達部的核心族老!”
“轟——!”
這個訊息如同在滾油中潑入冷水,瞬間引爆了全場!
俘虜敵軍首領的親眷和族老,這在草原的意義,遠比殲滅幾千普通士兵更為重大!這不僅是軍事上的勝利,更是對須達威望的致命打擊!意味著金方這邊擁有了極其重要的人質和談判籌碼!
短暫的寂靜後,是更加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和吶喊!
“金方大汗!”
“袁弼大人!”
“鷹恰都督府萬歲!”
狂喜的情緒感染了每一個人,無論是戰士還是牧民,都陷入了巨大的興奮之中。
這場勝利,太提氣了!
金方趁熱打鐵,宣佈全軍休整一日,殺牛宰羊,犒賞三軍!同時,對陣亡將士的撫恤、對有功人員的獎賞,也即刻開始統計和發放!
整個貴蒙部營地徹底變成了歡樂的海洋。
硝煙和鮮血的味道尚未散盡,但希望和喜悅已經充盈在每個人心頭。
在喧天的歡呼聲中,陳月擠過人群,終於來到了金方麵前。她什麼也沒說,隻是仰頭看著他,眼圈微微發紅,臉上卻帶著無比驕傲和釋然的笑容。
金方也看著她,連日征戰的疲憊彷彿一掃而空,眼中滿是溫柔。他伸出手,緊緊握了握她的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段淵看著這喧鬧的景象,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卻比平日柔和了些許。
周興禮和陶玖走到他身邊,陶玖笑著低聲道:“老段,這下北境的局麵,總算開啟了啊。”
段淵微微頷首,目光卻投向遠方風雪瀰漫的天際,淡淡道:“曹永吉還在,東牟未退,真正的硬仗,恐怕還在後麵。”
但他的語氣裡,已沒有了之前的凝重,反而多了一絲棋逢對手的冷冽期待。但很快心中一嘆,他知道袁弼來了後,他將要返回洛東關城,守護鷹揚軍的大本營。
而在遙遠的洛山衛草原大營,皇甫輝剛剛從匠作營討論完出來,就聽到了貴蒙部大勝和袁弼奇襲成功的訊息。
他興奮地一揮拳頭,轉頭就想找王槿分享喜悅,卻見王槿也正從帳篷裡出來,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看著他。
“聽到了嗎?袁大人太厲害了!金方他們也打贏了!”皇甫輝快步走過去,語氣激動。
王槿微笑著點頭:“聽到了,真是太好了。”她的目光落在皇甫輝因為興奮而發亮的眼睛上,輕聲補充道,“你是不是也很快就能重回戰場了?”
皇甫輝一愣,隨即撓頭苦笑道:“誰知道呢?不過現在……先得把咱們的安北城給立起來!”
洛東關,帥府書房。
嚴星楚的手指輕輕敲打著那兩份來自北境的捷報,嘴角總算有了一絲鬆快的弧度。
金方這小子,總算沒白費他一番苦心,這兩場硬仗打下來,汗位算是勉強坐穩了。
接下來,按協議走便是,糧草、軍械、商貿支援一樣不會少,但具體的仗怎麼打,就得看金方自己和袁弼的本事了,他不可能一直盯著草原。
他的思緒很快跳到了那個名字上——曹永吉。
這老狐狸不在東夏朝堂坐鎮,跑到草原上去給須達當軍師?嚴星楚皺起眉。
現在東夏國內自身一團槽,夏明澄那皇帝老兒還有心思派兵部尚書北上?是曹永吉自己想去攪混水,還是夏明澄另有圖謀?
單純幫須達不像曹永吉的風格。這老傢夥用兵,走一步看三步,必有深意。嚴星楚想了半晌,各種可能性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卻總覺得抓不住最關鍵的那根線。
“罷了。”他低聲自語,揉了揉眉心。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但該做的防備不能少。
他提起筆,快速寫了兩道手令。
一是給周興禮下令,令其麾下諜探,重點留意井口關的動向。曹永吉的老巢就在那兒,他北上草原,井口關的防禦必有變化,或許能看出些端倪。
二是以盟友身份,給駐守關襄城的西夏大將魏若白去信。信中直言曹永吉已北上草原,提醒魏若白注意井口關方向,謹防有變。
關襄城直麵井口關,是西夏防禦東夏的重鎮,魏若白是個明白人,得到這個訊息,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剛放下筆,親衛隊長史平便在門外稟報:“大帥,張全大人、邵經大人、唐展大人到了。”
“讓他們進來。”嚴星楚收斂心神,將草原的事暫時擱置。
眼前有更迫在眉睫的麻煩要解決。
很快,三人魚貫而入。
左同知張全主管政務,神色總是帶著幾分操勞過度的疲憊;右同知邵經最近因為大帥支援金方一事脾氣不太好,此刻臉上還帶著點剛從軍營出來的風塵氣;勸學使唐展則是一身儒雅,但眉頭也微微鎖著。
“都坐吧。”嚴星楚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叫你們來,是為了什麼事,想必你們也猜到了幾分。”
邵經性子最急,率先開口,聲音洪亮:“大帥,是為了隆濟城那邊‘農具暴動’的破事吧?要我說,就是那些刁民……”
“邵大人!”張全打斷他,語氣無奈,“監察衙門的調查結果很清楚,錯不在百姓。是新農具價格過高,縣衙推行手段又過於強硬,才激起了民變。”
邵經哼了一聲,雖不服氣,但也沒再反駁。那知縣是他一個老部下的親戚,算是他這邊的人,鬧出這事讓他臉上無光。
唐展嘆了口氣,介麵道:“大帥,此事也反映出我鷹揚軍治下的一大弊病。我們缺人,尤其是缺能妥善治理地方的官員。王東元大人和我推薦、招募的多是精通農事、工造、算學的專才,於實務技術上是好手,但於人情世故、牧民理政之道,確實有所欠缺。屬下在學院開設的速成班,也隻能教些基本的律法、公文,這為官一方的本事,非一朝一夕能練就。”
嚴星楚點了點頭,神色凝重:“這就是我找你們來的原因。我們地盤擴張得快,可這治理跟不上,那就是沙地上蓋高樓,遲早要塌!一個技術好官,卻能逼得百姓砸衙門,這是天大的笑話,也是我等失職!”
他目光掃過三人:“都說說吧,有什麼法子能儘快解決這‘無人可用’的困局?特別是能踏實做事、懂得變通、能安撫地方的官員,從哪裏來?”
書房內一時沉默下來。
張全沉吟片刻,率先開口:“大帥,眼下無非是幾條路。其一,繼續從現有吏員中提拔考覈優異者。但這些人大多擅長執行,缺乏獨當一麵的魄力和眼光。其二,請唐大人擴大鷹揚學院招生,開設更全麵的政務課程,但遠水解不了近渴。”
邵經擰著眉頭:“還能從哪來?難道去西夏朝廷挖人?那些酸儒,來了也未必合用,還容易埋下釘子。”
嚴星楚沒說話,看向唐展。
唐展沉吟後緩緩道:“大帥,張大人和邵大人所言皆有道理。內部提拔和學院培養是長遠根基,必須堅持。但眼下急需用人,或可考慮……從大夏這些年離退的士人中尋找。”
“離退士人?”邵經挑眉,明顯不太看好,“那些人多半自視清高,且與我鷹揚軍未必同心。”
“邵大人所言不無道理。”唐展不疾不徐,“但並非所有離退士人都如此。其中亦有懷纔不遇、或對當下時局有清醒認識者。他們熟讀經史,通曉政務規程,更重要的是,其中許多人曾有實際的地方任職經驗,這是我院學子目前最欠缺的。”
張全眼睛微亮:“唐大人是說……那些因戰亂、不得誌而隱居或賦閑在家的舊官吏?”
“正是。”唐展點頭,“可釋出求賢令,特別註明急需有州縣治理經驗之才。我鷹揚軍不論出身,隻論實績,想必能吸引一部分人前來。”
嚴星楚手指敲著桌麵,思索著這個提議的可行性。風險確實有,但收益也可能很大。這些舊官吏熟悉地方運作模式,隻要能讓他們認同鷹揚軍的理念,確實能快速填補空缺。
“光發求賢令恐怕還不夠。”嚴星楚開口,“願意來的,多半是膽子大、或是真的走投無路的。真正有本事又觀望的,不會輕易動。”
他看向張全和唐展:“這樣,你們二人聯手,擬一個詳細的章程出來。求賢令要發,但要寫得誠懇,點明我們的困境和求才若渴之心。同時,對於前來投效者,給予足夠的禮遇和相應的職位試練。設立一個專門的考覈機製,由張大人你主導,唐大人協助,考察其才學、政見,更重要的是實務能力。通過者,可先任副職或派往不太緊要的縣郡歷練,確有成效,再予重用。”
“那……隆濟城那個知縣如何處置?”張全問道。這事總得有個交代。
嚴星楚嘆了口氣:“撤職。但他專業才能還是有的,調他去工造坊,專門負責農具改進,別讓他再管民了。告訴工造坊,新農具好用,但成本必須給我降下來!再弄出這等事,一起問責!”
“是!”張全應下。
邵經張了張嘴,想為自己那老部下的親戚求個情,但看到嚴星楚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還有,”嚴星楚補充道,“學院那邊,唐大人你加緊。課程要改,不能隻教死知識,多增加些案例研判,模擬處理政務的場景。讓張全這邊派些有經驗的老吏去講講實際會遇到的問題。”
“唐某遵命。”唐展拱手。
邵經看著嚴星楚抬起了手,知道要讓他們退下了,他馬上道:“大帥,我有一個建議。”
嚴星楚一愣,他讓邵經來隻是讓他知曉隆濟城那知縣的事,那是他當時推薦上來的人,他還是要尊重邵經的。
“老邵,你說。”
“大帥,是否能讓地方鄉紳推薦一些人上來?”
張全一聽,臉色微變,急道:“邵大人,不可!”
張全的反應如此激烈,讓邵經有些錯愕。
“張大人,為何不可?”邵經皺眉問道,語氣帶著不解,“鄉紳宗族紮根地方,最瞭解本地情況。由他們推薦子弟或賢能,豈不比我們憑空去招那些不知根底的外人更可靠?這些人熟悉鄉情,用起來也順手,能最快穩定地方。”
“邵大人,正是因為這熟悉和順手,才更不可取!”張全語氣急切,甚至帶著一絲後怕,“大帥!此事萬萬不可!鄉紳薦官,古已有之,但其弊遠大於利!”
他轉向嚴星楚,懇切道:“大帥請想,若開此口子,各地鄉紳必然爭先恐後將其子弟、親信塞入官府。初期或可解燃眉之急,但長此以往,會形成何等局麵?”
張全深吸一口氣,曆數其弊:“其一,結黨營私,盤根錯節!被薦者隻知感念薦主之恩,豈會忠心於大帥,於鷹揚軍!官府之內,同鄉、同宗、同門關係盤結,法令如何暢通?”
“其二,欺上瞞下,魚肉鄉裡!這些胥吏鄉紳,最擅長的就是陽奉陰違。他們相互勾結,把持地方政務、稅賦、訟獄,欺壓百姓,中飽私囊,最終民怨沸騰,賬卻要算在大帥頭上!”
“其三,尾大不掉,割據地方!若讓其形成氣候,鷹揚軍政令在這些地方恐成空文。屆時,我們是派兵去剿滅自己任命的官員,還是聽之任之,坐視地方離心?”
張全說到激動處,臉色都有些發紅:“大帥!我鷹揚軍起於行伍,能有今日之勢,靠的是軍紀嚴明、賞罰公道、民心所向!若引入此等痼疾,無異於自毀長城,請大帥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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