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貴蒙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數十堆巨大的篝火,將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晝。
天氣也給麵子,風雪暫歇,雖然寒氣依舊刺骨,但熱烈的氣氛足以驅散嚴寒。
盛大的歡迎宴會就在戶外舉行。
鷹揚軍使團以周興禮為首,全員出席。金方這邊更是濟濟一堂:古托、托術、呼束、雲天部的忽納、貴蒙部的烏海、失隻部的木真,以及其他幾位中小部落的頭人,可謂群雄匯聚。
陳月本不想參加這種全是男人的場合,覺得拘謹,卻被貢雪硬拉了過來。
貢雪嘴上說著“這裏不是老頭子、就是訂了親的、心裏有主的,悶死個人了,好妹妹你得陪我說說話”,實際上她自個兒眼睛滴溜溜亂轉,看啥都新鮮,一點兒沒有悶的樣子。
金方作為主人,先發表了簡短的歡迎辭,感謝鷹揚軍使團的遠道而來,強調了雙方友誼與合作的重要性。
周興禮則代表嚴星楚和鷹揚軍,表達了對金方及各部的問候,以及對未來和平與繁榮的期望。
儀式性的環節過後,宴會纔算真正開始。大碗的酒,大塊的烤羊肉不斷送上,氣氛很快熱絡起來。
貴蒙部準備了助興的節目,一群身著傳統服飾的草原青年男女湧入場地中央,隨著馬頭琴和皮鼓的節奏,跳起了熱情奔放的舞蹈。舞到酣處,他們開始邀請周圍的人加入。
一個高大的草原小夥子,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徑直走向了坐在貢雪旁邊的陳月,伸出手發出邀請。
陳月猝不及防,臉一下子紅了,下意識地看向金方。
金方正和旁邊的忽納說著話,眼角餘光瞥見這一幕,心裏咯噔一下,胃裏的馬奶酒差點變成酸水冒上來。
他立刻起身,大步走過去對陳月伸出手,語氣盡量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月兒,陪我跳一支。”
陳月看著金方眼中那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心裏一甜,輕輕將手放在他掌心,順勢站了起來,被他護著帶入舞動的隊伍中。
邀請陳月的小夥子愣了一下,隨即瞭然一笑,轉身看向貢雪邀請。
貢雪可不是扭捏的人,哈哈一笑,毫不怯場地就加入了進去,她身手矯健,學得又快,很快就跟上了節奏,引來一片喝彩。
皇甫輝這麼個年輕俊朗的夏人軍官,更是草原姑娘們眼中的香餑餑。
好幾個姑娘圍著他邀請,皇甫輝起初還有點不好意思,但看到周興禮對他微微點頭示意(這是風俗,也是友好表示),他便放下顧慮,笑著接受了一位姑孃的邀請,走進了舞群。
他武功底子好,身形靈活,雖然舞姿略顯生硬,但勝在很快就融入進來放得開,倒也引來陣陣善意的笑聲和叫好。
場上最如魚得水的,居然是蒙乾。他作為專業外交官,常年與各方打交道,對這種場合再熟悉不過,很快就和邀請他的草原姑娘配合默契,舞步嫻熟,談笑風生。
就連圖安大師,雖然嚴守戒律,不飲酒不食肉,隻以清茶代之,但也頻頻有人上前恭敬地邀請,或是請求祝福。
大師麵容慈和,來者不拒,或輕輕頷首,或低聲誦念幾句祝福經文。在這種歡慶氛圍下,宗教的莊嚴與民俗的歡快並不衝突,反而更添幾分祥和。
全場大概隻有兩個人沒下場。
一個是陶玖,他腿腳不便,隻是坐在席位上,笑嗬嗬地看著場中熱鬧的景象。
另一個就是忽納,他年紀大了,又是大部落首領,自重身份,自然不會下場去跳。
他看到陶玖獨自坐著,便端著酒杯走了過來,用他那比托術稍好但依舊磕巴的大夏官話說道:“陶……陶大人,怎麼……不去……熱鬧?”
陶玖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腿:“忽納頭人見笑了,我這腿腳,實在是有心無力啊。來,您請坐,我正想找人說說話呢。”
忽納順勢坐下,他早就打聽清楚了,這位陶玖陶大人,不僅是鷹揚軍的使者,更是掌控洛北口商貿的實權人物,在他眼裏,這可比周興禮那個“行人使”實在多了。
兩人喝著酒,磕磕絆絆地聊了起來,從白災聊到牲畜,再聊到皮毛價格和急需的糧食鐵器,越聊越投機。
忽納是想為部落爭取更多商貿好處,陶玖則想通過他更穩固地繫結雲天部這個重要盟友,雙方各取所需,氣氛融洽。
場上的歌舞越來越熱烈,從最初的雙人對舞,慢慢變成了大家手拉手,圍成一個個巨大的圓圈,跟著節奏踏歌起舞。
當晚,喝酒劃拳的聲音此起彼伏,整個貴蒙部營地都沉浸在歡騰的海洋裡。
然而,熱烈的狂歡並沒有影響第二天的正事。
次日一早,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貴蒙部最大的王帳內,一張長長的木桌擺放在中央,雙方人員分列左右,神情嚴肅,與昨晚的歡慶判若兩人。
鷹揚軍這邊,周興禮居中,左側是陶玖、蒙乾,右側是段淵,皇甫輝(負責記錄和學習),圖安大師則坐在稍靠後一些的位置,閉目養神,彷彿超然物外,卻又無形中增添了一份分量。
金方這邊,自然是坐在主位,左側是古托、托術、呼束(代表哈部舊部),右側是忽納、烏海、木真這幾位重要部落頭人。
帳內安靜得能聽到炭火劈啪聲和帳外寒風的呼嘯。
周興禮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金方王子,各位頭人,昨日歡宴,情誼已達。今日,我們便代表鷹揚軍嚴星楚大帥,與各位正式商討合作結盟之細則。望我等都能秉持誠意,為草原未來計,達成一個互利共贏的協議。”
金方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自己這邊的各位頭人,然後看向周興禮,沉穩地回應:“周大人請講。我等亦期盼已久。”
談判,正式開始了。帳內的空氣,彷彿也隨之凝固起來。
周興禮麵無表情,拿出一卷早已擬好的文書,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開始逐條宣讀鷹揚軍提出的合作細則。
第一條就如一塊巨石砸進冰湖!
“軍事合作:鷹揚軍與恰克族(金方汗庭)共建‘鷹恰都督府’。設左、右都督各一名,由雙方分別委任。恰克族所有對外戰事,必須經左、右都督共同批準,方可執行!”
話音剛落,“砰!”一聲悶響,脾氣火爆的失隻部頭人木真猛地一拍桌子,豁然起身,胸膛劇烈起伏,眼看就要發作。這簡直是把恰克族的刀把子交一半到鷹揚軍手裏!
所有恰克頭人的目光都瞬間聚焦到金方身上。
金方麵沉如水,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緊,但眼神卻異常冷靜。他抬手,對著木真輕輕向下一壓,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後對周興禮道:“周大人,請繼續。”
周興禮深深看了金方一眼,似乎對他的鎮定略有讚許,繼續念道:“其二,鷹揚軍將向恰克提供武器、糧草援助。但我方將委派‘監軍使’,確保所有援助物資悉數用於對須達戰事,不得挪作他用。”
這一條,帳內反而安靜了些。恰克頭人們雖然不爽被監督,但心裏門清,這是人家出錢出糧,派個賬房先生看著,天經地義。
“其三,”周興禮繼續,“安北新城所在乃前朝故土,鷹揚軍將依法收回,並於此地建立商貿重鎮。”
這條一出,幾個與安北城沒啥關係的部落頭人沒什麼反應,甚至覺得多了個做生意的地方挺好。
但金方和古托、托術等知道此地戰略重要性的人,眉頭鎖得更緊了。金方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顯然內心極不平靜,但依舊強忍著。
“其四,嚴星楚大帥將遣精銳一萬人,進駐盟友地域,專司保護金方王子安危,非遇攻擊,不主動出擊。”
這條沒人反對,現在金方麾下真正能打、絕對忠誠的本族兵力確實薄弱,鷹揚軍這一萬精兵既是保護傘,也是實實在在的戰鬥力支撐。
“其五,雙方共享關於須達、東牟及草原動向的一切情報。”
這條合情合理,眾人紛紛點頭。
周興禮唸完,坐了回去。帳內氣氛稍緩,但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麵。
陶玖笑嗬嗬地站了起來,接過了話頭,開始談商貿條款。
關於安北新城的關稅,恰克方麵沒意見,設卡收錢,理所當然。
提到針對恰克百姓的借糧、借貸,所有頭人都豎起了耳朵,這是他們最關心的生存問題。陶玖表示一切借貸結算,未來需統一使用鷹揚軍發行的銀票。
頭人們交頭接耳,覺得無非是多個兌換步驟,問題不大,紛紛點頭。
然而,陶玖最後一條卻讓帳內嗡地一聲炸開了鍋:“……鷹揚軍對恰克境內已探明及未來探明之各類礦山,擁有優先合作開採權。”
“優先合作開採權?”烏海第一個忍不住低撥出來,草原下的礦產可是子孫飯!頓時議論聲四起。
陶玖彷彿沒看見眾人的反應,說完就笑眯眯地坐下了。
緊接著,蒙乾站了起來,神情嚴肅,丟擲了一顆真正的重磅炸彈:“若金方王子即位大汗,必須代表恰克,為昔日南下劫掠,造成大夏邊民傷亡之事,正式道歉,並立碑銘記。”
“什麼?!”
這下不僅是木真,連老成持重的忽納也猛地站了起來,臉上怒意勃發!
草原漢子快意恩仇,敗了就敗了,但要他們向曾經的敵人低頭道歉,這簡直是奇恥大辱!帳內恰克眾人群情激憤,眼看談判就要崩盤。
記錄中的皇甫輝心裏也是一緊,筆尖頓住,看向對麵。他知道,這條觸及了草原勇士最敏感的神經。
就在局麵即將失控之際,金方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忽納頭人,請坐下。”
他目光掃過激憤的眾人,眼神複雜卻無比堅定:“這道歉,我來做。”一句話,讓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金方緩緩站起,挺直脊樑:“過去的血債,各有對錯。但若要真正放下,總要有人先邁出這一步。為了恰克的未來,這個歉,我道!”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古托看著金方,眼中閃過痛心卻又瞭然的神色。托術握緊了拳頭,最終緩緩鬆開。
蒙乾對金方的表態似乎並不意外,繼續道:“最後,鷹揚軍將出資,在草原上籌建至少五座寺廟,五座書院。”
這條反而讓憤怒的頭人們愣住了,臉色變得怪異。建寺廟好理解,草原信佛。建書院?讓娃兒們不去放羊,坐著讀書?鷹揚軍錢多燒的?他們大多不以為然。
唯有金方和古托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他們明白,這看似好意的饋贈,背後是文化潛移默化的滲透。
鷹揚軍的條件全部丟擲,王帳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木真再也忍不住,豁然起身,矛頭直指最初那條:“周大人!軍事指揮權乃一部一族之根本!恰克人的仗,怎麼能讓鷹揚軍來指手畫腳?這條,絕對不行!”
不等周興禮回答,段淵冷哼一聲,聲音如同冰碴:“木真頭人,還以為現在的仗是騎馬掄刀嗎?東牟的火炮,你拿什麼擋?靠勇士的血肉之軀填嗎?”
木真被噎了一下,梗著脖子反駁:“段將軍!前幾日格日來襲,也帶了火炮!不一樣被我們雲天部的勇士擊潰了!”
“那是僥倖!是金方王子戰術得當,也是東牟火炮粗劣!”段淵毫不客氣,“下次來的若是更精良的火炮,更強的敵軍,你們還能僥倖幾次?”
眼看兩人針鋒相對,古托連忙起身打圓場:“周大人,貴軍好意我們心領。但指揮權事關主權,絕不能旁落。您看這樣如何?都督府隻設一名都督,由我方出任。另設一名都督參軍,由貴軍委派,參贊軍機。”
周興禮緩緩搖頭,語氣平和卻寸步不讓:“若參軍僅有參謀之權,無決斷之實,那我方援助如何確保用在刀刃上?風險如何共擔?還是左右都督共議更為妥當。”
這時,老謀深算的忽納站了起來,嗬嗬一笑,打了個圓場:“周大人,老夫有個提議。都督府設都督一人,自然由小王子指定。再設副都督一人,由我們草原各部推舉賢能擔任。這參謀軍事一職,由貴軍委派,位同副都督,甚至……可略高半階。凡有重大軍事行動,需由此三人共議,投票決定。如此,既尊重了我方主權,又體現了貴軍的參與和重要性,一切為了聯盟大局,豈不更好?”
周興禮、陶玖等人目光瞬間聚焦到忽納身上。薑還是老的辣!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保全了恰克麵子,又把實際決策權拆成了三份,而且他雲天部作為目前最大支援者,這副都督之位幾乎板上釘釘,等於他忽納也有了極大話語權。
周興禮沉吟片刻,沒有立刻答應:“忽納頭人所言,確有可取之處。此事關乎重大,本使需稟明嚴大帥,由大帥最終定奪。”
軍事條款的爭執暫告一段落,焦點轉向安北城。
古托起身,語氣凝重:“周大人,安北城雖為前朝舊地,但我恰克族在此生息百年亦是事實。若鷹揚軍直接收回,我等實在無法對族人交代。此事,還需再議。”
這次沒等周興禮開口,蒙乾已是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故土重歸,豈有商榷之理?我軍既已收復,斷無再議可能!”
氣氛瞬間又緊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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