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托立刻應聲。
“傳我命令,立刻從車隊中,取出三成糧草,贈與貴蒙部,助他們渡過難關!”金方的聲音沒有一絲猶豫。
這話一出,不僅古托愣了一下(雖然商量過要給,但沒想到金方如此乾脆,直接定了三成),烏海更是猛地瞪大了眼睛,他身後的騎兵們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和吸氣聲!
三成!這可是能救活無數人性命的糧食!就這麼輕飄飄一句話,送了?甚至連條件都還沒開始談?
烏海臉上的冰霜瞬間融化了,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一抬腿,翻身下了馬,動作甚至有些匆忙。
他幾步走到金方麵前,大手一把抓住金方的胳膊,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小王子……你,你說真的?”
金方感受著對方手上傳來的巨大力道,鄭重地點頭:“金方雖不才,亦知一諾千金!此刻便可清點交割!”
“好!好!好!”烏海連說三個好字,抓著金方胳膊的手用力晃了晃,眼神複雜地看著金方,那裏麵原有的審視和疏離徹底被震驚和感激取代,“大汗……有個好兒子!你不像你母親那邊的人扭扭捏捏,你像你父汗,仗義!豪爽!”
他這話脫口而出,顯然是想起了當年的舊怨,但此刻被巨大的驚喜衝擊,那點舊怨似乎也變得無足輕重了。
草原漢子,有時候就是這麼直接。恩仇快意,利益分明。
“快!還愣著幹什麼!幫小王子的隊伍引路,回營地,好好安置!”烏海猛地回頭,對著自己的騎兵們吼道,聲音洪亮,透著前所未有的熱情。
貴蒙騎兵們轟然應諾,臉上的警惕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熱情和感激,紛紛下馬,主動上前幫忙引導車隊。
氣氛瞬間緩和,甚至變得熱烈起來。
金方心裏暗暗鬆了口氣。這第一步,賭對了。
車隊再次啟動,在貴蒙騎兵的引導下,向著貴蒙部的冬季營地駛去。
到了營地,景象讓人心驚。
營地裡的牧民麵有菜色,孩子們躲在帳篷裡不敢出來,牲畜圈裏的牲口明顯稀疏了很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宰殺牲畜後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和壓抑感。
烏海看著這一幕,臉色又沉了下來,重重嘆了口氣。
交割糧食的過程很快。當一袋袋沉甸甸的糧食從車上卸下,堆放在貴蒙部的倉庫前時,整個貴蒙部營地都轟動了。
牧民們圍攏過來,看著那些救命的糧食,眼神裡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紛紛朝著金方的方向跪下磕頭,嘴裏唸叨著感激的話語。
烏海看著這一切,眼眶竟然有些濕潤了。
他再次用力拍了拍金方的肩膀:“小王子,這份情,我貴蒙部記下了!說吧,你們有什麼需要我烏海幫忙的?隻要我能做到,絕無二話!”
時機到了。
金方和古託交換了一個眼神,金方深吸一口氣,開口道:“烏海首領,實不相瞞。父汗被害,背後恐有蹊蹺,我欲前往左賢王部,查明真相,不能讓父汗死得不明不白,也不能讓草原落入奸人之手。但此行危險,金方懇請首領,能否借我一些兵馬,助我護送糧隊,抵達目的地?”
烏海聽完,濃眉一揚,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大手一揮:“我還以為什麼事,沒問題!我給你五千騎兵,護送你過去。”
五千!金方和古托心中都是一震!他們原本的心理預期是能借到兩三千就謝天謝地了,沒想到烏海如此豪爽,開口就是五千!這幾乎是貴蒙部能拿出的絕大部分機動兵力了!
但烏海緊接著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為難:“不過……小王子,這人馬我可以借給你,但這糧草輜重……唉,你也看到了,我部落裡實在是……供養不起這麼多外出作戰的人馬了。他們的吃用,恐怕得……”他搓了搓手指,意思再明白不過。
金方瞬間明白了。
烏海這老狐狸,打得一手好算盤。借出五千兵馬,一方麵還了送糧的人情,顯示了自己的仗義;另一方麵,把這五千張吃飯的嘴甩給自己,極大減輕了他部落的生存壓力。
果然,能在草原上當首領的,沒一個是簡單的。
金方心裏快速盤算著。五千人馬,戰鬥力肯定比他的三百護衛強得多,安全大有保障。但糧食壓力也確實巨大。他原本的糧食送出去三成,又要多養活五千人……
但他沒有猶豫太久,機會稍縱即逝。
他立刻點頭:“首領放心!既然人馬借給我,他們的糧草自然由金方負責,絕不會讓勇士們餓著肚子打仗!”
“好!痛快!”烏海大喜,他就喜歡和聰明又爽快的人打交道,“那就這麼說定了!我這就去點兵!”
“首領且慢!”金方叫住他,補充道,“金方還有個不情之請。這五千騎兵,能否盡量挑選部落裡的青壯?老弱病殘就不要了,我要的是能打仗、能快速行軍的精銳。”
烏海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指著金方:“你小子……精得很!好!就依你!全都給你挑最能打的小夥子!”
他心裏其實更樂意,青壯吃得最多,消耗更大,送出去正好省糧。老弱留在部落裡,消耗還少點。
雙方當即擊掌為誓,又叫來文書,立了契約,寫明貴蒙部借兵五千助金方,糧草由金方供給雲雲,雙方按了手印,各執一份。
事情敲定,烏海心情大好,看著金方越發順眼。
他忽然又想起什麼,問道:“小王子,你剛才說,還要查明真相,這需要不少開銷吧?光靠你這些糧食,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你後續有何打算?”
金方心中一動,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凝重,嘆了口氣:“不瞞首領,糧食確實是個大問題。但我既然扛起這件事,總要儘力去做。我聽聞貴部此次白災,損失了不少牲口,但也積攢了不少皮貨?”
烏海點頭,嘆道:“是啊,殺了不少羊,皮子倒是攢下不少,可這天氣,商路都快斷了,也運不出去,換不成糧食啊。堆在倉庫裡,看著都愁人。”
金方目光微亮,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一個秘密:“首領,或許……我有辦法。”
“哦?”烏海立刻來了精神,身體微微前傾,“小王子有何門路?”
金方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才緩緩道:“烏海首領可知……鷹揚軍治下,有一個‘洛商聯盟’?”
烏海眼睛猛地睜大了:“洛商聯盟,當然知道!聽說那邊貨物齊全,價格公道,隻要有錢有貨,什麼都能買賣!怎麼小王子你能搭上這條線?”
他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如果能和洛商聯盟搭上關係,那以後貴蒙部還怕什麼白災?皮毛、牲畜都能換成急需的糧食、鹽鐵、布匹!
金方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份量:“實不相瞞,我除了是恰克部的王子,還有另一重身份。我目前在鷹揚軍洛商護衛隊中擔任百戶官。此次籌集糧食,也多賴洛商聯盟中的朋友相助。若首領信得過,貴部的皮貨、多餘的牲畜,我可以嘗試牽線,通過洛商聯盟的渠道,為貴部換取糧食和其他物資。”
轟!
這番話,如同一個炸雷,在烏海耳邊響起!
恰克汗的王子,跑去給鷹揚軍護衛隊當官了?還成了那個赫赫有名的洛商聯盟的護衛百戶?
烏海張大了嘴巴,看著金方,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荒謬、以及一絲猛然躥起的巨大狂喜!
這身份太詭異,太不合常理!但偏偏從金方嘴裏說出來,結合他帶來的糧食,和他此刻冷靜的眼神,由不得人不信!
烏海腦子裏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金方這個身份,意味著他背後可能站著整個北境最強大的商業和軍事集團!如果貴蒙部能通過金方,搭上洛商聯盟這條線……那帶來的將是源源不斷的資源和難以想像的便利!這遠比單純借出五千兵馬換來的短期利益要大得多!
巨大的誘惑擺在麵前,烏海的心臟砰砰狂跳。
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因為激動而提高了八度:“換!隻要小王子你能幫我換來糧食!別說皮貨牲畜,就是我烏海珍藏的那些貂皮、金沙,都可以拿出來!你要是真能辦成這件事……”
他喘了口氣,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像是下了天大的決心:“我……我再借你五千兵馬!湊足一萬!助你成事!”
一萬兵馬!
金方心中劇震,血液都似乎熱了幾分。
但他迅速冷靜下來,苦笑著搖頭:“首領厚愛,金方心領。但一萬兵馬……說實話,我養不起。光是這五千人的嚼用,已經讓我捉襟見肘,再翻一倍,我實在是無能為力。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一步步來。”
他這話是實話,也是以退為進。一下子吃太多,容易噎著。先穩住這五千兵馬纔是根本。
烏海也冷靜了點,知道自己剛才太激動了。一萬兵馬確實誇張,貴蒙部也湊不出那麼多青壯了。他訕笑一下,但熱情不減:“對對對,一步步來。那就先五千!貿易的事,可就全拜託小王子你了!”
他看著金方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不再是看一個落難來求助的王子,而是在看一個潛力無窮的合作夥伴。
金方鄭重承諾:“首領放心,金方定當儘力。我會立刻修書一封,派人送往洛北口,聯絡洛商聯盟的負責人,說明情況,儘快促成此事。”
“好!好!太好了!”烏海喜不自勝,親自拉著金方的手,“走!小王子,今晚我設宴,好好款待你和你手下的勇士們!咱們不醉不歸!”
是夜,貴蒙部營地中心最大的帳篷裡,燃起了溫暖的篝火,烤全羊的香氣瀰漫開來。烏海拿出了珍藏的馬奶酒,熱情地招待金方、古托以及護衛隊的一些軍官。
宴會氣氛熱烈,賓主盡歡。烏海和金方的關係迅速拉近,差點從叔侄關係變成兄弟。
但金方保持著清醒,酒喝得少,話也說得謹慎。
他知道,這一切的熱情和承諾,都建立在“糧食”和“洛商渠道”這兩個基礎上。一旦他無法兌現,或者表現出弱勢,眼前的一切都可能煙消雲散。
宴會間隙,他藉口醒酒,走出帳篷,望著外麵依舊紛飛的大雪和連綿的營帳,還有那些被妥善安置、正在分發糧食的民夫車隊,心中思緒萬千。
母族那邊,指望不上了。草原亂成這樣,他們自身難保。嚴大帥的信讓他南返,是保護,但也是一種限製。
現在,他手裏有了一些籌碼:剩下的七成糧食,貴蒙部借調的五千騎兵,以及“洛商護衛隊百戶”這個身份帶來的潛在貿易可能性。
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要報仇,要站穩腳跟,要養活這麼多人,要實現對烏海的承諾,他需要更多、更穩定的支援。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南方,彷彿要穿透重重風雪,看到那座雄關後的洛東關。
“嚴大帥……”他在心裏默默道,“你的命令,金方違抗了。但這條路,我必須走下去。我會向你證明,我的選擇是沒有錯的。”
而此時的皇甫輝一部,正麵臨著生死考驗。
皇甫輝站在一處勉強稱得上高地的雪坡上,胸膛劇烈起伏,撥出的白氣瞬間被寒風扯碎。
他身邊,隻剩下不到三十人,個個帶傷,血和雪混在一起,凝固在破爛的衣甲上,看著淒慘無比。
底下,黑壓壓的恰克騎兵已經完成了合圍,人數比上次隻多不少。
潰逃的那四百殘兵,加上新來的一個滿編千戶隊,正用冰冷的目光打量著坡上的鷹揚軍。
“媽的……”簡明亮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他俊朗的臉上多了道猙獰的傷口,一隻胳膊不自然地垂著,那是剛才格擋時被震脫了臼,自己硬生生按回去的。
此刻,他臉上隻剩下疲憊、血汙和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狠厲。
那十來個僥倖活下來的親衛,情況也差不多。
他們緊緊靠在一起,握著武器的手因為脫力和寒冷微微顫抖,但眼神卻像被磨過的刀子,死死盯著下方的敵人。
那場慘勝,徹底剝掉了他們身上“軍侯子弟”的光環,將他們打回了士兵的原形——會怕,會痛,但真要死了,也得咬下敵人一塊肉來。
鄒蒼靠在一塊凍土旁,默默檢查著最後一壺箭,裏麵隻剩下寥寥三根。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那雙看過太多生死的眼睛,比這草原的寒冬更冷寂。
追兵來得太快,太急。顯然,對方的主將動了真怒,不惜代價也要碾死他們這支讓他丟了大臉的小股部隊。
直接從南、北兩個方向把皇甫輝等人堵死了,突圍已經成了奢望。
皇甫輝的目光掃過身邊這些殘兵。
老兵們沉默地整理著所剩無幾的裝備,眼神裡是認命般的平靜。親衛們則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肺部像被刀割一樣疼。
“弟兄們,”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壓過了風聲,“看樣子,咱們是回不去了。”
沒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聲。
“但咱們沒虧!”皇甫輝猛地提高音量,眼中迸發出駭人的光芒,“咱們以百破千,宰了他們的千夫長、副將,夠本了!現在,我們又多拉幾個墊背的!相信這群草原蠻子會記住,我們既然要死,那就再多些墊背的!”
殘存的士兵們立刻動了起來,依託著並不險峻的雪坡,組成了一個小小的、卻異常堅固的圓陣。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坡下,盯著那些開始緩緩逼近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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