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縣衙厘籍房。
還是那個瘦書吏。
但今天,戚三身後站著兩個人。李管事一身綢衫,王管事膀大腰圓,往那一站,氣勢就不一樣。
“又是你?”瘦書吏皺眉,“說了開不了……”
李管事上前一步,把那份文書輕輕放在窗台上:“這位書吏,請看。”
瘦書吏瞥了一眼,臉色微變。
他拿起文書,仔細看了印鑒和落款,手有點抖。
“這……這是總衙的文書不假。”他嚥了口唾沫,“可……可縣尊大人有令,匠戶離籍,需層層上報,由縣尊親自批……”
“那就報。”李管事語氣平靜,“我們等。”
瘦書吏拿著文書,小跑著進了後堂。
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他回來了,臉色更難看了。
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綠色官袍、麪皮白淨的中年人。
南青縣令,吳文遠。
吳文遠拿起文書看了看,又看了看李管事,臉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容:“這位是臨汀工坊的李管事吧?文書,本官看了。總衙的政令,本官自然擁護。不過……”
他話鋒一轉:“路引之製,乃是王上及中樞定下的根本之法,為的是安民、防盜、穩地方。工坊要人,本官理解。可南青縣就這麼大,染匠、織工、木匠,統共也就幾百來人。若都憑一紙文書就去了臨汀,本縣的產業怎麼辦?百姓的生計怎麼辦?”
李管事拱手:“吳大人所言極是。不過,總衙既設工坊,便是王事所需,關乎國計。匠人為王事效力,理當優先。至於貴縣產業,工坊願酌情補償……”
“補償?”吳文遠打斷他,笑容淡了,“李管事,這不是錢的事。這是規矩,是法度。今日若為你破了例,明日其他工坊也來要人,本官如何應對?再者——”
他指著文書上的一行字:“‘酌情征調’,這個酌情二字,可否理解為,也需地方酌情配合?本官現在酌情認為,戚三師傅乃本縣染業骨乾,不宜輕離。這個酌情,不算違令吧?”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是針尖對麥芒。
王管事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吳大人!工坊九月就要投產,現在染缸、織機都齊了,就差人!您這一句不宜輕離,耽誤了工期,這責任誰擔?”
吳文遠臉一沉:“你在威脅本官?”
“不敢。”李管事拉住王管事,依舊平靜,“吳大人,此事非我等能決。既然如此,隻能各自行文,請上官裁斷了。”
“請便。”吳文遠一甩袖子,“送客!”
走出縣衙時,戚三腿都是軟的。
他看看李管事,又看看王管事,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李管事拍拍他肩膀:“戚師傅,先回家等訊息。這事,冇完。”
同一時間,千裡之外的歸寧城,類似的戲碼正在好幾個地方上演。隻不過,舞台從縣衙換成了中樞的公文房。
張全的值房裡,堆著兩摞幾乎一樣高的奏報。
左邊一摞,封皮上寫著“急”字,來自六個試點工坊及其所在州府。
內容大同小異:匠役征調受阻,地方官府以路引為由卡人,工坊進度嚴重拖延,懇請中樞明確政令,強製地方放行。
右邊一撂,封皮上寫著“密”字,來自十多個非試點州府。
措辭更激烈:試點工坊以“王事”為名,行“掠奪”之實,重金誘拐本地匠戶,導致作坊倒閉、稅源流失、民怨滋生。若不加製止,恐動搖地方根基,請中樞嚴令禁止跨府征調,並嚴懲違規工坊。
張全花白的眉毛皺成了疙瘩。
他拿起一份,放下,又拿起另一份,最後歎了口氣,對侍立的書吏說:“去請王大人、周大人、塗大人、洛大人……還有胡將軍、陳將軍,一個時辰後,議事堂見。”
書吏小心翼翼問:“張老,這事……歸哪個司議?”
張全揉著太陽穴:“哪個司?哪個司都跑不了。請他們一起來!”
一個時辰後,議事堂裡坐滿了人。
長條桌兩側,涇渭分明。
左邊,坐著王東元、邵經、周興禮、陳漆、胡元。五人臉色都不太好。
右邊,坐著洛天術、陶玖、塗順、唐展。
張全坐在主位,麵前攤開那兩摞文書。
“都看看吧。”他聲音疲憊,“說說,怎麼辦。”
胡元最先忍不住,因為鎮撫司最大的職責就是維護地方穩定:“各位大人,下官認為工坊是試點,試點是乾啥的?就是試錯、找辦法的!你缺人,自己不會培養?非得去彆人鍋裡搶食?這要都這麼乾,不亂套了!”
塗順立刻反駁:“胡將軍!培養一個熟練匠人不是一朝一夕?試點工坊今年底就得運營起來,等得起嗎?再說,匠人自願去,工錢給得高,這是兩相情願的事,怎麼叫搶食?”
“兩相情願?”周興禮冷冷開口,“塗大人,地方匠戶一跑,本地作坊立馬停工。作坊主鬨事,工人失業,稅銀收不上來,這些事,難道不會發生?”
王東元接話,語氣更重:“現在各地報上來,已經有三個縣的染坊、兩個縣的瓷窯因為匠人跑了一半,快撐不住了。這些匠人家裡還有田,田誰種?到時候工坊冇建成,田地也荒了,兩頭空!”
洛天術一直冇說話,這時才緩緩開口:“諸位說的都是實情。但有一點,工坊新製,是王上和我們親定的大政。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若因匠人問題拖延,乃至失敗,這個責任,誰來擔?是卡人的地方官,還是我們這些在中樞辦事的人?”
他頓了頓,看向胡元和陳漆:“至於地方穩不穩……亂子還冇出,就先自己把自己捆死,這難道是治國的道理?該管的要管,但不能因噎廢食。”
邵經哼了一聲:“洛大人話說得輕巧。真出了流民,是你監察司去平亂,還是我派兵去剿?練兵打仗我懂,治民安地方,不是光靠一紙文書就行的。”
兩邊越吵越凶。
陶玖這時慢悠悠插了一句:“諸位,容我算筆賬。一個熟練匠人,在本地乾活,一年能給縣裡交稅多少?去了工坊,工坊產出利潤,上交總衙,再分配下來,又能給朝廷增收多少?這中間的差額,若是給地方一些補償,是不是就能抹平?”
王東元搖頭:“陶大人,不是錢的事!人心、規矩、慣性,這些能用錢買嗎?今天你開了這個口子,明天所有匠人都覺得,反正能往外跑,本地留不住人,誰還用心經營地方產業?”
唐展聲音溫和但堅定:“王老,您說的‘經營地方產業’,很多不過是前朝留下的陋習,作坊主盤剝匠戶,技術陳舊,產出低下。工坊新製,正是要打破這些。匠人流動,帶去新技術、新氣象,長遠看,對流出地也是好事。”
“長遠?”陳漆瞪眼,“老唐,我的唐山長!等你那長遠來了,地方上早鬨翻天了!到時老胡的鎮撫司抓人,是抓私自離籍的匠人,還是抓鬨事的作坊主?啊?”
張全被吵得頭疼,重重咳嗽一聲。
堂內安靜下來。
“吵能吵出結果嗎?”張全看著眾人,“現在的情況是,工坊要人,地方不放。兩邊都拿著朝廷的法令。一邊是《工坊新製綱要》,一邊是《路引管理辦法》。誰都冇錯,誰都理直氣壯。但事情,卡死了。”
他頓了頓:“王上的意思很明確,工坊必須推進,地方也不能亂。所以今天,不是來辯論誰對誰錯的,是來想辦法的。”
眾人沉默。
辦法?哪有什麼兩全其美的辦法。
最後還是洛天術開口:“張老,此事牽扯太廣,非一司一衙能決。我提議,由中樞牽頭,成立一個臨時協調衙署,赴矛盾最烈處實地調解。一邊聽工坊的難處,一邊看地方的實情。在現場,定幾條臨時章程,試行一段,再看效果。”
胡元皺眉:“這得多久?”
“總比在這裡吵到明年強。”洛天術看他一眼,“胡將軍若有更好辦法,請講。”
胡元被噎住,不說話了。
張全沉吟良久,終於點頭:“也隻能如此了。協調衙署……洛大人,你在天陽府任過主官,又剛從修寧回來,熟悉地方,又是監察司主官,行事方便。這個頭,你來帶。”
“好,這事我來領頭。”洛天術起身拱手。
“人員呢?”張全問。
洛天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既涉及多方,人員也需來自各方。各司派一個,組成七人小組,明日便出發。”
“指揮司這邊我和洛大人去。”陳漆問,“但去哪?”
“第一站,”洛天術看向窗外,“隆濟城南青縣。離我們近,那裡正好有兩邊的人都在。”
洛天術一行是在一天後,趁著城門將閉未閉的當口,進的南青縣城。
一行人進了驛館。驛丞早得了信,親自迎出來,臉上堆著笑,不多問,隻引著人往後院清淨的廂房去。
翌日,天剛矇矇亮,當洛天術一行辰時初刻來到縣衙時,門口已經候著人了。
吳文遠領著縣丞、教諭、主簿、巡檢四個佐貳官,並三四個有頭臉的胥吏,整整齊齊站在衙門外石獅子旁。
見洛天術等人下車,連忙快步迎上,躬身行禮。
“下官南青縣令吳文遠,率本縣僚屬,恭迎洛大人、陳將軍、塗大人!”聲音洪亮,姿態恭敬。
洛天術抬眼打量。
監察司的檔案裡,吳文遠今年四十一,為官清廉,敢於任事。
此時見到他本人,眼神清亮,腰背挺得筆直,確有一股子讀書人兼實乾官吏的端正氣。
“吳縣令不必多禮。”洛天術虛扶一下,語氣平和,“我等奉中樞之命,來南青瞭解些情況,叨擾了。”
“豈敢豈敢,諸位大人蒞臨小縣,乃下官之幸,百姓之福。請,裡麵敘話。”吳文遠側身引路,笑容恰到好處,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不失禮。
一行人進了縣衙,穿過前院,來到二堂。
這裡比正堂隨意些,但也算正式。
吳文遠請洛天術上坐主位,自己在下首陪著,陳漆、塗順、蔡深等人依次落座,縣丞幾個則更靠後些。
衙役奉上茶來,粗瓷蓋碗,茶葉是最普通的本地炒青,水倒是燒得滾燙。
寒暄幾句,無非是路上辛苦、南青風物之類。
吳文遠應對得體,話不多,但句句實在。
茶過一巡,洛天術放下茶碗,切入正題:“吳縣令,我等此來,主要是為工坊匠役征調一事。臨汀工坊的李、王二位管事,前些日子是否來過南青?”
吳文遠神色一正,放下茶碗,拱手道:“回洛大人,確有其事。李、王二位管事手持工坊總衙文書,欲征調本縣染匠戚三等人前往臨汀。下官……未曾允準。”
他說得直接,冇有繞彎子。
塗順忍不住開口:“吳縣令,總衙文書上寫得明白,‘特許征調匠役’,地方官府應予便利。戚三等人自願前往,工坊亦出厚酬,此乃兩利之事,為何不允?”
吳文遠轉向塗順,臉上依舊恭敬,但眼神裡多了些東西:“塗大人明鑒。總衙文書,下官拜讀過。特許征調不假,應予便利亦不假。然,此便利,當在國法綱紀、地方安靖之前提下。我朝《路引管理辦法》第一條便言:民無路引,不得離籍百裡,違者以流民論處。此乃王上與中樞為安民、防盜、穩地方所定根本之法,施行多年,百姓皆知。戚三等匠戶,戶籍在南青,手藝在身,乃本縣染業賴以存續之根基。若憑一紙文書便可隨意離籍,則法度何在?綱紀何存?”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沉穩:“再者,下官身為南青父母官,首重者,乃本縣百姓生計、產業延續。南青染坊七家,匠戶連同學徒幫工,不下二百人。若戚三這等熟手工匠皆被高酬誘走,染坊何以維持?坊主虧損倒閉,其餘匠人失業,連帶家小生計無著,此非下官危言聳聽,乃眼下已露苗頭之事。劉記染坊劉掌櫃,日前已來縣衙哭訴,言若再走三五匠人,他的染坊便隻能關張。劉坊一關,數十人立時無米下鍋。塗大人,此等情形,下官焉敢開此先例?”
這番話有理有據,既抬出了王法,又擺出了實情,還把地方官的職責扣得死死的。
蔡深聽得眉頭直皺,插話道:“吳縣令,你口口聲聲地方安靖、百姓生計。可工坊亦是王事,關乎國計!臨汀絲織工坊九月便要投產,現在缺人缺得火燒眉毛!耽誤了工期,影響了海貿大局,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吳文遠看向陳漆,不卑不亢:“蔡大人,下官豈不知王事重大?然,治國如烹小鮮,須統籌兼顧,循序漸進。工坊缺人,可自行招募流民培訓,或與地方協商,緩緩圖之。豈能以王事之名,行掠奪之實?此非長治久安之道。至於責任,下官守土有責,保境安民,便是下官之責。若因放行匠人導致本縣產業凋敝、民生困頓,下官愧對朝廷,愧對南青百姓,那纔是真正擔不起的責任!”
“你!”蔡深被他噎得一時語塞,臉有些漲紅。
洛天術抬手,止住蔡深,看著吳文遠,緩緩道:“吳縣令所言,不無道理。然則,工坊新製乃朝廷大政,首批試點更關乎全域性。中樞之意,是希望地方能予支援,共成王事。若各地皆如南青這般,工坊何以推進?新製何以施行?這其中的輕重緩急,吳縣令可曾權衡?”
吳文遠起身,對著洛天術深深一揖:“洛大人,下官明白中樞苦心,亦知工坊新製之要。然,法不可輕廢,政不可驟行。下官愚見,工坊征調匠役,當有更周全之策。譬如,由工坊與地方簽訂契約,約定征調人數、年限、報酬,並撥付專款,用於補償地方產業損失、培訓新匠。待地方有了接續之力,再行調動。如此,既成全王事,又不傷地方根本,方為兩全。”
這建議其實有些道理,但眼下顯然來不及。
塗順搖頭:“吳縣令,你說的法子,長遠或可行。但工坊等不起!九月投產,如今已是六月,染缸織機俱已到位,就差人手!等你慢慢培訓新匠、協商補償,黃花菜都涼了!”
吳文遠沉默片刻,抬起頭,目光掃過洛天術、陳漆、塗順、蔡深等人,最終又落回洛天術臉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既如此……請恕下官難以從命。戚三等人之路引,下官不能開。”
二堂裡瞬間安靜下來。
幾個南青縣的佐貳官都把頭埋得更低,大氣不敢出。
洛天術盯著吳文遠,許久,才道:“吳縣令,你這是要抗命?”
“下官不敢抗命。”吳文遠垂下眼簾,“下官隻是依律行事,儘守土之責。中樞若認定下官有錯,可罷免下官,另委賢能。但在免職文書抵達之前,下官仍是南青縣令,這路引章程,仍須依《路引管理辦法》而行。下官……不敢瀆職。”
話說到了死角。
陳漆一直未開口,因為他本就不讚成試點工坊到底挖人的事,心裡也佩服吳文遠的堅持,這時輕咳一聲,試著打圓場:“吳縣令,凡事總有變通。您看這樣行不行?戚三等人,先以‘短期幫工’名義,開具一份期限為半年的臨時路引,讓他們先去臨汀應個急。三個月後,視情況再議。如此,既不違律例根本,又解了工坊燃眉之急,也給地方留了緩衝餘地。”
這算是個折中的法子,聽起來似乎可行。
吳文遠卻緩緩搖頭:“陳將軍好意,下官心領。然,此例一開,後患無窮。今日戚三能以‘短期幫工’之名離籍三月,明日李四、王五便可效仿。屆時,各縣匠戶皆以此為藉口紛紛外流,地方官府何以管控?且半年之後,人是否願歸?若不歸,又當如何?律例威嚴,在於其恒定與明確。若可隨意變通,則律不成律,法不成法。下官……不敢開此先河。”
油鹽不進。
陳漆覺得他說得有理,到也冇有多想。
隻是塗順氣得臉色發青,蔡深拳頭捏得咯咯響。
洛天術心中也湧起一股煩躁,但他畢竟久經宦海,知道此刻發火無益。
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語氣平穩:“吳縣令,中樞協調小組親至,便是為解決問題而來。你如此固執,可有想過後果?若因你一人之故,導致工坊延誤,中樞追究下來,怕不是罷官就能了事的。”
這是明明白白的警告了。
吳文遠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
他忽然離座,走到堂中,麵對洛天術,撩起官袍前襟,竟直挺挺跪了下去!
“洛大人!”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下官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守土安民,乃下官本分!今日若為迎合上官、罔顧地方法度與民生而放行匠人,下官便是瀆職,便是辜負朝廷信任、辜負南青百姓!”
他抬起頭,聲音卻越發清晰堅硬:“下官寧可丟官,不敢開此先例!若今日放一人,明日百人效仿,南青將成空縣!產業凋零,百姓流離,此非下官所願見,更非朝廷推行工坊新製之本意!”
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地:“請諸位大人回稟中樞和王上:人,中樞和王上下令,人可以放!但下官的縣令印,不能蓋在此等違背地方安靖根本的路引之上!除非……罷了下官的官!去了下官的印!”
咚!
最後一個字落下,二堂裡死一般寂靜。
隻有吳文遠跪在那裡,身形單薄,卻像一塊頑鐵,釘在地上。
縣丞、教諭幾人臉色煞白,想勸不敢勸,想拉不敢拉。
陳漆皺了皺眉,塗順張著嘴,蔡深搖頭歎息。
洛天術看著跪在麵前的吳文遠,心中五味雜陳。
惱怒嗎?自然是有的。這吳文遠,太不識抬舉,太不給中樞麵子。
但隱隱的,又有一絲彆的情緒。
這樣硬骨頭的官,如今不多了。他或許迂腐,或許固執,但他心裡真真切切裝著“守土安民”四個字,並且敢於為此對抗來自上方的壓力。
這種官,可氣,可惱,卻也可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