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興禮上前一步,沉聲道:“王上,唐大人今夜找到臣,帶來一些關於修寧知州盧方,以及雲平縣巡檢崔益的緊要線索。臣與他反覆推敲,認為……雲平之事,恐非現在案情那麼簡單。盧方此人,極有可能……是殘周埋下的暗樁。”
“殘周?”嚴星楚抬起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訝異,“周邁的人?盧方?他可是當年瘟疫時主動歸降的,這些年修寧州在他治下也算安穩。證據呢?光靠推測,可動不了一個主動歸誠的知州。”
唐展立刻從懷裡掏出兩本冊子,正是他給周平的那本人才府內部檔案副本,以及另一本更厚、封麵無字的冊子。
他快步走到書案旁,將人才府檔案翻到折角處,推到嚴星楚麵前。
“王上請看,此人,崔益。”唐展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崔益的名字上,“岩山州平縣人,前朝大夏武舉人,三甲第十七名。八年前調任雲平縣巡檢,至今未動。此事極不尋常。周平到任後察覺有異,來信告知。臣便詳查其根底,發現他籍貫雖寫岩山平縣,但其母族、早年蒙師,細究起來,都與‘紅印城石硯縣’有瓜葛。而臣因雲平事,也細查了盧方。”
他又快速翻到盧方那一頁,手指點向“夫人”一欄:“盧方之妻王氏,籍貫正是紅印城石硯縣。”
嚴星楚看著那兩行字,眉頭慢慢皺起:“老唐,同鄉、姻親,官場上常見。僅憑這個,就說盧方是殘周細作,太牽強。”
“若隻是同鄉,臣豈敢深夜驚擾王上。”唐展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抽絲剝繭的冷硬。
他拿起那本無字厚冊,“王上,這是前朝大夏吏部留存的部分原始檔冊抄錄。臣發現盧方妻族線索後,覺得不妥,便請周大人協查,調閱了相關秘檔。”
他小心翻開冊子,找到另一處摺頁。“據前朝吏部記檔,原大夏五軍府督帥,如今殘周大臣、周邁心腹石寧,其確切籍貫,正是紅印城石硯縣!而且,前朝檔案有載,石寧早年未發跡時,曾在紅印城石氏宗學任教習,而盧方之妻王氏的父親,當年正是那所宗學的學正!盧方本人,亦是紅印城考出去的舉人!”
書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嚴星楚身體微微後靠,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麵上敲了敲,眼神變得深不見底。
周興禮和唐展都屏息等待著。
“所以,”嚴星楚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你們懷疑,盧方與石寧早有淵源?他當日主動歸降,是得了當時已經被夏明澄罷官的石寧的指示,而後偽周當國,但盧方還冇有來得及舉旗投入偽周,周邁就敗退回了南洋,而他隻能繼續潛伏?”
“王上明鑒。”周興禮接過話頭,語氣凝重,“臣與唐大人反覆推敲,結合雲平亂局,認為此可能性極大。這或許能解釋一些之前的疑點。”
“說。”
“其一,便是陳主事遇襲時,對方頭目身上那枚‘東牟皇城司’的腰牌。”
周興禮眼中閃過銳光,“當時我以為證據確鑿,直指東牟。但事後細想,訓練如此有素、下手如此狠絕的細作,行動中竟會攜帶這般標識明顯的信物,本身就有違常理。除非……”
“除非有人想讓我們看到東牟的腰牌。”嚴星楚介麵,眼神微冷,“栽贓?禍水東引?”
“正是!”周興禮重重點頭,“若盧方真是殘周的人,那麼雲平生漆這條線,恐怕就不止東牟一家在吸血!殘周同樣急需戰略物資,尤其是造船所需的生漆!盧方坐鎮修寧,庇護甚至主導一條通往殘周的走私線,完全可能。陳主事查到要害,他必須滅口,但又想誤導我們全力對付東牟,他便可趁機切斷線索,甚至讓東牟的人頂罪!”
唐展補充道,聲音裡壓著怒意:“如此,馬有才、劉旺之死,恐怕也不僅是滅口。他們或許知道些盧方勾連殘周的邊角,或者,他們的存在本身,礙了盧方清洗或斷尾的事。”
嚴星楚沉默了。
他站起身,在書案後踱了兩步,望向窗外濃重的夜色。
四月天的歸寧城,夜裡寧靜,遠處隱約有蛙鳴。
“好一個盧方……”嚴星楚轉過身,臉上已無半點睡意,隻有屬於上位者的冷靜與肅殺,“若真如此,雲平就不是一縣貪腐窩案,而是敵國暗樁的重要樞紐,兩條毒蛇爭食之地。我們這幾年,忙於平定、梳理內政,對這等深耕地方、偽裝投誠的暗樁,確是疏於防範了。”
“王上,此非戰之罪,亦非諜報司、鎮撫司懈怠。”周興禮忙道,“彼輩潛伏極深,若非此次工坊新製觸及地方利益,攪動池水,陳主事又機緣巧合查得深入,恐其仍會深藏不露,不知還要竊取多少國利,腐蝕多少吏治。”
嚴星楚擺手:“現在不是論這個的時候。老周,唐展,既然你們有此推斷,接下來如何打算?盧方是四品知州,冇有鐵證,動他風險極大,可能引起降臣震盪。雲平那邊,胡元、盛勇、周平、楚鐵,他們眼下盯著的,可能還隻是東牟那條線,或是盧方丟擲的煙霧。”
周興禮與唐展對視一眼,唐展道:“王上,臣以為,眼下不宜直接動盧方。一者證據尚屬推斷,二者易打草驚蛇。當務之急,是雙管齊下。”
“細說。”
周興禮道:“其一,雲平方向,需立刻將新判斷密令告知胡元、盛勇。令其調整偵辦重點,不僅要查東牟,更要暗中留意一切可能與殘周、與盧方相關的線索。對韓觀、崔益、齊富等人的審訊監視,需加入此維度。尤其崔益,他若真是盧方的人,或與殘周線有關,那他的頑固和八年不動,便是在守雲平這個節點!”
周興禮接著道:“其二,修寧州城方向,需立刻加強對盧方及其親信、州衙要害的秘密監控。王生已在那邊,但力量或不足。需增派得力人手,設法滲透,監控其往來通訊、人員接觸、異常舉動。同時,暗中詳查盧方曆年經手公務,特彆是涉及物資調撥、關隘、及可能與殘周控製區間接往來的一切記錄。”
嚴星楚聽著,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劃著,沉吟道:“同時盯兩條蛇,還要防它們互咬,或反咬一口……有點意思。”
他眼中銳光一閃,“給胡元、盛勇的命令要快,用最穩的渠道。”
“是!”周興禮應道。
“修寧那邊,”嚴星楚看向周興禮,“你親自安排,挑最精乾、嘴最嚴的人去,配合王生。告訴王生,盧方是老吏,警惕性高,寧可慢,不可錯。重點是蒐羅實證,以及……防他狗急跳牆,比如毀證,或突然‘暴病’。”
“臣明白!”周興禮肅然。
嚴星楚又看向唐展:“老唐,人才府的檔案繼續深挖,不止盧方、修寧州衙、雲平縣衙,還有其它各府、州、道、縣全列出來,密查。與前朝舊檔對照,能挖多少挖多少。”
“是,王上!”唐展用力點頭。
嚴星楚坐回椅子,揉了揉眉心,深夜被叫醒的疲憊略浮上來,但很快被壓下。
“你們推想,盧方若真是殘周的釘子,他經營修寧、雲平這些年,圖什麼?就為那點生漆走私的利?”
周興禮沉吟:“生漆利厚,自是其一。但臣以為,恐不止於此。修寧州地處東麵,水陸要衝,雖非邊關,但若作情報中轉、人員潛入、物資秘密集散之地,卻極合適。盧方在此紮根,或為殘周在東麵腹地,埋下了一個要緊的楔子。一旦有事,這裡可能就是內應據點,或隱蔽補給線。”
“更深遠的圖謀……”嚴星楚喃喃,眼神越發幽深,“看來,這工坊新製,倒是意外捅了個馬蜂窩。也好,早發現,早清理。省得日後成大患。”
他看向兩人,語氣果決:“就按你們議定的辦。周老,唐展,此事重大,你二人需緊密協同。所有進展,直報我。對外,一切如常。”
“臣等遵命!”兩人齊聲應道,心頭凜然。
“去吧,抓緊。”嚴星楚揮手。
兩人行禮退出,匆匆冇入夜色。
嚴星楚獨自坐著,冇立即回去。
他盯著燭火,腦海裡快速梳理:雲平貪墨、陳佳遇襲、東牟腰牌、韓觀異常、崔益履曆、盧方背景、殘周石寧……
一條若隱若現的線,在迷霧中漸顯。
他提筆,在一張空白紙條上快速寫下幾行字,吹乾墨跡,摺好。“史平。”
一直守在門外的史平立刻進來:“王上。”
“這個用最快的渠道,立刻發往青州港洛天術處;同時你稍後親自去一趟指揮司衙門,給邵經說一聲,魯陽城的守備部隊派一千人喬裝分散進入修寧城,聽候洛天術與李為的命令。”嚴星楚將紙條遞過。
“是。”史平雙手接過,小心藏入懷中,快步離去。
嚴星楚這才長出一口氣,靠進椅背,望向窗外微露的灰白。
天,快亮了。
三日後,晨間。
雲平驛館,暗室。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酸餿、汗臭和恐懼混合的怪味。牆角一盞油燈半死不活地燃著,光線昏黃,勉強照亮被捆在椅子上的齊富。
他已經三天冇閤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根本冇法睡。每次眼皮剛耷拉下去,一聲厲喝或者番役拍在桌子上的聲音,甚至隻是靠近的腳步聲,就會把他從混沌的邊緣猛地拽回來。
眼皮像墜了鉛,腦袋裡塞滿了糨糊,嗡嗡作響,眼前的人和物都在晃動、重疊。
審訊的番役剛換了一班。
新進來的兩個,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抱著胳膊站在陰影裡,像兩尊冇有溫度的雕像。
齊富的腦袋無力地耷拉著,口水不受控製地從嘴角流下,滴在胸前肮臟的衣襟上。
他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意識像即將潰堤的洪水,隨時可能徹底垮塌。
但他心底最深處,還死死咬著關於生漆真正的去向,一個字都不能說。說了,就真的全完了,比死更可怕。
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被推開了。
一股新鮮的、帶著清晨微寒的空氣湧進來,卻讓齊富打了個更深的寒顫。
一雙沾著些泥點的官靴停在他麵前。視線往上,是胡元那張輪廓分明、帶著熬夜痕跡的臉。
“怎麼樣?”胡元問的是番役,眼睛卻看著齊富。
“回大人,還是老樣子。”一個番役上前一步,聲音平板,“和昨天一樣,除了承認被馬有才、劉旺裹脅貪墨,分了些銀錢,對生漆售賣途徑、交接人等,一概咬死不知。翻來覆去就是縣令吩咐、下官隻是聽命。”
胡元“嗯”了一聲,揮揮手。兩個番役躬身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暗室裡隻剩下胡元和齊富。
胡元冇立刻說話,他在齊富麵前踱了兩步,靴子踩在夯土地麵上,發出輕微而規律的“沙沙”聲。
這聲音在極度寂靜和齊富混沌的聽覺裡,被無限放大,像鼓槌敲在他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終於,胡元停在了齊富身側,微微俯下身。
他冇有大聲喝問,反而壓低了聲音,氣息幾乎噴到齊富耳邊,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骨髓的冰冷,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齊富,你是敵軍細作。”
“!”
齊富原本癱軟如泥的身體,像被一根無形的針猛然刺中,難以察覺地抖了一下。
眼皮劇烈地顫動,但他死死閉著,冇敢睜開。
腦子裡那團漿糊彷彿被這句話瞬間凍住,又猛地炸開。
胡元看到了他那細微的反應,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繼續用那種平穩到可怕的語調,在他耳邊緩緩說道:
“韓觀,已經被抓了。”
齊富的呼吸驟然急促了幾分,胸口開始起伏。
“諜報司的人馬,已經過來了。你是他們點名要接收的要犯。”胡元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在我鎮撫司,你還能坐著,還能喘氣。等到了諜報司手裡……”
他冇有說完,隻是直起了腰,居高臨下地看著齊富那慘白如紙、因恐懼和疲憊而扭曲的臉。
齊富的眼皮抖得更厲害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像是破風箱一樣的聲音,但依然冇有睜開眼,也冇有說話。
胡元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說,他本就冇指望齊富立刻開口。
他轉身,朝著門口走去,腳步聲不疾不徐。
就在他的手搭上門閂,即將拉開的瞬間,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頭也不回地,用閒聊般的語氣補充道:
“哦,對了。你的家眷,是在修寧城吧?城東柳條巷?放心,我已經派人去‘請’了。一家老小,很快就能團聚。”
“吱呀——”
門被拉開了一條縫,清晨更亮一些的光線切了進來。
就在那光線即將隨著關閉的門扉徹底被隔絕的刹那——
“我……不知道胡大人在……說什麼。”
一個沙啞得幾乎不像人聲的嗓音,從齊富喉嚨裡擠了出來,乾澀,微弱,卻帶著最後一絲掙紮。
胡元拉門的動作停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冇有任何意外或惱怒,反而露出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獵人終於看到陷阱裡的獵物,開始做最後的、無力地撲騰。
“不知道?”胡元走回兩步,重新站到齊富麵前,揹著手,“那你知道,是誰供出你的嗎?”
齊富緊閉的雙眼,死死咬著牙關,腮幫子鼓起。
胡元也不催他,就那麼看著他。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每一息都像鈍刀子割肉。
終於,齊富的嘴唇嚅動了一下,幾乎是氣聲:“……是……誰?”問完這兩個字,他像是耗儘了力氣,腦袋又耷拉下去,但整個身體繃緊了,等待著判決。
胡元笑了,這次笑出了聲,低沉,卻帶著洞悉一切的嘲弄。
“我說是崔益,你信嗎?”
齊富猛地抬起頭,眼睛終於睜開了!佈滿血絲的眼球死死盯著胡元,裡麵混雜著震驚、懷疑,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不……不會是他。”他嘶聲道,語氣卻不如剛纔那般死硬,帶著一種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虛弱。
“哦?不會是他?”胡元逼近一步,目光如錐,“那你說,會是誰?韓觀嗎?他為了自保,把崔益丟擲來頂罪,崔益為了活命,把你供出來墊背。這邏輯,不通嗎?”
齊富沉默了,長時間的沉默。
他臉上的肌肉抽搐著,眼神渙散,又時而凝聚,顯然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絕望的掙紮。胡元的話,像一把鑰匙,插入了他混亂思緒中某個鏽死的鎖孔。
良久,久到胡元以為他又要裝死的時候,齊富忽然極其輕微地、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韓觀……失策了。”
說完,他像是用儘了最後一點氣力,整個人徹底癱軟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無論胡元再說什麼,都如同泥塑木雕,再無反應。
但這句話,對胡元來說,已經足夠了。
他眼底精光一閃,不再多言,轉身拉開房門,大步走了出去,對守在門外的番役沉聲吩咐:“看好了,冇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能讓他死了!”
“是!”
胡元快步穿過院子,來到前院那間他與盛勇常用的小屋。
盛勇已經在裡麵了,正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天光,在看一張簡陋的手繪地圖。
“老盛!”胡元推門而入,反手關上,臉上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熬了幾天的鷹,終於有點結果了!”
盛勇抬起頭,放下地圖:“詐出來了?”
“鬆口了!”胡元抓起桌上的粗瓷茶壺,也顧不上是誰喝過的,對著壺嘴灌了一大口涼茶,抹了抹嘴,“冇直接認,但我說他是細作,他冇激烈否認。我說韓觀被抓,諜報司來要人,他反應很大。最後,我說是崔益供出他,他沉默半天,說了句‘韓觀失策了’。”
“‘韓觀失策了’?”盛勇重複了一遍,眼神銳利起來,“這話有意思。他不懷疑崔益供他,反而說韓觀失策……說明在他認知裡,韓觀推出崔益這一步,是步臭棋,可能打亂了他們的某種計劃,或者,暴露了什麼。”
“對!”胡元點頭,“而且,他預設了細作這個身份!雖然他嘴硬冇說,但反應騙不了人。”
盛勇站起身,在狹小的屋裡踱了兩步:“那我這邊就以諜報司的名義,把人帶走。一來坐實之前的‘風聲’,二來,徹底震一震韓觀那條老狐狸。”
“等等,”胡元攔住他,“老盛,你先彆親自露麵。讓你手下信得過的、麵孔生的兄弟來辦。陣仗不用大,但要做出那種‘秘密轉移要犯’的架勢。韓觀現在像隻驚弓之鳥,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胡思亂想。咱們越低調,越符合‘諜報司秘密行事’的風格,他反而越容易信,越容易慌。”
盛勇略一思索,點頭:“有道理。我這就安排兩個生麵孔的乾員,晚點時候,從側門把人提走。訊息嘛……就和上次一樣讓它不經意地漏到驛館某些人耳朵裡。”
兩人正商議著細節,門外傳來輕輕的、有節奏的叩擊聲。
胡元神色一凜:“進來。”
一名親信番役快步而入,雙手奉上一封火漆密封、帶有特殊暗記的密信:“大人,歸寧八百裡加急,指定您或盛大人親啟。”
胡元接過,迅速檢查火漆完好,當即拆開,抽出信紙。
他和盛勇的頭湊到一起,就著視窗的光線閱讀。
信是周興禮發的,來自歸寧中樞。
內容不長,卻字字千鈞,將關於盧方、崔益可能與殘周石寧存在舊淵源的推斷,以及中樞要求調整偵辦重點、雙管齊下的指令,清晰道來。
看完,胡元長長吐出一口氣,將信紙遞給盛勇,自己則靠在了土牆上,眼神複雜。
“他孃的……”他低聲罵了一句,不知是感慨還是後怕,“原來根子在這兒……殘周!盧方這老小子,藏得可真深!我說怎麼總覺得這案子有些地方擰著勁兒,東牟的腰牌出現得太巧,韓觀急著往州衙引火……原來底下還埋著這麼一條大毒蛇!”
盛勇也看完了信,臉色凝重,但眼神卻更亮,有種迷霧被撥開的清明:“中樞這推斷,有理有據。盧方若真是殘周暗樁,那很多事就說得通了。雲平這條線,恐怕是東牟和殘周都在吸血的螞蟥!韓觀是東牟的釘子,崔益甚至可能是盧方放在雲平看守這條線的人!馬有才、劉旺,不過是擺在明麵上的傀儡和斂財工具。”
他看向胡元:“那麼齊富呢?他最後那句‘韓觀失策’,是站在東牟同夥的立場上,埋怨韓觀推出崔益攪渾水,打亂了他們東牟一係的計劃或默契?”
胡元回憶著審訊時的細節,重重點頭:“極有可能!齊富聽到‘崔益供出他’時,第一反應是‘不會是他’,這說明在他認知裡,他這個東牟的細作和他同在雲平的殘周崔益應該是有默契的,相信崔益不會無緣無故出賣他,除非有他們倆之外的外力。而韓觀把崔益丟擲來,就是這個雲平外的外力,所以是‘失策’。”
“如此一來,雲平這潭水下的格局就大致清楚了。”盛勇用手指在桌上虛畫著,“東牟一條線,以韓觀可能為較高層協調者,齊富是雲平本地的接應或賬目掩護者;殘週一條線,以盧方為庇護者和高層策應,崔益是雲平本地的武力保障和節點看守。兩條線可能共享馬有才、劉旺這條貪腐渠道運送生漆,但彼此相互配合,但又互相提防。”
“對!”胡元一拳捶在掌心,“陳主事查案,觸動了這條共用的血管,兩邊都急了眼,殘周下手滅口並栽贓,試圖引導我們隻盯著東牟,而東牟並不知當日襲擊細節,因此韓觀來了,他要弄清具體情況,或許盧方也想通過他瞭解我們的在雲平的動作。”
說著一頓:“那我們接下來可以對韓觀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