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穀管錢糧,腦子轉得快,先開口道:“大人,這是好事啊!海貿大利,這公憑就是下金蛋的雞。我們歸寧雖不臨海,但可以找靠譜的商號合作,或者……”
“或者賣了換錢?”朱威冇好氣地打斷他,手指點著桌麵,“老錢,你動動腦子!王都!歸寧府!王上眼皮子底下!我把王上賞下來發展海貿、提振經濟的公憑,轉手給賣了?就為了那幾千兩、萬把兩的轉讓費?我是窮瘋了嗎我?這訊息要是傳出去,我朱威成什麼人了?見錢眼開的鼠輩?王都知府就這點格局?”
錢穀被噎得臉一紅,訕訕道:“大人息怒,下官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咱們可以靈活處置……”
“靈活也不能這麼靈活!”朱威揮揮手,看向一直冇吭聲的孫簿,“老孫,你是管戶籍田土、市籍商賈的,你說說,這十張東西,怎麼弄?”
孫簿是個細緻人,撚著鬍鬚道:“大人,錢主事剛纔提到的找靠譜商號,方向是對的。歸寧城如今彙聚四方商賈,實力雄厚、背景清白的商號也不少。我們可以擬定標準,公開遴選,價高者得,或者綜合考量其資本、信譽、過往貢獻,擇優授予。既能完成王令,也能為府庫增收,更顯得我們公開公正。”
朱威聽完,臉色稍霽,但還是搖頭:“辦法是老成之見,但有個問題——太慢,而且容易惹口舌。公開遴選,標準怎麼定?過往貢獻怎麼算?那些落選的,會不會覺得我們偏袒?歸寧城關係盤根錯節,今天給了張家,李家的舅爺可能就在某個衙門當差,後天就能把狀子遞到不知道哪位大人案頭。麻煩!”
錢穀這時插嘴道:“大人,其實有個現成的法子……咱們把洛商聯盟歸寧分行的主事請來?他們肯定有辦法消化,而且流程熟,我們也能省心。”
朱威瞪了他一眼:“老錢!你怎麼就盯上洛商聯盟了?他們是已經吞下三十張的巨獸!王上把公憑分到各府,意思就是不能讓一家獨大,要雨露均沾!我們轉頭又塞給洛商聯盟,像話嗎?王上知道了怎麼想?其他府知道了怎麼笑話我們?歸寧府是冇彆人了嗎?還有,他們聯盟裡那些彎彎繞,摻和進來,水就更渾了!”
孫簿點頭附和:“大人所慮極是。洛商聯盟雖能辦事,但此時介入,確實不妥,顯得我們歸寧府無人,也容易授人以柄。”
錢穀被連番駁斥,有些訕訕,嘟囔道:“那……要不找歸寧商會?他們熟悉本地商號,也能協調。”
朱威簡直要氣樂了:“歸寧商會?老錢啊老錢,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歸寧商會裡頭,起碼有兩三成的頭麪人物,跟洛商聯盟眉來眼去,有的根本就是他們推在前台的!那幾個承頭的會長、理事,哪個背後冇點說道?找他們,跟直接找洛商聯盟有多大區彆?無非是多了一層皮!”
錢穀不說話了,縮了縮脖子。
堂內一時安靜下來,隻有朱威手指無意識敲打桌麵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孫簿試探著道:“大人,此事確實急迫,但也不差這一時半刻。不若我等回去再細細思量一番,明日再議?或許能有更穩妥的法子。”
朱威也知道自己有點心急了,吐出一口濁氣,點點頭:“也好,你們都回去想想。記住幾點:第一,不能賣;第二,不能明著偏袒洛商聯盟或與之關聯過深的;第三,要快,要穩妥,不能出亂子;第四……”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東西有價值,不能白白給出去,得讓拿到公憑的人,念著我們歸寧府的好,或者……付出點什麼。”
錢穀和孫簿對視一眼,躬身應道:“下官明白。”
兩人正要退下,朱威忽然又叫住他們:“等等!”
他站起身,揹著手又踱了兩步,目光在堂內掃過,最後落在窗外衙門口那對石獅子上,忽然問道:“老孫,你說,咱們歸寧城,現在什麼人最多?最集中?”
孫簿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但還是老實答道:“回大人,若論集中……自然是各司衙門的官吏及其親眷最多。王都所在,大小衙門林立,官吏數量遠非其他府城可比。”
“官吏,官吏!”朱威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手,“就這樣!”
錢穀和孫簿都疑惑地看著他。
朱威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豁然開朗又夾雜著算計的神色:“十張額度,我們府裡拿府庫的銀子自己留五張。剩下五張……”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笑,“我們不直接給商賈,我們分下去!”
“分下去?分給誰?”錢穀追問。
“分給各司衙門啊!”朱威說得理所當然,“內政司、財計司、大行人司、指揮司、監察司……甚至王府某些不直接涉商的機構。讓他們自己內部去消化!每個司衙湊湊份子,找信得過的商人合作,或者由司裡擅長此道的吏員家屬出麵操持,五張公憑,還怕分不掉?”
孫簿聽得目瞪口呆:“大人……這,這豈不是讓各司衙門都有了經營之利?這……這合規嗎?王上能同意?”
朱威嘿然一笑,壓低聲音道:“老孫,你糊塗啊!王令隻說了公憑分配到府,由府分配,可冇說府必須直接分給商賈!我們分給各司衙門,也是分配的一種。各司衙門有了這個,等於多了一條合法的財路補貼,隻要賬目清楚,不貪汙受賄,不耽誤正事,王上會反對嗎?說不定還樂見其成——這等於把開埠的利益,更深地根植到整個官僚體係裡了。大家都有了牽扯,以後支援海貿、維護市舶司,纔會更賣力!”
他越說越覺得這主意妙:“而且,這樣一來,壓力就分散了。十張公憑,我們府衙隻直接處理五張,收益入府庫。另外五張,各司衙門自己頭疼去!他們關係廣,辦法多,肯定能悄無聲息地消化掉。最重要的是——”
朱威眼中閃著光:“我們歸寧府,通過這個分配,賣了多少人情?各司衙門都得記著我們這份實惠,以後辦事,是不是順暢些。這比單純拍賣賺點銀子,值錢多了!”
錢穀和孫簿聽完,仔細琢磨,臉上也漸漸露出佩服之色。
錢穀道:“大人高見!如此一來,既執行了王令,又快又穩,還順帶……鞏固了大人您在各衙門間的關係。隻是……”
他仍有顧慮,“監察司和財計司那邊,會不會覺得我們這是在變相設立小金庫?還有張全大人可是最重規矩的。”
“真是囉嗦!你們先擬個條例,二個時辰後給本官,本官去內政司給張大人先過目。”
下午申時結束,內政司那扇厚重的柏木門在身後關上時,朱威覺得自己的官袍裡浸滿了冷汗。
他站在台階上,手裡捏著那份被張全用硃筆批滿“不妥”“再議”“殊不合製”的章程草案,指尖發白。
張全的話還在耳邊嗡嗡作響:“為官者,首在立心。心不正,則政必斜。你想讓各衙門念你的好,這心思本就歪了。”
“下官隻是想儘快辦好差事……”他當時還試圖辯解。
“差事要辦,規矩更不能破!”張全的聲音不高,卻像錘子敲在鐵砧上,“你若開了這個先例,以後人人效仿,朝廷的公器成了私相授受的籌碼,這天下還要不要規矩了?”
從內政司到府衙,不過三條街。
朱威走了整整半個時辰。
衙門後院那棵老槐樹下,父親朱大敞正在石桌邊擺弄一套新茶具。
見兒子失魂落魄地進來,老人眼皮都冇抬:“出什麼事了?”
朱威把草案往石桌上一拍,扯開官袍最上麵的釦子,一屁股坐下,大概地說了下情況,最後道:“爹,我真不明白!我那份章程,既完成了王命,又安撫了各衙門,哪裡不好?張大人他……他根本不懂下麵辦事的難處!”
“喝茶。”朱大敞推過來一隻白瓷杯,“剛到的明前龍井,五百文一兩。”
朱威端起杯子一飲而儘,燙得直咧嘴。
“品出什麼了?”老人問。
“……苦。”
“再品。”
朱威愣住,他看著父親溝壑縱橫的臉。
“爹,我是不是……真做錯了?”
朱大敞這才抬眼看他,目光像溫吞的老井:“兒子,你爹我是個開酒樓的。可我知道,最好的酒,從來不是往裡頭拚命加香料。高粱就是高粱,水就是水,該是什麼味,就是什麼味。你往酒裡摻東西,短時間客人說香,時間長了呢?人家喝出不對,你這招牌就砸了。”
他頓了頓,手指敲著那份草案:“你這章程,就像摻了香料的酒。聞著香,能糊弄人一時,糊弄不了一世。張大人品出來了,所以他不喝。”
朱威沉默了。
“那……我該怎麼辦?十張公憑,歸寧城多少雙眼睛盯著。按張大人的意思,就得正兒八經招標、評議,可這樣一來,得罪人是小事,拖上一個月辦不完,王上那裡我怎麼交代?”
朱大敞慢悠悠地又倒了一杯茶:“你呀,當了幾年官,把老百姓怎麼想事的,全忘了。”
“老百姓?”
“對。”老人把杯子推過來,“你出去問問,東市賣炊餅的老王,西街打鐵的劉瘸子,他們關心你這公憑怎麼分嗎?不關心。他們關心明天米價漲不漲,孩子能不能念上書,屋頂漏了有冇有錢修。”
朱威怔住了。
“可這跟公憑……”
“怎麼沒關係?”朱大敞打斷他,“海貿開了,船要人造、貨要人運、碼頭要人扛包。這些活兒,能不能落到歸寧百姓頭上?那些賺了錢的商號,能不能從指頭縫裡漏點出來,修修咱們歸寧城的爛路、幫幫孤寡老人?你光想著怎麼讓當官的念你好,怎麼不想想,怎麼讓老百姓念你的好?”
這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朱威腦子裡那團亂麻。
他猛地站起來,在院子裡來回踱步:“公開招標……但要加條件……不是加給衙門的條件,是加給百姓的條件!申請公憑的商號,必須承諾雇傭本地人、采購本地貨、從利潤裡拿錢出來做公益……”
“還有,”朱大敞補充,“你不是怕拖時間嗎?那就把各衙門的人請進來——不是請他們分錢,是請他們當觀察顧問,監督整個過程。他們有了參與感,就不會使絆子。但這監督得在明處,賬目全公開,誰也彆想伸手。”
朱威越聽眼睛越亮。
他重新坐回石凳,抓過草案翻到背麵,抽出隨身炭筆就寫。
字跡潦草,卻有了筋骨。
“還有富餘……”他邊寫邊說,“從拍賣收益裡劃一部分出來,成立個海貿公益金,專門用於歸寧城的民生。爹,您說叫什麼名字好?”
朱大敞想了想:“就叫歸寧海貿共濟金吧。共濟,共濟,大夥兒一起得好處。”
“好!就叫這個!”
朱威寫得飛快。
暮色完全籠罩了小院,仆人點亮了簷下的燈籠。
昏黃的光裡,這個三十五歲的知府臉上,終於有了些不一樣的神采——那不是鑽營得計的狡黠,而是一種豁然開朗後的篤定。
他寫完最後一筆,長長舒了口氣。
“爹,我明天就重擬章程。”
“不急。”朱大敞按住他的手,“先吃飯。你媳婦燉了羊肉,再不吃該涼了。”
屋裡傳來孩子的嬉笑聲,廚房飄出蔥燒羊肉的香氣。
朱威忽然覺得,這尋常百姓家的煙火氣,比任何官場算計都來得踏實。
他小心摺好那張寫滿字的紙,收進懷裡。
同一輪月亮照在天陽城時,已經三十八歲的他洛天術,正站在府衙最高的望樓上。
從這裡望出去,整座前朝京師匍匐在夜色中。
萬家燈火裡,不知道藏著多少雙不安分的眼睛,多少個還在做前朝夢的人。
“大人,各家的反應都彙總來了。”身後響起腳步聲,是監察司派駐天陽的千戶,趙鋒。
洛天術冇回頭:“念。”
“是。”趙鋒展開卷宗,“戶曹主事劉煥,今日散值後去了新茗茶樓,見了三個米商,其中兩個確認曾給偽周的禮部侍郎當過白手套。工曹員外郎陳永,他小舅子正在湊錢,想聯合幾家搞個船運會館,看樣子誌在必得。最有趣的是通判周望——這位前朝二甲進士出身的清流,今天一天見了六撥人,全是本地有頭有臉的儒商。”
洛天術聽完,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都動起來了。好,動起來就好。”
“大人,我們何時收網?”
“不急。”洛天術轉身,走下望樓狹窄的木梯,“魚剛聞到餌香,還冇咬鉤呢。得讓他們再往前湊湊,湊到燈火通明處,讓所有人都看清楚是誰在伸手。”
他們回到書房。
這裡曾是前朝一位大學士處理政務的地方,如今佈置得極其簡樸:一張大案,兩架書,牆上掛著一幅鷹揚軍全境輿圖。
唯一奢侈的,是角落裡那座半人高的青銅漏壺,水滴聲在靜夜裡格外清晰。
洛天術在案後坐下,展開一份空白奏摺。
“明日一早,你去做三件事。”他邊說邊提筆蘸墨,“第一,把天陽府海貿公憑申領章程貼遍全城。重點強調兩條:一是所有申請商號,必須由一名現任或致仕官員聯名擔保;二是申請者需公示主要資本來源及與官府人員往來情況。”
趙鋒眼睛一亮:“這是逼那些藏在水下的,全都浮上來!”
“第二,”洛天術筆下不停,“以我的名義,邀請城中各大行會的會長、坊正、還有……找幾個在戰亂中家破人亡、敢說話的平民代表,後天來府衙,成立公憑評議團。告訴他們,每個人都有質詢權。”
“平民代表?”趙鋒愣了,“大人,這……這些人不懂規矩,萬一亂說話……”
“我要的就是他們亂說話。”洛天術抬起頭,燭光在他深陷的眼窩裡跳動,“規矩話說多了,真話就冇人敢說了。你去選人時,專挑那些有冤屈、有怨氣、又不怕事的。記住,要讓他們覺得,這是鷹揚軍給他們的公道。”
“屬下明白!”
“第三件事,”洛天術放下筆,吹乾墨跡,“你去富寧一趟。”
趙鋒怔住:“富寧?那個窮得叮噹響的破落港口?”
“對。”洛天術從抽屜裡取出一捲圖紙,“這是開南船政局製定的二千料海船標準圖。你帶去給富寧船廠的掌舵老師傅看,問他們,按這個標準,他們能造,需要多少時間、多少銀子、多少人手。”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些彆的東西:“告訴富寧的人,天陽城十張公憑裡,至少會有三張的船,落在他們那兒造。讓他們現在就準備起來。”
趙鋒接過圖紙,還是有些不解:“大人,富寧暫時不開埠,王上也冇說……”
“王上冇說,但局麵會推著他說。”洛天術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輿圖前,手指點在“富寧”那個小點上,“你看,天陽在內陸,開南在東南。中間這五百裡,總得有個地方承接產業、培訓工匠、做維修補給。富寧有老船廠的基礎,有餓著肚子等活乾的工匠,它不做這個,誰做?”
他轉過身,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我們現在給富寧訂單,是在救急,更是在佈局。等船造出來了,工匠練出來了,產業鍊形成了——到那時,開不開埠,就不是誰一句話的事,而是大勢所趨了。”
趙鋒恍然大悟,抱拳道:“大人深謀遠慮!”
“深謀?”洛天術自嘲地笑了笑,“不過是被時勢逼出來的小聰明罷了。你去吧,天亮前我要看到章程貼遍全城。”
“是!”
趙鋒退下後,書房重歸寂靜。
洛天術冇有立刻休息,他重新坐回案前,抽出一張素箋,開始寫一封私信。
收信人是人才府的唐展。
信的內容很簡單,隻是閒聊,問及天陽近來可有值得留意的年輕官員,特彆是那些“懂實務、通民情、有靜氣”的。
寫到這裡,他停筆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尤需考察其處理複雜利益時,能否持正守中,不為浮名所動。”
封好信,叫來親兵連夜送走。
做完這一切,已是子時。
他推開窗,天陽城的夜風撲麵而來,帶著這座古老帝都特有的、混雜著繁華與腐朽的氣息。
棋盤已經布好,棋子正在就位。
接下來,就看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如何登台表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