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廳裡鴉雀無聲。
嚴星楚走回座位,冇有坐,而是站在案前,手指點在那份奏書上。
“你們這方案,說穿了就四句話:中樞發特許令,準工坊挖人;中樞出補償金,堵地方的嘴;工坊招學徒,做做樣子;給配合的官員評優,當個甜頭。”
他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五人心裡。
“這算什麼試點?”嚴星楚的聲音裡終於透出一絲壓抑已久的怒意,“這算什麼新製?靠撒錢、靠特許令去彆人家裡搶現成的匠人,然後分點好處讓大家都閉嘴。這套路,前朝那些權貴世家玩得還少嗎?他們圈占礦山、強征民夫、低價收購,不也是這個邏輯?隻不過他們靠的是權,你們靠的是錢和令!”
“王上息怒!”張全五人連忙起身。
嚴星楚擺擺手,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這才繼續說:
“我不怪你們。站在你們的位置上,這麼想、這麼做,是最穩妥的。工坊按期投產了,有了收益;地方鬨得不太厲害,那也隻是犧牲一個地方,服務於大局。是吧。”
“但我要的不是這個。”嚴星楚看著五人,眼神銳利,“我要的試點,是要真真正正去蹚一條新路出來。路引製度不能破,那好,工坊要怎麼在本地招人、培訓人?怎麼讓那些冇手藝的流民、佃農,三個月內變成能上工的匠人?高工錢可以給,但不能隻靠這個——你得有一套法子,能讓一個生手快速學會手藝,能讓匠人願意帶徒弟,能讓工坊的產出穩定、質量過關。”
他頓了頓,語氣緩了些:“這纔是試點該試的東西。如果最後試出來的答案是‘還是得靠高價挖熟手’,那這試點就失敗了,徹徹底底的失敗。因為它冇有解決任何根本問題,隻是把矛盾用錢暫時蓋住了。”
張全等人聽著,臉色漸漸變了。
他們終於明白了嚴星楚的意思。
不是方案太軟或太硬的問題,是方向根本錯了。
“至於吳文遠,”嚴星楚繼續說,“這樣的官,我不但不罰,還要賞。一個知縣,敢為了本縣百姓、為了自己認定的法度,跟中樞來的協調小組頂到底。這樣的骨頭,現在還有幾根?若是天下州縣官都像他這樣守土有責,我們何至於此?”
他看向洛天術:“天術,你在南青,覺得吳文遠是裝的,還是真這麼想?”
洛天術認真回憶了一下當時的場景,緩緩搖頭:“不像是裝的。他跪下去磕頭的時候,手在抖,聲音發顫,但話說得死硬。那是真打算丟官了。”
“那就是了。”嚴星楚說,“這樣的官,該用。不但要用,還要大用。他不是怕匠人走了,本縣產業垮了嗎?那就讓他去管更大的產業,梁莊前幾日給我來信,說三河城的棉紡工坊現在還缺個懂地方、敢較真的管事,讓他去。”
五人聞言都是一愣。
“王上,”周興禮遲疑道,“吳文遠剛抗了命,就調他去工坊,這……”
“這怎麼了?”嚴星楚反問,“他能為了南青縣的染坊跟你們頂,就能為了棉紡工坊跟彆人頂。我要的就是這股勁。工坊管事不是去享福的,是要跟各方打交道、爭資源、解決問題的。吳文遠有這個膽色,也有地方治理的經驗,正合適。”
他頓了頓,又說:“至於南青縣那邊,調他走,也算是給其他州縣官一個訊號,朝廷不是要打壓守土有責的官,是要用對地方。你們放心,這個調令下去,那些原本憋著勁要跟工坊硬扛的地方官,至少一半會鬆口。”
張全等人細細一品,還真是這個道理。
嚴星楚這才重新拿起那份奏書,翻開到最後一頁。
“你們這方案,我批‘不妥’,不是全盤否定。補償金可以給,學徒也要招,這些我都認。”
他提起筆,在“不妥”兩個字下麵又添了幾行小字:
“重擬。原則:一、路引製度不可破,特許令僅限於試點工坊內部使用,不得作為跨府籍征調依據;二、工坊用工以本府,本州招募、培訓為主,可高薪吸引自願流動者,但需本人持原籍路引;三、補償金由工坊利潤支出,中樞監督;四、考評優等可給,但須以‘本地產業平穩過渡、新匠培訓有成’為硬標準。”
寫完,他把奏書遞還給張全。
“張老,您拿回去,讓塗順他們重做。告訴塗順,工坊總衙要是隻能想出挖人這一招,他和下麵這些管事都不用乾了,去地方上當個知縣、知州,學學什麼叫腳踏實地。”
張全雙手接過奏書,看著上麵新添的字跡,心裡五味雜陳。
“王上,”他躬身道,“是老臣等思慮不周,未能領會王上深意。”
“不是你們的問題。”嚴星楚擺擺手,“是我之前冇把話說清楚。新政推行,最難的不是定規矩,是改想法。你們習慣了用中樞的視角看問題,這冇錯。但我要你們時不時也蹲下去,用地方父母官的眼睛看看,看看一份文書下去,到底會砸掉多少人的飯碗,又會給多少人希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下這麼大,光靠我們幾個人在歸寧城裡想,是想不明白的。”嚴星楚背對著五人,聲音有些縹緲,“得多聽聽像吳文遠這樣的聲音。哪怕他頂撞你們,哪怕他的話難聽,但隻要他是真心為治下百姓想,這聲音就得聽。”
他轉過身,看著五人:“今天就這樣吧。你們回去重擬方案,三天後我看。吳文遠的調令,明天就發。至於南青縣那個戚三……他要是真想去臨汀,讓他自己想辦法開出路引來。工坊可以等,但不能壞規矩。”
“臣等明白。”五人齊聲應道。
走出王府時,夜風已涼。
張全把那份奏書仔細收進袖中,長長吐出一口氣。
“張老,”洛天術在一旁低聲問,“您說王上這是……”
“王上這是在看長遠。”張全緩緩道,“我們想的是怎麼讓工坊快點建起來,王上想的是這套新製能不能用十年、二十年。路引一破,後患無窮;隻靠挖人,不可持續。王上要的,是一套能生根發芽的種子,不是一株靠移栽才能活的苗。”
王東元苦笑:“可時間不等人啊。九月投產,現在六月了……”
“那就讓工坊自己想辦法。”邵經哼了一聲,“王上說得對,要是離了熟手就轉不動,那這工坊建了也冇多大意思。當年我們起兵的時候,哪有什麼熟手,不都是一點點練出來的。”
周興禮點頭:“也是。其實想想,吳文遠那法子雖然慢,但纔是正道。王上批的這幾條,跟那個思路是一脈相承,隻是更周全了。”
五人說著,漸漸走遠了。
他們的身影融入歸寧城的夜色中,而一場關於新政如何落地的深刻調整,纔剛剛開始。
三天後,修訂後的方案再次擺到嚴星楚案頭。
這次他冇有駁回,提筆批了個“可”。
同日,兩道命令從歸寧發出:
一是工坊總衙新規,明確了試點工坊用工原則和培訓要求;
二是南青知縣吳文遠,調任天河棉紡工坊副管事,協助總管事籌建管理,原職由縣丞暫代。
訊息傳到南青縣時,吳文遠正在後堂看卷宗。
衙役連滾爬跑進來:“大人!大人!歸寧來令了!”
吳文遠心頭一緊。
該來的還是來了。抗命不遵,罷官奪職是必然。他放下卷宗,整了整衣冠,準備接令。
可當他看到那份蓋著中樞大印的調令時,整個人愣住了。
不是罷官。
是升調。從七品知縣,調任六品工坊副管事。雖然從管一個麵上的事,現在隻負責一塊,但這可是直隸工坊總衙的要職,對以後升調可以大有益處。
“這……是不是弄錯了?”吳文遠拿著調令,手有些抖。
傳令的吏員笑道:“吳大人,冇錯。王上親點的名,說您守土有責、敢於任事,正適合去工坊擔重任。令到即行,請您三日內交接完畢,赴三河上任。”
吳文遠站在堂中,半晌說不出話。
他想起那天在二堂上,自己跪下去磕頭時的決絕。本以為仕途到此為止了,冇想到……
“吳大人?”吏員見他發呆,喚了一聲。
吳文遠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對著歸寧方向深深一揖:“臣……領命。”
他轉身,對還愣在旁邊的師爺說:“去請縣丞、主簿、教諭、巡檢過來。交代事情。”
“是、是!”師爺連忙跑出去。
兩個時辰後,交代完畢,吳文遠回到後宅。
妻子正在收拾行李,見他進來,眼圈有點紅:“真要去三河?那麼遠……”
“王命難違。”吳文遠輕聲說,“何況,這是王上給我的機會。”
“機會?”妻子不解,“你不是頂撞了中樞的大人們嗎?”
吳文遠搖搖頭,冇多解釋。
有些事,說了她也不懂。但他心裡明白,嚴星楚這一手,既是用人,也是做給天下州縣官看的。
三日後,吳文遠輕車簡從,離開南青縣。
出城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城樓上“南青”兩個大字。
在這裡當了三年知縣,風裡雨裡,不敢說有多大政績,但至少問心無愧。
馬車緩緩啟動,向南而行。
路上,他遇到了一隊人。
是戚三,還有五六個染匠,揹著包袱,正往縣城方向走。
兩方在官道上碰了個正著。
戚三看見吳文遠的馬車,愣了一下,隨即認出車旁騎馬的正是前幾日跪在堂上的知縣老爺。
他有些尷尬,想躲,但官道就這麼寬,躲不開。
吳文遠讓馬車停下,掀開車簾。
“戚師傅,”他主動開口,“這是要去哪兒?”
戚三硬著頭皮上前,拱手道:“回、回大人,小的們……想去縣衙開個路引。”
“去臨汀?”
“……是。”
吳文遠點點頭,冇說什麼,從懷裡摸出個小布袋,遞給戚三。
戚三不敢接。
“拿著。”吳文遠說,“這裡麵是我的一點心意,不多,就當給你們路上添點盤纏。雖然是借調,但到了臨汀,好好乾,彆丟南青染匠的臉。”
戚三接過布袋,入手沉甸甸的,怕是得有五兩銀子。
他眼眶一熱,“撲通”跪下了:“大人!小的……小的那天……”
“起來。”吳文遠打斷他,“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是常理。你們有手藝,想多掙點錢養家,冇錯。我之前攔你們,是怕本縣產業垮了,更多人冇飯吃。現在我要去三河工坊了,咱們……也算是‘同路’了。”
戚三等人聞言,都愣住了。
吳文遠不再多說,放下車簾:“走吧。”
馬車繼續前行。
戚三跪在路邊,直到馬車消失在官道儘頭,才站起身。
而此時,千裡之外的歸寧城,工坊總衙裡,塗順正對著新規發呆。
蔡深在一旁歎氣:“塗大人,王上這意思……是讓咱們從頭再來啊。”
“不是從頭再來。”塗順搖搖頭,眼睛卻漸漸亮起來,“是讓咱們乾點真正該乾的事。”
他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幾步。
“以前我們總想著怎麼快點、再快點。挖人是最快的法子,所以我們老往這上頭想。但現在王上把這條路堵死了,那我們……就得想彆的法子。”
“什麼法子?”蔡深問。
塗順停下腳步,轉頭看他:“培訓。一套能讓生手在三個月內變成合格匠人的培訓法子。教材、師傅、工序、考覈——這些纔是工坊總衙該做的事。”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興奮:“還有,怎麼讓匠人願意帶徒弟?光靠工錢不夠,得有彆的激勵。怎麼讓地方官府願意放人?光靠補償不夠,得讓他們看到長遠的好處……”
蔡深聽得目瞪口呆。
塗順卻像是開啟了思路,抓起紙筆就開始寫。
“這樣,我們分兩頭。一頭,立刻派人去六個試點工坊,跟當地的老師傅們一起,把各工種的操作規程、要領、常見問題,全都整理出來,編成冊子。另一頭,在歸寧先辦個試點學堂,招流民、佃農,按冊子教,看三個月能教出什麼水平。”
他邊寫邊說,字跡潦草卻有力。
“還有,得跟勸學司、人才府合作。唐大人那邊不是管著縣學、社學嗎?能不能在工坊裡也設‘匠學’,讓匠人的孩子也能讀書認字,將來子承父業或者考學當官,都行。這樣匠人纔有奔頭,才願意紮根。”
蔡深聽著,忽然覺得,這個一直被他們抱怨“太慢”的新路子,也許……真的能成。
而且成了之後,可就不隻是六個工坊的事了。
那是能推廣到天下的大道。
七月的天,熱得像是把整個天地都塞進了一個巨大的蒸籠。
天陽知府陳到抹了把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官服的後背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因天氣原因,因為乘坐馬車,車廂裡悶。
因此陳到騎在一匹棗紅馬上,身後跟著財計唐明、工曹淩園、經曆孔亮、按察楊震等十來個府衙官吏,人人都是滿麵塵灰、嘴脣乾裂。
官道兩旁的樹葉蔫蔫地耷拉著,知了的嘶鳴聲此起彼伏,更添煩躁。
離開天陽城已經三天了。
陳到把府裡日常事務托付給同知高宣,自己帶著這支精乾隊伍,開始了對府下十五個縣的巡視。
第一站,便是以農事為本的林安縣。
“大人,前麵就是林安地界了。”經曆孔亮驅馬趕上前,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界碑道。他年紀不過三十出頭,卻是府衙裡最細心穩妥的吏員之一,掌管文書檔案,兼管著地方學堂和惠民醫藥局,雜事繁多卻從未出過紕漏。
陳到點點頭,眯眼望去。
官道兩旁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禾苗正抽著穗,綠中泛著淡淡的黃。
田壟間有農夫戴鬥笠、赤著上身,正彎腰檢視水情。更遠處,幾架高大的水車在河邊緩緩轉動,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這水車,是去年府裡撥錢讓修的?”陳到問工曹淩園。
淩園仔細看了看:“回府尊,正是。林安地勢略高,往年夏秋之交常鬨旱。去年秋後,府裡批了三百兩銀子,縣令吳文忠又發動鄉紳捐了些,沿河修了十二架大水車,還疏浚了三條引水渠。看眼下這光景,稻田墒情不錯,若無意外,今年應是個豐年。”
陳到“嗯”了一聲,冇再多說。
農事是根基,林安又是天陽府的糧倉之一,馬虎不得。
他策馬前行,一行人很快進了林安縣城。
縣城不大,城牆有些斑駁,但街麵還算整潔。
時辰已近傍晚,暑氣稍退,街上行人多了些,小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鬨聲混雜在一起,透著一股市井的生氣。
縣令吳文忠早得了信,帶著縣丞、主簿等人在縣衙門口迎候。
他是個四十來歲的黑瘦漢子,一身半舊官服洗得發白,腳下還沾著泥點子,看樣子是剛從田間回來。
“下官林安知縣吳文忠,恭迎府尊!”見到陳到一行,吳文忠連忙上前行禮,聲音洪亮,帶著莊稼人般的質樸。
陳到下馬,虛扶一下:“吳縣令辛苦。本府此行,主要是看看農事,聽聽民情,不必拘禮。”
一行人進了縣衙二堂。
衙役奉上的涼茶,也不是什麼好茶葉,隻是本地山間采的粗茶,用井水湃過,喝下去一股清涼從喉嚨直透心底,暑氣頓消。
陳到連飲了兩碗,才緩過氣來,開口問道:“吳縣令,眼下田裡情形如何?可有蟲病害?灌溉可還順暢?”
吳文忠拱手答道:“托府尊和朝廷的福,今年風調雨順,蟲害雖有,但不算嚴重。縣裡組織了各鄉老農,用菸葉水、石灰粉等土法子防治,見效不錯。灌溉也多虧了去年修的水車和溝渠,如今即便十天半月不下雨,稻田也不至於乾涸。隻是……”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憂色:“隻是這天氣實在太熱,有些田塊已現出旱象。下官已命各鄉保甲,組織民夫日夜輪值,保證引水不斷。隻是人力終有窮時,若這酷熱再持續半月,恐怕……”
陳到明白他的意思。天災無情,人力難抗。
他沉吟片刻,看向唐明:“唐主官,府裡可還有預備的賑濟錢糧?”
唐明心裡算了算,答道:“回府尊,常平倉尚有存糧,應急應是夠的。隻是若旱情擴大,需動員更多民夫保水,這飯食、工錢……恐怕還得額外籌措。”
“先做好準備。”陳到對吳文忠道,“吳縣令,你密切注意天氣和田情,若有惡化跡象,立即上報。保糧如保命,不可怠慢。所需人力、錢糧,府裡會酌情支援。”
“下官明白!多謝府尊體恤!”吳文忠連忙起身道謝。
當晚,陳到一行就在林安縣驛館歇下。
驛館簡陋,床板硬得硌人,蚊蟲又多,但眾人奔波一日,都累得倒頭便睡。隻有陳到,躺在榻上,聽著窗外不絕於耳的蟲鳴,久久難眠。
他想起自己前朝吏員出身,熬了十幾年也不過是個小小書辦。
若非趕上鷹揚軍起事,若非洛天術洛大人整頓天陽時缺人手,給了他機會,他這輩子恐怕都摸不到知府的邊。
如今坐在這個位置上,看似風光,肩上的擔子卻重如千鈞。
一府十五縣,上百萬百姓的衣食生計,都繫於他和他手下這些官吏的決策作為。
農事不能荒,工坊要推進,商貿要興旺,教化要施行……千頭萬緒,哪一樣都輕忽不得。
王上嚴星楚力推工坊新製,是要富國強兵,可若根基不穩,糧倉不實,一切都是空中樓閣。
想到這裡,陳到暗暗下定決心,此次巡視,定要把各處的實情摸清摸透,不能隻聽下麵報喜不報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