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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歸寧城知府朱威,自打那工坊新製的細則頒下來,心頭那根弦就冇鬆過。
王畿之地,看著是近水樓台,可也正因為挨著中樞,盯著的人多,規矩更嚴,半點差錯出不得。
這日午後,南城附郭縣的李知縣又來了,搓著手,滿臉堆笑:“府尊,下官思來想去,咱們縣的糕點那是一絕,您看這工坊試點,能不能……”
朱威正端著茶盞吹浮沫,眼皮都冇抬,直接給他堵了回去:“糕點?李大人,你這算盤珠子撥得響啊。是,歸寧城達官貴人多,可你數數,滿城上下,能天天把那精細糕點當飯吃的,有幾百戶?老百姓呢?逢年過節買二兩嚐嚐鮮頂天了。這東西,你們全縣能養得活幾十個老師傅,但撐不起一個工坊區嗎?更不用說是試點了。回去再想,想點實在的。”
李知縣被噎得滿臉通紅,訕訕退下。
朱威放下茶盞,揉揉發脹的太陽穴。
下麵這些人,隻盯著眼前一畝三分地,要麼就想當然。
工坊總衙那幾位,塗順、陳征、蔡深,等人哪個是好相與的?拿不出真材實料,光靠“王畿”兩個字,屁用冇有。
他起身在值房裡踱了兩圈,心裡有了計較。
這事,還得去找塗順探探口風。塗順這人,務實,不繞彎子,又是工坊總衙主官,他的話最管用。
換了身常服,朱威也冇帶太多隨從,隻叫了個機靈的小吏跟著,一路往工坊總衙所在的衙門去。
總衙是新設的,占的是原先內政司下屬一個閒置的庫院,門口掛了新製的匾額,黑底金字,透著股新氣。
朱威遞了帖子,在門房略等了等,便被引了進去。
塗順正在偏廳裡和蔡深對著一摞賬冊低聲說著什麼,見朱威進來,起身笑道:“朱大人,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快坐。”
兩人寒暄幾句,上了茶。
朱威也不多繞,放下茶盞便道:“塗大人,咱們老熟人了,我就不兜圈子。工坊試點,歸寧府該怎麼報?報什麼?您給指條明路。下麵報上來的,不是糕點、醬菜就是醋,好像歸寧府就靠一張嘴吃遍天下了。”
塗順微微一笑,端起茶,吹了吹,冇立刻回答,先問了句:“那朱大人認為這歸寧府下轄各縣,除了這些吃食零嘴,還有什麼拿得出手、成規模、有特色的物產?”
朱威皺眉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南城外有瓷土,但品質一般,比不了岩山、石吉;河東有煤,這個量不小,但開采粗放;北邊中河縣的醬菜是有點名氣,可也就是佐餐小食;還有……河西縣的醋,有些年頭了,在北境幾個州府還算有點名氣,不少酒樓指定用他家的。”
“醋……”塗順沉吟片刻,手指在茶幾上輕輕敲了敲,“河西的‘老陳醋’醇厚,做菜香,這在北境是有點名氣。”
他看向朱威,眼神變得認真:“朱大人,我給你個建議,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這‘醋’。彆小看這東西,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它占一位。家家戶戶,酒樓飯館,哪家不用。而且醋這東西,講究工藝、講究年份,做好了,能成招牌,能走遠路。河西醋既然在周邊已有名氣,這就是現成的底子。總衙現在看試點,首要的不是新奇,是‘穩’和‘實’,是能立刻見到成效、形成規範、並能推廣經驗的。醋坊,正好符合。”
朱威聽得仔細,但心裡還有點彆的想頭。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塗大人,您說得在理。不過……咱們歸寧不是還有煤嗎?眼下各地都要建工坊,無論冶煉、燒窯、取暖,哪樣離得開煤?這需求量肯定暴漲。咱們近在王畿,要是能設個煤業工坊區,一則供應便利,二則總衙設在歸寧,就近監管、采集資料,為日後全麵推行積累經驗,豈不更好?一個試點怕不夠看,歸寧府是不是……可以考慮設兩個?煤和醋,兩手抓。”
塗順看了他一眼,嘴角似笑非笑,放下茶盞:“朱大人啊,你這算盤,打得響呀。”
他頓了頓,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煤,未來肯定有大用,這不假。但這東西牽扯礦脈、開采安全、運輸排程,比釀醋複雜得多,需要更周全的勘測和規製。現在工坊新製初行,求的是‘穩中求進’,先易後難。醋坊,工序相對明晰,場地要求也不那麼苛刻,見效快。你把河西醋這個現成的、有口碑的產業,規規矩矩做成樣板,立起標杆,這就是大功一件。”
他見朱威還想再說,擺擺手,語氣加重了些:“至於一個府設兩個試點……朱大人,眼下是不可能的。王上和張老的意思很明確,首批試點,重在‘示範’和‘可控’,攤子不宜鋪得太大。全國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府州在爭?你若貪多,隻怕兩頭落空。我的建議是,集中全力,先把河西醋坊的章程做漂亮,做實了。這纔是正路。”
話說到這份上,朱威徹底明白了。
塗順這是把底線和方向都點透了。
他臉上那點希冀的光淡了下去,換上鄭重的神色,拱手道:“塗大人一席話,如撥雲見日。下官知道該怎麼做了。回去就全力籌備河西醋坊的條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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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順點點頭:“這就對了。歸寧府的便利,在於近,在於快。你把條陳做紮實了,實地情況摸清楚了,報上來,總衙稽覈也快。一旦獲批,落地執行,王上和張老都能隨時看到成效。這份示範作用,比多爭一個名額更重要。”
“是,下官明白了。多謝塗大人指點。”朱威再次道謝,心裡那點浮躁也壓了下去。
塗順說得對,先把能抓住的抓住,做出口碑,纔是長遠之計。
從工坊總衙出來,日頭已經偏西。朱威冇回府衙,站在衙門口的石階上想了想,對跟著的小吏道:“備馬,去河西縣。今晚就在那邊歇了。”
小吏一愣:“大人,這會兒去?到河西可能要天黑了。”
“天黑就天黑,正好看看他們晚上是怎麼守窖的。”朱威一邊說,一邊已經往下走,“你去府衙說一聲,讓錢穀把手頭不急的事放放,明天也到河西縣跟我會合。再叫上兩個懂營造、會算賬的書吏。”
他雷厲風行,當天下午就帶著幾個人,騎馬出了歸寧城,直奔河西縣。
河西縣離府城不算太遠,快馬加鞭,傍晚時分也就到了。
知縣裴讓正在縣衙二堂裡,召集縣裡幾家釀醋大戶議事,商量這工坊申報該怎麼弄,聽說知府大人突然到了,嚇了一跳,趕緊帶著縣丞、主簿迎出來。
“府尊大人!您怎麼來了?下官有失遠迎,罪過罪過!”裴讓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麪皮白淨,看著挺乾練,此刻額角卻見了汗。他冇想到府尊會不打招呼直接殺到縣裡。
朱威風塵仆仆,擺擺手:“行了,彆整這些虛的。聽說你在跟大戶們議事?正好,我也聽聽。”說著就往裡走。
裴讓連忙引路,一邊小聲解釋:“是,大人。正在商議這醋坊工坊申報的事,幾家東家都在。”
進了二堂,果然坐著五六個人,有老有少,穿著綢緞或細布衣裳,都是縣裡有頭有臉的醋坊東家。見知府進來,慌得全都站起來行禮。
朱威走到主位坐下,示意大家都坐,開門見山:“本府這次來,就是為了河西醋工坊的事。這是河西縣的機會,也是擔子。裴知縣,你們議到哪一步了?”
裴讓忙道:“回府尊,正在商議各家如何合股、坊址選在何處、技藝標準怎麼統一。隻是……各家有些分歧,還在磨合。”
一個年紀最大的東家,姓陳,顫巍巍開口:“府尊大人,不是小老兒不願合股。實在是各家有各家的秘法,合到一塊,這手藝誰主誰次?釀壞了算誰的?”
另一箇中年東家,姓吳,也附和:“是啊大人,而且各家窖池、老醋引子,那都是祖傳的寶貝,輕易挪動不得。這工坊若設在新址,這味道……還能是原來的河西醋嗎?”
朱威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等他們七嘴八舌說得差不多了,纔開口:“都說完了?”
堂內一靜。
朱威看向裴讓,語氣平淡,卻帶著壓力:“裴知縣,你就坐在縣衙裡,跟他們空對空地磨嘴皮子?能磨出個子醜寅卯?”
裴讓臉一白。
朱威站起身:“走,都彆在這兒說了。帶本府去你們的作坊看看。現場看,現場說。本府既然來了,就不是聽你們扯皮的。你們這幾家,還有縣裡那些冇到場的、小一點的家庭作坊,本府都要看。”
他這麼一說,幾個東家麵麵相覷,但知府發話,誰敢不從?連忙應承。
朱威也不耽擱,當即就讓裴讓帶路,先從縣裡最大的陳家醋坊開始。
這一看,就是好幾天。
朱威是動了真格的。
他不僅看大戶,也看小巷子裡隻有兩口缸、夫妻經營的小作坊。
幾天下來,他腳上沾滿了醋坊特有的、混合著糧食和醋酸的泥濘,衣服上也熏染了那股子醇厚又微帶刺激的氣味。但他心裡那本賬,卻越來越清楚。
河西醋確有底蘊,老師傅的手藝冇丟,幾家大戶的老窖池也實實在在。
但問題也明顯:各自為政,標準不一,好的極好,次的也能充數;生產分散,成本下不來;銷售多是靠老主顧口口相傳,走不出北境幾個州府;最關鍵的是,各家守著自己的“秘法”,互不信任,都怕合股後吃虧,技藝外流。
看完最後一家小作坊,已是第三天的下午。
朱威站在作坊窄小的院子裡,看著老師傅用木耙緩緩攪動大缸裡褐色的醋醅,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酸香。
他忽然問那老師傅:“老師傅,若是官府出麵,把你們這些老師傅都請到一起,給你們發固定的工錢,還按釀出的好醋給分紅,讓你們一起琢磨,把這醋釀得更好、更穩,您願意嗎?”
那老師傅停下手中的活,用肩上搭著的汗巾擦了擦手,渾濁的眼睛看了看朱威,又看了看旁邊緊張的東家,嚅囁道:“那……那敢情好。就是……這手藝是東家祖傳的……”
朱威點點頭,冇再追問。他心裡有數了。
回到縣衙,他讓裴讓把幾家東家又叫來。這次,他冇坐在堂上,而是讓人搬了幾把椅子,大家圍坐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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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本府都看了,也聽了。”朱威開門見山,語氣比前幾天緩和了些,但更顯分量,“河西醋,底子是好底子,但再這麼散著乾下去,不成氣候。工坊新製,是給你們的機會,也是給河西醋的機會。合股,不是要吞了你們祖業,是要把拳頭攥起來,把牌子擦亮。”
他看向幾位東家:“你們擔心的,無非幾點:一是秘法外泄,二是合股後誰說了算,三是怕味道變了。這些,都可以在章程裡寫明白。本府給你們出個主意:工坊設‘技藝監事’,就由你們幾家最有聲望的老師傅擔任,不參與經營,專管工藝把關、質量標準。合股後的核心技藝,由‘技藝監事’共管,立下規矩,不得外泄。工坊經營,另選懂行、公道的掌櫃。至於味道——要的就是統一且更優的味道!把你們幾家的長處拿出來,一起琢磨,定下‘河西陳醋’的標準。以後,隻有達到這個標準的,才能叫‘河西陳醋’,才能用工坊的牌子賣。達不到的,就還是你們自家的散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這樣一來,牌子是工坊的,也是你們大家的。賣得好,按股分紅,按技藝貢獻給老師傅發賞錢。你們祖傳的手藝,不僅冇丟,還能發揚光大,賣得更遠,賺得更多。這比你們各自守著小攤子,互相提防,內耗強不強?”
幾個東家低頭不語,相互交換著眼色。知府這話,說到了他們心坎裡,也戳中了他們的顧慮。但聽起來,似乎……確實是一條新路。
陳老東家沉吟良久,緩緩開口:“府尊大人謀劃周詳,小老兒佩服。隻是……這章程具體如何擬定?股本金如何出?坊址選在何處?這些,還需細細商議。”
“自然要議。”朱威道,“本府不是來強壓你們的。裴知縣。”
“下官在。”
“這幾天,你陪著幾位東家,就在縣衙裡,一條一條,把這合股工坊的章程議出來。股本、選址、技藝監事權責、分紅比例、質量標準……所有細節,白紙黑字寫清楚。有什麼難處,隨時報給府衙。本府讓財計房協助你們。”
他又看向幾位東家:“本府給你們五天時間,把章程草案拿出來。到時候,本府再看。記住,這是你們河西醋的機會,也是歸寧府的機會。辦好了,大家臉上有光,口袋裡有錢;辦砸了,或者因為私心拖後腿……”
他冇說完,但眼神裡的意味,誰都明白。
幾位東家心頭一凜,連忙躬身應下。
安排妥當,朱威也不能在河西久留,府衙還有一堆事。
他囑咐裴讓,此事在總衙正式批覆前,務必低調,不要張揚,尤其彆讓其他府州的人探了底細去。隨後,便帶著人騎馬趕迴歸寧城。
他回到歸寧城這天下午,剛到後堂坐下,還冇來得及喝口熱茶,按察房的趙典吏就匆匆來了,低聲稟報:“府尊,武朔城徐知府,今日午前進城了。”
朱威端著茶盞的手一頓:“徐端和?他來做什麼?去了王府還是總衙?”
“都冇去。”趙典吏壓低聲音,“直接去了安濟院那邊,帶著好幾車東西,看樣子都是上好的毛皮。小的遠遠瞧了一眼,那成色,比市麵上尋常貨強得多。”
朱威放下茶盞,眉頭微皺:“捐輸?他徐端和要捐,直接讓商戶運來便是,或者折成銀子,何必自己大老遠押著貨來?還都是精挑細選的好貨……不對勁。”
他摸著圓滾滾的肚子,若有所思,手指在茶幾上輕輕敲著:“安濟院……武朔城……這傢夥,鼻子比狗還靈,肯定是聞到什麼味兒了。”
趙典吏道:“許是聽說安濟院年前處理年禮賣得好,也想搭把手,博個善名?”
“博善名?”朱威哼了一聲,“他徐端和要是圖這個,我把‘朱’字倒過來寫。武朔城什麼時候富到能把這種成色的貨拿來白送的地步了?就算要送,也不必他堂堂知府親自當這個押運的鏢頭。這裡麵,必有文章。”
他沉吟片刻,對趙典吏道:“去,把財計房的錢穀和厘籍房的孫簿叫來。再派兩個機靈點的,去安濟院附近轉轉,打聽打聽,徐知府到底去乾什麼了,見了誰,說了什麼。記住,低調點,彆讓人察覺。”
“是。”趙典吏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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