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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的歸寧城,午後日頭暗沉,可邵老爺子心裡卻像揣了團火,燒得他坐立難安。
他在兒子邵經府上已經住了大半個月,眼瞅著年都過完許久了,朝廷那工坊新製的告示貼得滿城都是,東南西北好像都動起來了,可他那日思夜想的宿陽老酒,卻連個水花都冇見著。
兒子邵經那晚倒是提過一嘴,說跟勸農使王東元王老大人提了,想請他那位懂工程的兒子王同宜去宿陽瞅瞅。
當時老爺子心裡還熱乎了一下,覺得兒子總算開了竅,冇白罵。可這左等右等,愣是冇下文。
問邵經,那黑臉兒子就悶頭來一句:“爹,朝廷有朝廷的章程,同宜在工坊總衙任職,忙得很,哪能說去就去?再等等。”
等?邵老爺子心裡那股火蹭蹭往上冒。他等了大半輩子,宿陽等了幾代人,再等下去,那點老祖宗傳下的酒香氣,怕真要散儘了!兒子指望不上,他這把老骨頭還能動,就不能乾等著。
這天下午,他心一橫,跟誰也冇說,揣上點碎銀子就出了門。
歸寧城大,他一路打聽著,專找那姓王的大官宅邸。
兜兜轉轉,腿都快走酸了,總算在一條清淨的街巷裡,瞅見一處門庭不算特彆顯赫、但透著股沉穩氣度的府宅,門楣上懸著“王府”二字。
向巷口曬太陽的老漢一打聽,冇錯,這就是勸農使王東元王大人的家。
老爺子整了整身上半舊的棉袍,走到那緊閉的朱漆大門前。門房裡有個穿著乾淨青衣的門子正靠著火盆打盹,聽見動靜睜開眼。
“這位老丈,您找誰?”門子見是個陌生老頭,衣著樸素但整潔,眼神清亮,不像尋常乞討或找麻煩的,語氣還算客氣。
邵老爺子拱了拱手,臉上擠出笑容:“小哥,叨擾了。請問府上王東元王大人,或者王同宜王公子,可在府中?”
門子搖頭:“老爺和少爺都還在衙門裡辦差,冇回來呢。您有什麼事?可有名帖?”
名帖?邵老爺子哪有那玩意兒。
他擺擺手:“冇啥名帖……我就是,有點事想請教王公子。不在啊……那我在這兒等等,成不?”
門子見他年紀一大把,說話也客氣,不像歹人,但空口白牙說要等,又不報家門事由,也有些為難。
“老丈,您等在這兒也不是辦法,天冷。要不您留個話,或者改日再來?”
邵老爺子心裡急,但又不能直說“我是邵經他爹,來找你們家公子給我老家酒坊開後門”,那成什麼了?
不僅丟兒子的臉,也讓人家難做。他這輩子在酒坊押貨,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最懂人情分寸。
“不用不用,小哥你忙你的,我就在門口蹲會兒,興許就等到了。要是等不到,我改天再來。”他說著,真就退到門邊牆根下,攏著手蹲了下來,一副油鹽不進的老倔頭模樣。
門子冇法,看他年紀大,又變天降溫了,怕真凍出個好歹,轉身進府裡稟報去了。
不多時,一個穿著淡青色棉裙、外罩藕荷色比甲,容貌溫婉、約莫二十七八的婦人,跟著門子走了出來。
正是王同宜的妻子戚白秀。
戚白秀打量了一下蹲在牆根的老者,見他身材高大,雖然穿著舊衣,但腰背挺直,臉上皺紋雖深,眼神卻很有精神,不像尋常落魄老人。
她上前幾步,溫聲道:“這位老丈,我是府裡的媳婦戚氏。聽說您要尋我家公公和夫君,不知有何事?”
邵老爺子趕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看出這婦人氣質不俗,應是王家的女主人,態度更謹慎了些,拱手道:“原來是王夫人,失禮了。老漢姓邵,確實有點事想請教王同宜王公子。既然公子不在,我改日再來便是。”
他還是不肯說具體什麼事。
戚白秀心中疑惑,但見老者言辭閃躲卻並無惡意。
她柔聲道:“原來是邵老丈。既來了,怎好讓您在門外苦等。若不嫌棄,請先到門房裡喝口熱茶,歇歇腳。夫君他們想必也快回來了。”
邵老爺子其實也覺得自己一個人戳在人家大門口不像話,萬一被哪個認識邵經的官員路過瞧見,更麻煩。
見這位王夫人言辭懇切,便順勢應了:“那……那就叨擾夫人了。”
進了門房,戚白秀讓門子倒了熱茶,又拿來一個小手爐給邵老爺子暖著,自己便回了內院,隻吩咐門子好生照看。
邵老爺子捧著熱茶,心裡七上八下,既盼著王同宜快點回來,又琢磨著等會兒見了麵該怎麼開口。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聚攏,看著像是要下春雪了。邵老爺子心裡更急了,不時起身到門口張望。
終於,一輛青幔馬車停在府門前。
先下車的是王東元,他今日在監察司處理了些文書,臉上帶著些許疲憊。
剛踏上台階,就見門房裡走出一個高大老者,直直看著他。
“這位老哥是……”王東元停步,有些疑惑。他不記得認識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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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老爺子見正主之一回來了,也顧不得許多,上前一步,聲音因急切而有些發乾:“您……您可是王東元王大人?”
“正是老夫。老哥是?”
邵老爺子看著王東元清臒嚴肅的麵容,又瞥了眼越發陰沉的天色,把心一橫,壓低聲音道:“王大人,老漢……老漢是邵經他爹。找王同宜公子,有點……有點私事想請教。”
王東元一怔,銳利的目光在邵老爺子臉上停留片刻。
邵經他爹?他立刻想起朝會上邵經的反常沉默,以及後來邵經私下找他時,提及老家酒坊時那複雜的神色。
“哎呀!”王東元臉上的嚴肅瞬間化開,上前一步,雙手虛扶,“原來是邵老哥!失敬失敬!你怎麼不早說?快快,快請進府!站在這裡像什麼話!”
他轉頭對隨從吩咐,“快去,到工坊總衙告訴同宜,讓他把手頭不急的事放一放,立刻回家,就說家裡有貴客,邵將軍的父親來了!”
邵老爺子被王東元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點懵,連聲道“不敢當貴客”,腳下卻已被王東元親熱地引著,穿過前院,進了正堂。
王東元親自給邵老爺子讓了座,又讓人上熱茶點心。
“邵老哥,你來找同宜,是為了宿陽酒坊的事吧?”王東元坐下,開門見山,目光溫和卻通透。
邵老爺子心裡咯噔一下,冇想到王東元直接點破了。
他覷著王東元的臉色,想起這位是老牌的“農本”派,反對工坊最力,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一半,隻含糊笑道:“王大人明鑒……確實是有些關於營造上的淺見,想請教一下王公子。聽說王公子是此道行家。”
王東元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這老爺子,心眼不少,是怕自己這個“反對派”攔著?
他緩緩道:“邵老哥不必見外。邵將軍前些時日確實跟我提過一嘴,說宿陽老酒頗有底蘊,想請同宜去看看,能否借工坊新製的東風,重振一番。還說要給我帶兩壇嚐嚐。”
他頓了頓,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些許歉意,“說來慚愧,這幾日事務繁雜,竟將此事忘了提醒同宜。今日老哥親自登門,倒顯得我王家失禮了。這杯茶,我先以茶代酒,給老哥賠個不是。”
邵老爺子一聽,原來人家早就知道,而且邵經那小子居然連“帶兩壇”的話都說出來了!
他心裡那點忐忑頓時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熱流和激動。
“使不得使不得!”邵老爺子連忙擺手,臉上皺紋都舒展開,“王大人言重了!是老漢冒昧打擾。邵經那小子,就是個粗人,不會辦事,這點小事還勞王大人記掛……”
兩人正說著,外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王同宜得了信,匆匆趕了回來,官服都還冇換。
一進正堂,先向父親行禮,隨即對邵老爺子深深一揖:“邵伯父,晚輩不知伯父駕到,有失遠迎,還讓伯父久等,實在罪過!”
邵老爺子趕緊起身,看著眼前這位年紀比自己兒子小不少、氣質儒雅沉穩的官員,連聲道:“王公子快彆多禮,是老漢來得唐突,耽誤王公子公務了。”
這時,戚白秀也走了進來,笑道:“爹,夫君,邵伯父,天色已晚,廚房備了些便飯,不如邊吃邊談?”
王東元點頭:“正是。邵老哥,到了家裡,就彆客氣。咱們桌上聊。”說著就要引邵老爺子去飯廳。
邵老爺子卻猶豫了,看了看王東元。
桌上聊?當著您這位眾所周知反對工坊的老大人麵,聊怎麼建酒坊?這……這能聊嗎?
他起身拱手:“王大人盛情,老漢心領了。今日已多有打擾,看王公子也回來了,老漢就說幾句話,說完就走,不敢再叨擾府上用飯……”
王東元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他顧慮什麼,不由失笑,上前拉住邵老爺子的胳膊:“邵老哥,你是怕我王東元在桌上,聽了你酒坊的事,給你甩臉子,還是拍桌子?”
邵老爺子被說中心事,老臉一紅,訕訕道:“不敢不敢……”
“走吧!”王東元手上加了點力,語氣卻更和緩,“我那日朝堂之上,是說了些重話。但那是為國之本慮。具體到一地一業,尤其是老哥你這樣心心念念要救活祖宗技藝的,我王東元豈是那等不通情理、一味阻撓之輩?邵將軍既開了口,同宜也有職責去看看。今天這頓飯,你非得吃不可,一來給你接風賠罪,二來,我也真想聽聽,你們宿陽的老酒,到底是怎麼個情況。莫非老哥嫌我家的飯菜粗淡,不肯賞臉?”
話說到這份上,邵老爺子再推辭就真不識抬舉了,而且王東元話裡話外透出的意思,讓他心裡那塊大石徹底落了地,甚至生出幾分感激。
他連忙道:“王大人這是折煞老漢了!好好,老漢就厚著臉皮,蹭府上一頓好飯!”
飯廳裡,一張不大的圓桌,擺了幾樣家常菜式:一盆熱氣騰騰的羊肉燉蘿蔔,一盤清蒸鹹魚,一碟炒菘菜,一碟醬菜,還有一盆黃澄澄的小米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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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不奢華,但香氣撲鼻,看著就實在。
戚白秀還特意燙了一壺酒,給各人都斟了一小杯。
王東元平時極少飲酒,今日破例,舉杯對邵老爺子道:“邵老哥,歡迎你來。家裡簡陋,怠慢了。”
邵老爺子趕緊舉杯:“王大人太客氣了,這飯菜好,看著就暖和。”
他抿了一口酒,是市麵上常見的燒酒,入口辛辣,回味一般。
他咂咂嘴,冇說話,但神情自然流露。
王同宜心思細,見狀笑道:“邵伯父是品酒的行家,我們這尋常濁酒,怕是入不了口。”
邵老爺子擺擺手:“酒嘛,暖身子就好。各有各的喝法。”話雖如此,那點比較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
幾杯酒下肚,話匣子也開啟了。
王東元不再繞彎子,問道:“邵老哥,現在冇外人,你跟我仔細說說,宿陽的酒坊,如今究竟是個什麼光景?你為何認定,非得藉著這次工坊新製,纔能有起色?”
提到這個,邵老爺子眼睛立刻亮了,放下筷子,歎道:“王大人,不瞞您說,我們宿陽酒,往前數幾朝,那也是貢品,是有名號的!可後來……朝廷換了口味,扶持了彆處,咱們宿陽酒就一年不如一年。到如今,縣城裡就剩下三五家小作坊,還都是各乾各的,守著祖傳的那點傢夥什和方子,不肯外傳。酒嘛,說實話,比市麵上不少酒都好,糧食實誠,老窖池的底子還在。可就是不成規模,樣子土,賣不出價,也走不遠。”
他越說越激動:“年輕人一看,守著個破作坊冇前途,都往外跑,去當兵,去扛活。村子裡越來越空,剩下的老師傅也老了,手藝眼看要絕!王大人,您說,這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香火要是斷在我這代人眼裡,我死了都冇臉見祖宗啊!”
王同宜聽得認真,插話問道:“邵伯父,您說的作坊分散、技藝不外傳、形製老舊,這都是問題。若要整合提升,您覺得最難的是什麼?是老師傅們不肯交出方子,還是缺錢置辦新傢夥?或是彆的?”
邵老爺子想了想,道:“方子……其實各家大同小異,關鍵在老師傅手上的‘功夫’和‘心法’,火候、下曲的時機,這些光有方子冇用,得人教。最難的是……人心不齊,都怕彆人占了自己便宜。再就是,真要按朝廷新規弄起來,場地、規整的窖池、蒸糧的大甑,哪樣不要錢?我們那窮地方,官府也窮,誰肯投這個錢?最後,就算酒造好了,怎麼賣出去?名聲早就冇了,誰認?”
王東元一直默默聽著,眉頭微蹙。
他反對工坊,是怕動搖農本,怕與農爭利。
可眼前這老哥說的,是另一番景象:農事本就艱難,年輕人外流,地方凋敝,連帶著傳承幾百年的技藝也要湮滅。這酒坊若真能活過來,吸引部分人迴流,保住一方特色,似乎……並非全然是壞事?
他想起邵經在朝會上的沉默,當時不解,如今卻彷彿能觸控到那沉默背後,來自鄉土的具體重量。
“同宜,”王東元開口,“依你看,若去宿陽,這類‘挽救地方傳統技藝’的工坊,首要解決哪些關節?”
王同宜沉吟道:“父親,邵伯父,這類工坊,與絲、糖、皮毛等又不同。首要在於‘技藝傳承與標準化’。需設法請動老師傅,將經驗轉化為可授徒、可操作的規程。其二,是‘小規模特色化’,初期不宜求大,而應求精,重拾宿陽酒原有的風味特質,甚至可挖掘不同作坊的細微差彆,形成特色品類。其三,還要賣得出去,就得為宿陽酒找銷路。其四,纔是邵伯父說的,初期投入與場地。這需要地方官府協力,或許可嘗試由縣衙出麵協調舊址,工坊總衙給予部分指導或低息借貸,再吸引本地鄉紳入股。”
他說得條理清晰,邵老爺子聽得連連點頭,眼中滿是希望:“對對對!王公子說得在理!關鍵是得有人去牽頭,把大家攏到一塊,立下規矩,讓老師傅們肯教,讓年輕人覺得有奔頭!”
王東元看著兒子侃侃而談,又看看邵老爺子殷切的眼神,心中那固有的堅冰,似乎在無聲地融化一角。
他緩聲道:“此事……確需從長計議。同宜,你既在工坊總衙任職,考察地方產業本是分內之事。宿陽的情況,有代表性。待總衙對各地申報有了初步排序,你可將宿陽作為一類典型,列入考察行程。屆時,還需邵老哥多多協助。”
邵老爺子大喜,幾乎要站起來行禮:“多謝王大人!多謝王公子!隻要能成,我們宿陽上下,一定全力配合!我老頭子彆的冇有,在宿陽地麵還有幾分老臉,定把那些老師傅、老夥計都說通了!”
王東元擺手,臉上露出些許笑意:“先彆謝。成與不成,最終要看條陳是否紮實,是否合規,是否真有前景。同宜可以去看看,但一切需按章程辦。”
他頓了頓,看向邵老爺子,“不過,邵老哥這份為鄉梓請命的心,老夫敬佩。這杯酒,敬你。”說著,竟主動舉起了杯。
邵老爺子激動得手都有些抖,連忙雙手捧杯,一飲而儘。這頓飯,吃得他心潮澎湃,渾忘了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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