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2日
九州黑省,肇州城,達同鎮北郊。
夏日的鬆遼平原上,風景十分優美,氣候宜人,一望無際的曠野裡,隻有零星幾棵樹在風中搖晃。
遠處的地平線上,幾十頂軍綠色帳篷圍成臨時營地,帳篷之間拉著的晾衣繩上,掛滿沾滿泥漿的工裝。
營地的中央,一堆篝火燃燒過後的地方還在冒煙。
彭偉東教授從帳篷裡鑽出來時,此時天剛矇矇亮,這位五十五歲的地質學家,臉上都是風霜的痕跡,眼鏡片後的眼睛裡佈滿血絲,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同樣憔悴的年輕人——他們都是九州最高學府西南大學地質係最優秀的學生,他們揹著地質錘、指南針、樣本袋,手裡拎著已經看不出顏色的搪瓷缸子,缸子裡是昨晚剩下,已經涼透的白粥。
“教授,今天還鑽E-7號孔嗎?”一個瘦高的學生問,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
“鑽。”彭偉東灌了口已經冷掉的白粥,抹了把嘴,“按照昨天看見的,E-7段砂岩的孔隙度和含油跡象比之前都要好,如果我的理論冇錯……石油就在那附近。”
學生們交換了一個眼神,雖然眼中帶有疲憊,但是極其堅定。
差不多半年了。
從今年三月開春,他們就跟著教授來到這片荒原,鬆遼平原北部、中部,他們開著吉普車,用卡車載著裝置,用車輪丈量了上萬平方公裡。
白天踏勘采樣,晚上在煤油燈下整理資料,在春天,他們的手指凍裂過,腳底磨出過水泡,被野狼等凶猛的野生動物追過——幸虧有駐軍派來的一個班戰士護衛。
所有的辛苦,都是為了證明一個被西方學界嗤之以鼻的理論:陸相生油。
“隻有海相地層才能形成大油田”——這是西方地質學界的一致想法。而九州的地質構造以陸相盆地為主,因此被判定為“貧油國”,西方那些傲慢的學者甚至在報紙上斷言:“九州人除非把地殼鑽穿,否則一滴工業油都找不到。”
作為地質學教授的彭偉東不信。
他用十年時間研究九州的地質構造,提出了“新九州構造體係理論”,認為鬆遼平原這樣的大型陸相沉積盆地,完全具備生成和儲藏石油的條件,半年前,他進一步完善了陸相生油理論,寫了厚厚一遝報告遞交給工業部。
他本以為會石沉大海。
冇想到半個月後,工業部長徐世鈞親自到西南大學找他,更冇想到的是,一個月後,他收到了來自柳城軍務樓的批覆——元首陸紹遠親筆批示:
【理論可行,全力支援。要人給人,要物給物。九州需要石油,我等著你們的好訊息。】
批覆後麵,是調動令:一個連的工程兵,二十台最新式的鑽機,不限量的物資供應,還有——工業部特批的一百萬元勘探專款。
彭偉東當時捧著那份批覆,手在發抖,這份信任和期待,化作了彭偉東心中最猛烈的火焰和最沉重的責任。
之後的他憋足了勁,一定要找到油田,證明理論的正確,打破西方的偏見,更要回報元首的知遇之恩,為九州的強盛找到最堅實的能源基石。
“走吧。”彭偉東放下搪瓷缸,拎起自己的包,“一定要有個結果。”
E-7號井位,在營地以北三公裡。
那是一片略微隆起的台地,在這個平緩的平原上並不顯眼,但彭偉東通過半年來的測量、勘探和地質填圖,斷定這裡的地下有一個巨大的背斜構造——這是石油聚集最理想的“儲油罐”。
此時這個井位周圍,已經是一片施工的痕跡。
十二名工人正圍著一台鑽機,從外麵看它是一台笨重的鋼鐵傢夥,底座用螺栓固定在平台上,上方是近十米高的三角架,鋼絲繩吊著鑽桿,垂直伸入地下。四個工人站在鑽機兩側,雙手握著操作把。
鑽機發出“嘎吱——嘎吱——”的沉悶響聲,鑽桿在向地層深處一寸寸推進。
彭偉東走到井口旁,蹲下身。一個年輕工人正用桶從井裡舀出泥漿——那是鑽井液,用來冷卻鑽頭、而且還順帶將岩屑帶出來。
“王班長,打到多深了?”彭偉東問。
負責這個井位的工程兵班長王隆抹了把汗:“報告教授,昨晚換班前打到一千一百八十米。現在……應該過一千二百了。”
彭偉東點點頭,眼睛盯著那桶泥漿。
泥漿在桶裡微微晃動,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渾濁的光,乍一看,和之前打出的上千桶泥漿冇什麼區彆,但彭偉東看了幾秒,忽然伸手:“等等。”
王隆停下動作。
彭偉東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伸進木桶,輕輕攪動。
泥漿被撥開,在桶底旋轉,就在那一瞬間——他看到了。
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油花。
黑色的,閃著彩色,在渾濁的泥漿表麵浮現。
彭偉東的手僵住了。
他屏住呼吸,又把樹枝往下探了探,撈起一點沉澱的岩屑。岩屑是灰黑色的泥岩碎塊,但在碎塊的縫隙裡看到了黑色的油跡。
像墨水一樣濃,沾在岩石表麵,在陽光下泛著油膩的光澤。
“停……停鑽。”彭偉東的聲音都變得有些顫抖。
因為聲音太大,王隆冇聽清楚回到:“什麼?”
“停鑽!準備下入岩芯筒,立即取岩芯!現在!”彭偉東的語速非常快。
工人們鬆開曲柄,鑽機的轟鳴漸漸停歇,兩個工人迅速上前,操作絞車。鋼絲繩緩緩收緊,鑽桿開始一節一節從地下升起。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冇有人說話,隻有絞車“嘎吱嘎吱”的聲響,和每個人粗重的呼吸。
第一根鑽桿被提出井口。工人們用管鉗卸開接頭,露出裡麵的岩芯管,那是箇中空的鋼管,裡麵應該裝著從地層深處取出的圓柱狀岩石樣本。
王隆親自操作,他小心翼翼地把岩芯管從鑽桿裡抽出來,平放在事先鋪好的帆布上。然後用特製的工具,輕輕敲擊管壁。
“哢……哢……”
岩芯管裂開一道縫,王鐵柱深吸一口氣,雙手握住管子兩端,緩緩掰開。
圓柱狀的岩芯滑了出來,落在帆布上。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凝固了。
岩芯長約1米,直徑十厘米,整體呈灰黑色。但它的表麵不是乾燥的岩石質感,而是浸潤著一層黏稠漆黑的液體,那液體在晨光下泛著深褐色的虹彩,散發出一種獨特的,硫磺味的油腥氣。
石油,是石油!
王隆看見這個東西,顫抖著伸出手,輕觸碰岩芯表麵,指尖沾上了黑色黏稠的東西。
“教……教授……”一個學生聲音發顫,“這是……這是油嗎?”
彭偉東冇有回答,他跪了下來,跪在帆布旁,雙手捧起那段岩芯,黑色的原油沾滿了他的手,但他毫不在意,他把岩芯湊到鼻子前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一股刺激的味道衝進他的鼻腔,那是硫化氫。
十年了,從提出了“新九州構造體係理論”開始,從被西方學者嘲笑“異想天開”開始……十年了。
他一邊流淚一邊大吼:“找到了……我們找到了!陸相生油……是真的!鬆遼平原有油!九州的土地下有油!”
“啊——!!!”刹那間,整個勘探現場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工人們扔掉了手中的工具,相互擁抱,激動地跳起來。
學生們也忘了平日的斯文,又叫又笑,有的甚至喜極而泣,半年的風餐露宿,無數個日夜的艱辛期盼,承受的理論壓力和外界的質疑……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奔湧的狂喜和自豪。
“快!立刻加密這個區域的勘探點!測算範圍!評估儲量!”彭偉東強行壓下激動,迅速恢複了一個科學家的冷靜,但聲音裡的顫抖依然清晰。
說完後,他跑回營地,親自口述了一條電報,發往了柳城。
“鬆遼平原勘探隊急電——八月十二日晨七時二十分,E-7號探井鑽至一千二百零三米深度,取出含油岩芯,油層厚度初步判斷超過十米,原油品質優良,陸相生油理論,今日證實,九州貧油之論,自此終結,彭偉東及全體勘探隊員,不負元首重托,不負元首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