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5月中旬,浩瀚的菲律賓海上。
一艘從美國三藩市始發、懸掛著星條旗的大型遠洋客輪,正劈波斬浪,朝著南海方向平穩航行。
這艘客輪頂層的頭等艙甲板上,海風帶著赤道特有的濕熱與鹹腥撲麵而來。
在甲板的圍欄邊,站著一位身姿極其高挑挺拔的年輕女子。
她身上穿著一套在三十年代初十分罕見、極具現代獨立女性氣息的深灰色法蘭絨定製西裝。
剪裁利落的墊肩撐起了她幹練的氣場,收緊的腰線,又完美勾勒出她那傲人的身段。
西裝內搭著一件純白色的真絲襯衫,領口的一粒紐扣嚴謹地扣著,身上沒有佩戴任何繁雜的珠寶首飾。
她的下半身,則穿著一條長度僅及膝蓋上緣的黑色短裙。
修長的雙腿,正被一雙散發著柔和暗光的純黑色真絲長筒襪緊緊包裹著,腳下還踩著一雙黑色尖頭細高跟皮鞋。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髮型和容貌。
和其他東方女性不同的是,她留著最摩登的齊耳黑色短髮。
這頭烏黑亮麗的短髮,在陽光下泛著冷艷的光澤。
此時的海風雖大,卻隻能略微吹亂她額前的幾縷劉尾,更顯出幾分淩亂的冷傲。
一張精緻的瓜子臉上,沒有濃厚的妝容,下頜的線條清冷而利落。
鼻樑上架著的一副細金邊圓框眼鏡,鏡片後那雙深邃的眼眸,時刻透著精明且帶有審視意味的銳利目光。
這位宛如從華爾街精英畫報中走出來的冰山美人,正是上海項老闆的掌上明珠——項知微!
項知微,大家覺得怎麼樣?
她以極其優異的成績,從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取得經濟學碩士學位。
並曾作為天之驕女,在華爾街最頂尖的投資銀行實習了一段時間。
之所以沒有繼續留在美國,一方麵是因為父親的催促,還有一方麵是因為美國的金融秩序正在倒塌。
雙手抱在胸前的項知微,靜靜地望著遠處海天相接的地平線。
海風吹拂著她的短髮,卻吹不散她眉宇間那股濃烈的思索與好奇。
在她的身後,寬敞豪華的頭等艙休息室內,橫七豎八地癱坐著幾十個身材高大的白人男子和白人女子。
他們大多穿著曾經極其昂貴,但此刻已經有些褶皺、汙漬的西裝和套裙。
他們有的在悶頭抽著煙,有的在低聲交談,還有的在對比著手中的資料。
但所有人的神情中,無一例外地透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與迷茫。
這些人,是項知微在這幾個月的時間裏,從紐約華爾街的各大金融機構裡,請來的高階精算師、資深信貸經理和銀行架構主管。
如果換在三年前的1929年,這些人無一不是出入高階法國餐廳、喝著香檳、高高在上的華爾街金童。
那時的他們,根本不會正眼看一個東方女人,更不可能背井離鄉前往遙遠且落後的東方古國。
但現在,他們卻像是一群被施捨的乞丐一樣,甘願簽下賣身契,跟隨這個二十齣頭的東方女人漂洋過海。
而造成這一切的,正是那場席捲了整個資本主義世界的經濟大蕭條。
作為一名身處紐約金融中心的經濟學碩士,項知微親眼目睹了這場可怕的金融海嘯。
在她的腦海中,至今仍揮之不去那些慘烈的畫麵。
華爾街的股票程式碼機,像瘋了一樣吐出暴跌的紙帶。
曾經不可一世的銀行家們,因為一夜破產而排著隊從摩天大樓的樓頂一躍而下。
曾經繁華的第五大道街頭,到處都是失業的金融工作者、工人和破產的農場主。
無數失去工作的金融白領和破產農場主,在寒風中排起長達幾個街區的隊伍,隻為領取一塊發硬的救濟麵包。
全美國四分之一的人口失去了工作,數以千計的銀行在擠兌狂潮中宣告倒閉,儲戶的積蓄瞬間化為烏有。
在金融界人士的眼中,這不是簡單的經濟衰退,這是一場資本主義的末日審判!是生存的絕境!
然而,在這場哀鴻遍野、連美國總統胡佛和美國政府,都束手無策的全球股災中,卻有一個人逆流而上。
他就猶如未卜先知的神明一般,在這場金融絞肉機中攫取了極其恐怖的財富。
這個人,就是父親項老闆在國內的商業合作夥伴,那個名叫劉鎮庭的年輕軍閥。
項知微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眼神中閃爍著無法掩飾的好奇與強烈的崇拜。
她永遠也忘不了,自己在美國幫父親代為操作劉鎮庭那些隱秘賬戶時的震撼。
當美國股市崩盤、所有人都以為跌到底部準備抄底時,劉鎮庭卻發來越洋電報,果斷下令反向做空。
更可怕的是,後來美國政府為了挽救經濟,曾人為地出台利好政策強行拉高股市。
當所有的華爾街精英、甚至連項知微在哥倫比亞大學那位獲得過無數榮譽的經濟學導師,都信誓旦旦地宣佈“經濟即將全麵復蘇”,並帶頭瘋狂跟進時。
遠在萬裡之外、甚至連時差都沒倒過的劉鎮庭,卻精準地預判了那是政府製造的“牛市陷阱”。
他在大盤拉高的最頂峰,下達了拋售清倉的死命令!
就在他抽身離去的短短五天後,美國股市迎來了更加慘絕人寰的二次崩盤。
無數跟風的金融大鱷被徹底埋葬,連她的導師都吞槍自盡了。
而劉鎮庭,卻帶著幾億美元的驚天巨額現金,通過數十個離岸殼公司和極其複雜的洗錢網路,悄然將這筆足以買下一個中等國家的財富,安全地轉移出了美國。
“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父親說,他明明沒來過美國,明明隻是一個學過軍事的軍閥!”
“可為什麼,能如此精準地把控全球宏觀經濟的脈搏?更能清楚的知道這麼多洗錢手段?”
這個問題,項知微在心中已經問了自己一萬遍,但始終得不到答案。
她自詡是見多識廣、智商超群的金融精英。
但在劉鎮庭那神乎其技的商業嗅覺和對全球宏觀經濟的精準把控麵前,她感受到了一種智商上的絕對碾壓。
這讓一向驕傲、對世間男子不屑一顧的項知微,對這個和自己年紀相仿、卻從未謀麵的年輕梟雄,產生了極其濃厚的探究欲。
她迫切地想要當麵見一見他,問問他,究竟是怎麼預估到這種連華爾街頂級金融專家們,都無法預測的經濟走向的。
“項小姐。”
一名頭髮微白、名叫理查德的華爾街資深精算師走到甲板上,打斷了項知微的思緒。
他遞上一份厚厚的檔案,語氣恭敬甚至帶著一絲敬畏地說道:“這是我們按照您提供的資料和要求,初步擬定的一份商業銀行架構草案和信貸發放標準,請您過目。”
項知微轉過身,那雙冷傲的眼眸掃過理查德手中的檔案,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她沒有翻開檔案,而是看著眼前這些頹廢的華爾街精英,聲音清冷的說道:“理查德先生,還有各位,這份商業銀行的草案,你們可以銷毀了。”
休息室內的幾十名金融專家聞言,紛紛錯愕地抬起頭,不解地看著這位年輕的女僱主。
理查德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極度的慌亂。
緊張的上前一步,結結巴巴地問道:“項小姐…這是什麼意思?是對我們的專業能力不滿意嗎?我們可以改!立刻改!”
項知微微微一笑,邁著優雅的步伐走進休息室。
她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在紐約招募你們的時候,我告訴你們,我的僱主是一位極具實力的中國大商人,想要在我們國內開辦一傢俬人商業銀行。”
項知微停下腳步,環視著眾人,緩緩說道:“但現在,目標和目的地變了!”
“What?”
“哦,天吶,怎麼會這樣?我們難道被解僱了?”一名原本在大型銀行負責信貸業務的女經理捂著嘴,驚撥出聲,眼中瞬間蓄滿了絕望的淚水。
“那我們這麼多天的努力,算什麼?我們大老遠地跑來太平洋上,就是為了聽這個玩笑嗎?”一名年輕些的男主管煩躁地扯著領帶,大聲抱怨起來。
休息室內的氣氛瞬間變了,焦躁、恐懼與不安籠罩著每一個人。
這些曾經的金融天驕們,此刻猶如驚弓之鳥,生怕失去這根最後的救命稻草。
項知微冷笑了一下,沒有絲毫同情,隻是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當初她在華爾街實習的時候,沒少被這些金融精英所歧視。
直到所有人被她冰冷的氣場壓製,漸漸安靜下來後,她纔不急不緩地說道:“諸位…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放心吧!”
“許諾給你們的工作和豐厚待遇,照舊。”
“無非是…我們的目標和目的地,稍微變了一下而已。”
聽到這句承諾,大驚失色的精英們瞬間如釋重負,齊齊長舒了一口氣。
剛剛還在叫囂的男主管麵色漲紅,尷尬地低下了頭。
這些精英當中的幾位女性,甚至虛脫般地跌坐回了沙發上,伸手去抹額頭上的冷汗。
對於他們這些身背巨額債務、如果失去這份工作,家人隨時都會被房東趕出公寓的破產者來說,他們根本不在乎僱主是誰,也不在乎目的地是天堂還是地獄。
他們隻想拿到許諾的豐厚薪酬,不讓妻兒和家屬流落街頭領取救濟糧,纔是他們此行的目的。
確定了目的地和工作性質後,這群金融精英總算徹底放心了。
同樣鬆口氣的理查德,擦了擦鬢角的冷汗,重新恢復了那份謙卑的禮貌,他小心翼翼地低聲詢問道:“項小姐,感謝您的仁慈。”
“那麼...我能問一下,我們新的目的地和目標,究竟是什麼嗎?”
項知微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朱唇微動,吐出幾個字:“目的地,北婆羅洲!目標,依舊是組建銀行!”
其實,項知微也是臨時接到的越洋電報。
電報中,那個男人極其謹慎。
直到這艘客輪徹底駛離了美國的勢力範圍,進入茫茫大洋後,才將最終的目的地發到了她的手中。
並且,直到現在還未向她透露其他事務。
這份深沉的心機,讓項知微感到一陣莫名的悸動。
聯想到這裏,她再次好奇了起來。
重新轉過頭,透過舷窗望著波濤洶湧的茫茫大海,她忍不住低聲自語著::“劉鎮庭…你究竟是一個怎樣的男人?你身上到底藏了什麼秘密?”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你,真的隻有24歲嗎?”
而此時此刻,項知微口中正在唸叨的劉鎮庭。
在安排完內政部的拆分與重組,並理順國防軍、近衛軍和南漢軍校的事務後,正馬不停蹄的巡視著他花重金從美國買來的各類工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