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趙鐵山的嘴巴剛剛張開,正準備好好訓斥一番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死牛鼻子”。
可他的餘光,卻冷不丁地瞥到了站在門口、正笑吟吟看著他們的劉鎮庭一行人。
待趙鐵山看清是劉總司令後,瞬間僵在了原地。
他那雙清澈的眼睛猛地瞪大,眼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錯愕與慌亂。
因為常年待在寺廟裏的習慣,他下意識地雙手合十,準備彎腰行一個佛禮。
可是腰剛彎下去一半,他又猛地醒悟過來,自己身上現在穿的可是豫軍的軍裝!
於是,他手忙腳亂地把合十的雙手拆開,極其滑稽且慌亂地將右手舉到了鋥亮的光頭上,結結巴巴地大喊道:“總…總司令好!”
而那個依舊背對著眾人、正準備跟小和尚來一番物理論道的小道士,看到小和尚這副滑稽的模樣,當即嗤笑出聲:“咦!你這個小禿驢,說不過我,就開始玩陰的嚇唬道爺了是吧?”
可是,他看小和尚那不似作假的神情,以及背後傳來一陣陣輕笑聲後,頓時覺得身上的汗毛就豎了起來。
直到他轉過頭,真真切切地看到披著將官大衣、氣場不怒自威的劉鎮庭,以及身後那一大群將星閃耀的將軍時。
“啪嗒!”
張順子嚇得手一哆嗦,剛剛掏出的那把木劍,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那張年輕的臉龐瞬間漲得通紅,雙腿猛地一併攏,扯著嗓子,用破音的嗓門大喊道:“總!總司令好!”
看著這兩個剛才還鬥得像烏雞一樣,現在卻緊張得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小戰士,隨行的沈鸞臻和常清如等女眷再也忍不住了,紛紛捂嘴輕笑了起來。
原本房間內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重悲愴,也因為這兩個活寶的出現,被沖淡了不少。
劉鎮庭微笑著走上前,眼神溫和地看著他們,伸出雙手分別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寬慰道:“別緊張,別緊張。”
“我就是來看看弟兄們,順便來見識下,你們是如何給弟兄們超度的。”
感受到劉鎮庭那寬厚有力的手掌,兩人激動得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這可是帶著豫軍,把日本鬼子打得滿地找牙的活閻王、三十萬豫軍的最高統帥啊!
平時,隻在報紙和長官的嘴裏聽過,或者偶爾在遠處看到過那麼幾次。
現在!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他們麵前,還拍了他們的肩膀!
劉鎮庭看著那個光著頭小道士,溫和地詢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啊?”
小道士因為激動的緣故,臉紅得像關公一樣。
聽了劉鎮庭問話,他連忙昂首挺胸,大聲回應道:“報告總司令,我叫張順子!”
“張順子…”
劉鎮庭微笑著點了點頭,繼續問道,“我剛才聽陳院長說,你入伍前是在田湖鎮的三清洞修道?”
“可我看你的年齡,頂多也就是十六七歲吧。”
“你不在山上好好問道修身,怎麼會想起來下山當兵打仗呢?”
張順子雖然緊張,但那股子屬於道家弟子的灑脫和爽朗卻掩飾不住。
他用力的點點頭,嘴巴一咧,笑著大聲解釋道:“是的,總司令,我今年剛滿十七歲,確實是在三清洞修道的。”
“去年的時候,有一次我隨師傅下山。”
“在田湖鎮上,我師徒二人吃飯時,偶爾聽飯店內的食客都在討論東洋鬼子搶了咱們的東北,還在咱們中國人的地盤上殺人放火、無惡不作。”
“而且,還有人在傳看一張報紙,報紙上配了一張日本人作惡後的照片!”
說著說著,張順子的眼珠子紅了起來,喘著粗氣說:“他麻辣個逼!這日本人太不是東西了!他們連...小孩子都殺。”
“我看了之後,氣得我都吃不下飯,晚上打坐也靜不下心來。”
說到這裏,張順子緩了好一會兒,咬牙切齒的繼續說道:“回到山上後,一連好幾天我都靜不下心來。”
“我師傅看我這個樣子,說我是道心不穩,已亂了修行的心。”
“於是,我師傅說,既然靜不下心,那就下山去吧!”
“去當兵,去殺鬼子!把那些禍害咱們中國人的東洋畜生都殺光了,這心魔自然也就了結了!”
聽完小道士的這番解釋,望著已經攥著兩個拳頭的張順子,劉鎮庭眼中流露出一絲欣賞,大聲鼓勵道:“好!好一個下山殺鬼子,了結心魔!”
劉鎮庭再次拍了拍張順子那看似單薄,其實十分結實的身板,再次誇讚道:“不愧是咱們本土的道教!不講究什麼割肉喂鷹的虛偽,講究的就是一個快意恩仇、有仇必報!”
“國家有難,道士能下山救世,這纔是真修行!”
隨行的一眾人,紛紛點頭。
隨後,劉鎮庭轉過頭,望向旁邊那個神情略顯拘謹的小和尚,目光落在他頭頂那幾個清晰的戒疤上,詢問道:“你呢?你叫什麼名字?我看你頭上有戒疤,應該是個受過戒的和尚。”
“我聽人說,和尚不是最講究清規戒律,凡事都要忍讓退避嗎?”
“不是說要用慈悲之心去感化人世間的惡嗎?你怎麼會脫下袈裟,拿起殺人的槍呢?”
小和尚聽了劉鎮庭的這番問話,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與無奈。
他苦笑了一下,雙手習慣性地合十,語氣溫和卻透著一股執拗地解釋道:“回稟總司令,我俗家名字叫趙鐵山。”
“曾經…確實是一名僧人。”
“法號叫釋德剛,是少林寺‘德’字輩的弟子。”
劉鎮庭聽後,眉頭微微一挑,略微吃驚地說道:“哦?釋德剛?德字輩?你是嵩山少林寺的和尚?這輩分可不低啊。”
少林寺的輩分,源自元代初年少林寺住持福裕禪師(被元帝追封為晉國公)。
他立下了曹洞宗少林寺的七十字傳承詩,少林僧人起法號必須嚴格按照這七十個字的順序來。
這七十個字是:福慧智子覺,了本圓可悟。
周洪普廣宗,道慶同玄祖。
清凈真如海,湛寂淳貞素。
德行永延恆,妙體常堅固。
心朗照幽深,性明鑒崇祚。
衷正善禧祥,謹愨願濟度。
雪庭為導師,引汝歸玄路。
在1932年時,少林寺僧人的輩分主要集中在:“淳、貞、素、德、行、永、延、恆、妙”這幾個字上。
掌權的,比如主持,基本上都是貞、素、德三輩。
趙鐵山點了點頭,但眼底卻浮現出一抹深深的悲涼。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回憶那段不堪的往事,隨後才緩緩向劉鎮庭解釋起來。
原來,他確實是在少林寺出的家、受的戒。
因為師傅釋素空,是“素”字輩,所以趙鐵山這個“德”字輩,在寺裡的地位也算拔尖。
原本這一切都很正常,可當時間來到1928年,也就是劉鎮庭穿越的前一年,趙鐵山的修佛之路變了。
因為少林寺“妙”字輩武僧釋妙興,帶著少林武僧,投靠了直係軍閥吳佩孚。
後來,吳秀才倒台後,釋妙興又支援另一位豫西軍閥樊鍾秀。
樊鍾秀的部隊在登封一帶與石友三的西北軍發生激戰時,少林寺不僅為樊鍾秀提供了戰略掩護,少林武僧甚至直接參與了阻擊石友三部隊的戰鬥。
石友三打敗樊鍾秀攻入登封後,對少林寺幫助對手的行為恨之入骨。
於是一把大火,把少林寺燒成了一片廢墟。
為了保住佛法的根脈和歷代傳下來的典籍,寺裡決定分出一部分人,去其他廟裏掛單避禍。
說白了,就是雞蛋不能全放在一個籃子裏。
後來,小和尚跟著師傅素空大師等一小部分人,一路往南,去了南陽的一座大寺廟避禍。
一開始,一切都好好的。
少林寺名聲在外,他師傅又是‘素’字輩的高僧,輩分極高。
所以,那家寺廟的住持對趙鐵山他們十分客氣。
不僅大張旗鼓地歡迎,還用他師傅的名頭在外麵大肆宣傳。
十裡八鄉的信徒一聽少林高僧來講經誦法,天天擠破了頭來燒香拜佛,那寺廟的香火錢收得盆滿缽滿。
可是,沒過多久,他師傅就看出了不對勁…
說到這裏,趙鐵山的雙拳死死地握緊,眼眶發紅,咬牙切齒地說道:“那家寺廟,表麵上是救苦救難的佛門清凈地,背地裏早就成了藏汙納垢的魔窟!”
“那裏的主持和南陽當地的豪紳、惡霸地主勾結在一起,形成了一張吃人不吐骨頭的黑網!
他們寺廟下麵不僅兼併了許多良田,還利用寺廟免稅的特權,替地主隱瞞田產,逼得許多老百姓家破人亡。
趙鐵山的師傅生性善良,看不慣這種打著佛祖旗號欺壓百姓的惡行。
就直接拿著收集到的證據,去找那家主持理論。
講到這裏,趙鐵山深吸了一口氣。
等他抬起頭時,眼神中流露出如同金剛怒目般的殺氣,咬牙切齒的說:“誰知道那幫畜生竟然暗下毒手!當夜,我師傅便突然口吐黑血。”
“臨圓寂前,他死死抓著我的手,讓我趕緊逃回少林寺!”
“那幫人為了殺人滅口,派出寺裡的武僧和地主家的狗腿子,一路對我圍追堵截。”
“我東躲西藏,連夜奔逃,一路逃到了嵩縣。”
“眼看就要回不去少林寺了,正巧碰上咱們豫軍在嵩縣設點招兵。”
趙鐵山看著劉鎮庭,擲地有聲地說道:“我走投無路,為了活命,也為了有朝一日能給我師傅報仇,就憑著一身武功底子,報名加入了豫軍。”
再後來,他因為底子好,就被教導第一師選中了。
“原來是這樣……”
劉鎮庭靜靜地聽著趙鐵山的訴說,麵色愈發冷峻,眼神中閃爍著令人不寒而慄的精光。
他原以為,中原大地上的苦難多半來自於天災和軍閥混戰。
沒想到,在這亂世之中,地方的豪紳地主竟然已經和這些掛羊頭賣狗肉的宗教勢力勾結得如此之深,形成了一張張盤根錯節、吸食民脂民膏的黑網!
“亂世斂財,盛世開門。”
“哼!這幫披著袈裟的禿驢,還真當河南是法外之地了!”劉鎮庭在心中冷哼了一聲,殺機暗湧。
等上海的戰事徹底結束,中日簽訂停戰協議後,河南的洪災也處理的差不多,安置災民也要提上日程了。
他下一步的戰略重心,就是根治河南的民生、經濟。
看樣子,地方豪紳與黑心寺廟勾結的這塊毒瘤,絕對是個阻礙中原發展的重災區!
等他騰出手來,非得把這些吃人的利益網,連根拔起不可!
他看著神情悲痛的趙鐵山,又看了看旁邊那個眼神靈動的張順子。
這兩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一個是身負血仇的和尚,一個是被亂了道心的道士。
假以時日,絕對是兩把極其鋒利的尖刀!
尤其是趙鐵山這個“德”字輩的少林寺和尚,以後更有大用。
劉鎮庭的心中,瞬間有了一個深遠的計議。
打量著二人的劉鎮庭,忽然麵帶笑意,語氣溫和的對二人說:“你們兩個…願不願意到我的衛隊來,想不想給我當警衛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