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可思議地在劉鎮庭和白川義則之間來回遊走。
讓日本大將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掌摑日本中將。
這種要求不僅聞所未聞,更是在踐踏日本軍人視若性命的尊嚴。
站在白川義則身後的第十一師團長厚東大輔,此刻已經完全沒有了剛才叫囂時的囂張氣焰。
它那張扁平的臉上,佈滿了緊張與不安的汗水。
在日本陸軍極其變態和森嚴的等級製度下,長官對下屬擁有絕對的生殺大權。
被長官掌摑,在日軍內部被稱為“鐵拳製裁”,這本來是家常便飯。
可是,在此時此刻、在這種中外官員雲集的非正式外交場合下。(考慮到贖買對日本顏麵有損,所以日方要求不能公開)
如果在這被當眾扇耳光,這叫“社會性死亡”,那簡直比殺了它還要難受。
厚東大輔那雙如同王八般的小眼睛,死死地盯著白川義則的背影,嘴唇微微發顫,彷彿在祈求司令官能保全它這個帝國中將的最後顏麵。
然而,還處於發愣狀態的白川義則,心中卻正在瘋狂地消化著劉鎮庭剛才那句輕飄飄的威脅。
“白川大將,你也不想談判失敗吧…”
這句話猶如惡魔的的低語,是那麼令它覺得不安和恐懼。
它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旦這次談判失敗,最終的結局會變成什麼樣?
比起厚東那虛無縹緲的尊嚴,一萬多頭“人質”的存亡,以及日本國的顏麵,顯然纔是更重要的!
當氣氛陷入令人窒息的尷尬時,何長官擔心事情會失控。
一向作為主和派的他,又是白川義則的後輩,本能地上前一步,想要開口相勸打個圓場。
可就在這時,一直背對著厚東大輔的白川義則,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極度殘忍與決絕的狠厲。
它猛地抬起手臂,原本乾瘦的身軀瞬間爆發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沒有半句廢話,它掄圓了胳膊,衝著一臉驚駭的厚東大輔,反手就是幾個極其響亮的耳光。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安靜的會議室裡回蕩,猶如槍聲一般在眾人耳邊炸響。
別看白川義則已經是六十三歲的高齡,可這位曾經擔任過陸軍大臣、從日俄戰爭的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日本大將,甩過去的力道遠比普通人要大得多。
厚東大輔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了起來,嘴角頓時滲出了鮮紅色的血絲。
在極度的震驚和屈辱中,厚東大輔深植於骨髓的奴性本能發揮了作用。
它不敢有絲毫的反抗和躲避,反而下意識地雙腿併攏,猛地低下頭,像一條被馴服的野狗般低聲嘶吼道:“嗨依!私密馬賽!司令官閣下!”
打完之後,白川義則那隻因為用力過猛而微微發顫的右手還停留在半空中。
它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以為這種極致的低頭,總算能讓這件事翻篇了。
可就在它的手剛剛放下時,背後卻再次傳來了劉鎮庭那輕飄飄、甚至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怎麼?白川大將,你這是早上沒吃早飯?還是說你年紀大了,實在提不動力氣了?”
“亦或者說,你們日本國的軍人,教訓目無長官的屬下,就隻有這種像給娘們撓癢癢一樣的力道嗎?”
說到最後,劉鎮庭又冷冰冰地補充了一句:“如果白川大將實在是提不動力氣的話,我很樂意讓我的副官代勞。”
“如果白川大將覺得我的副官身份不夠的話,也可以由我這個上將,來代替…”
此言一出,在場的日方人員無不臉色慘白,如喪考妣。
在日本陸軍中,長官掌摑下屬是內部極其神聖的“階級威嚴”。
而劉鎮庭此刻,不僅提出讓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中國少校副官來做這件事。
甚至,還特意搬出自己上將的身份,來堵住它的嘴。
這種語氣和這種提議,哪裏是在“幫忙代勞”?
這分明是當著所有人的麵,把不可一世的日本將領當成隨時可以抽耳光的家奴!
背對著劉鎮庭的白川義則,肩頭微微聳動了一下。
雖然眾人看不到它的表情,但任誰都能猜到,這位帝國大將此刻絕對是氣得連肺都要炸了。
而嘴角已經被打裂、滿嘴血腥味、低著頭的厚東大輔,眼中更是不可遏製地流露出了極其惡毒和仇恨的眼神。
可是,已經明白劉鎮庭是在故意找茬的它,連頭都不敢抬。
這時,一旁的何長官,再三猶豫還是開口了。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硬著頭皮走上前,拽著劉鎮庭的衣袖,低聲勸道:“劉總司令,算了,算了吧!”
“白川前…白川將軍和厚東將軍既然已經道過歉,也受了責罰,這件事就算翻篇了吧。”
“而且,咱們今天還有正事要談呢,鬧得太僵,對誰都不好。”
聽了何長官那近乎於哀求的勸阻,劉鎮庭深深地看了一眼白川義則那屈辱的背影,這才輕笑了一聲:“好吧,既然何部長親自開口求情了,看在我們自己人的麵子上,這件事暫時就這麼算了。”
說罷,劉鎮庭看都不看那些日本人一眼,頭也不回地領著劉鎮彪等人,大步流星地朝中方代表席的居中主位上走去。
眼看劉鎮庭終於作罷,不僅是重光葵、白川義則和厚東大輔,就連在場的國民政府官員們,也都齊齊地在心裏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尤其是何長官隨行的這些官員,以前都覺得跟日本人打交道都被欺負習慣了。
如今,好不容易有人替他們出頭。
這感覺是很爽,可這爽的是不是也太狂了,以至於他們都有點不適應了。
而且剛剛那種隨時可能拔槍相向的壓迫感,也實在是太折磨人了。
白川義則緩緩轉過身,臉色雖然依舊鐵青,但還是強忍著屈辱,麵對何長官微微點頭致意,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多謝了,何桑。”
在經歷了一場史無前例的“下馬威”後,眾人全都懷著極其複雜的心情落座。
隨行人員重新換上熱茶和咖啡,雙方就“贖回第10旅團俘虜”的事情,正式展開了實質性的談判。
首先是豫軍這邊,豫軍外交代表、同時也是劉鎮庭的委任的談判主力張偉,直接站起身。
他毫不客氣地拿出一份早就列印整理好的厚厚報表,向日方代表宣讀著所謂的“戰俘清單”。
“諸位。”
張偉扶了扶金絲眼鏡,語氣極其公式化地念道:“目前,被我豫軍教導第一師包圍在浮橋鎮的日軍總數,約為1.2萬人(其中包含戰死者)。”
“對於這批戰俘,包括其隨身攜帶的所有武器裝備、軍旗和聯隊印信在內。”
“經過我方的大概估算,我豫軍方麵提出的贖金總額為:兩千萬塊大洋!”
按照目前的國際匯率,大約摺合為四千萬日元。
唸完之後,張偉將一份影印的報表,直接推到了日方駐華公使重光葵的麵前。
四千萬日元!這個天文數字一樣的價格報出來,別說日方代表團倒吸了一口涼氣。
就連坐在對麵的何長官和隨行的國府人員,都是一臉驚駭,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要知道,1932年日本全國的財政總預算大約是20億日元。
而且,當時日本一艘最新型的吹雪級驅逐艦,造價也不過才幾百萬日元而已。
劉鎮庭這一開口,簡直是要把日本海軍一年的造艦經費給直接掏空啊!
不過,在場的外交老手們也都知道,談判嘛,本就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
所以,在短暫的吃驚過後,日本駐華總領事重光葵深吸了一口氣,率先開始了討價還價。
“張桑,貴軍的報價...實在太過於荒謬和離譜了。”
重光葵推了推眼鏡,用極其專業的口吻,神情嚴肅地反駁道:“日本方麵對於平田健吉少將等高階被俘人員,出於人道主義,願意按照貴軍提出的高額報價來單獨支付贖金。”
“但是!至於被圍困在包圍圈裏的上萬名普通官兵,它們並沒有放下武器,也沒有被繳械。”
“所以在國際法理上,並不能稱之為戰俘!”
“對於這些依然保持戰鬥建製的部隊,日本方麵絕不打算按照戰俘的標準來支付贖金。”
可緊接著,話鋒一轉,語氣委婉的說道:“當然,為了展現帝國謀求和平的誠意,我方願意支付五百萬日元的‘營養費’和‘互助費’作為象徵性的贖金。”
聽到這個辯解,負責談判的張偉當即冷笑一聲,毫不留情地斥責道:“重光大使,你是不是在這兒裝糊塗?”
“既然它們已經被我們切斷了所有退路,陷入了絕境,自然就得按照戰俘來繳納贖金!”
“而這也是貴方來談判前,我們雙方已經預設的事實。”
“如果日本方麵玩文字遊戲,不認這筆賬的話…”
張偉猛地將手中的檔案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毫不留情的說:“那我們之間就沒必要再談下去了!”
而後,更是冷笑著說道:“而且,等戰事結束後,我們已經考慮好了這些屍首的用處....”
重光葵眉頭一皺,它的心頭猛地一跳。
威脅!這是**裸的威脅啊!
重光葵的本意是討價還價,可豫軍方麵的態度,竟然強硬到了這種絲毫不留退路的地步。
它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閉目養神的劉鎮庭,深知這個該死的豫軍統帥,簡直就是個說殺就殺的殺神。
說實話,不管是它,還是白川等人,亦或者國內的高層,其實是不在乎那些被圍官兵的死活。
之所以談判,無非就是想要保住帝國的顏麵。
而張偉隱晦的威脅,也正是它們所擔心的。
皺著眉頭的重光葵,無奈的看向了一旁的何長官等人。
可何長官卻給了愛莫能助的眼神,他們本就是作陪的,話語權自然是在豫軍手裏了。
無奈之下,重光葵隻好咬著牙,再次提高籌碼,提出願意支付一千萬日元。
可張偉根本不為所動,死咬著兩千萬銀洋的價格寸步不讓。
在經過長達半個多小時麵紅耳赤的你爭我吵和據理力爭之後,日本方麵迫於國內的壓力和天蝗的旨意,最終還是由重光葵拍板,滿臉屈辱地咬牙同意了豫軍開出的條件:兩千萬塊大洋!
就在日本方麵以為這場猶如剝皮抽筋般的談判總算要結束時,重光葵都已經長舒了一口氣,站起身,勉強擠出笑容準備和張偉這個中方代表握手的時候。
誰知道,張偉卻根本沒有去握重光葵伸出的手。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不緊不慢地拉開麵前的黑色公文包拉鏈。
在日方代表驟然緊縮的瞳孔中,張偉再次取出了一疊報表檔案。
“重光大使,您別急著慶祝啊。”
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狠辣的張偉,將那份新的檔案推到重光葵麵前,語氣平和的說道:“剛剛那兩千萬贖金,隻是第一階段的‘戰俘贖金’。”
“接下來,咱們該好好算算這一個月來,你們日本人無端挑起戰火,給我豫軍造成乾的傷亡和財產損失了...”
聽到張偉這句話,剛剛才鬆了一口氣的重光葵和白川義則等人,眼前一黑,差點直接氣暈在談判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