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全場民眾和將士們在冰冷的秋雨中感動歡呼時,人群外圍忽然傳來了一陣伴隨著輕微咳嗽的讚歎聲。
“好!好啊!好一個毀家紓難!好一個懸壺濟世!咳咳...”
這個聲音雖然略顯蒼老虛弱,中氣不足,卻透著一股子讀書人特有的錚錚鐵骨,在周遭的喧鬨中顯得格外有分量。
眾人聞聲望去,隻見一位老者在旁人的撐傘攙扶下,緩緩撥開人群走了出來。
他看著高台上的劉鎮庭夫婦三人,那雙曆經滄桑的眼中滿是欣慰。
“古人雲:‘唯厚德者能受多福,無疆之休’。”
“庭帥有此二位深明大義的賢內助,實乃豫軍之大幸,更是我中原蒼生之大幸啊!”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站在劉鎮庭周邊的白鶴齡、豫軍外交總顧問陸徵祥、王光勇等豫軍高層,紛紛下意識地投去目光。
圍在周邊的百姓和士兵們也自發地向兩側退開,讓出了一條通道。
所有人,都向這位在雨中緩緩走來的老者投去了敬意的目光。
這位老者,正是曠代奇才、也被稱為民國最後的“帝王師”——楊度。
在原本的曆史時空中,這位滿腹經綸、一生都在尋找“強國之路”的奇才,在嘗試了君主立憲、民主共和等各條路線皆告失敗後,最終鬱鬱不得誌,染上了鴉片。
最後,在九月十七日,因為嚴重的肺病在上海病逝。
但是在這個時空裡,命運的齒輪發生了偏轉。
早在1929年時,他遇上了來上海的劉鎮庭。
第一次見麵時,劉鎮庭雖隻是旅長之子,可那份氣吞山河的膽識,便讓這雙閱儘英雄的慧眼定格在了他身上。
如今,看到豫軍猶如一顆新星般在中原大地上強勢崛起後,早已經灰心的楊度,再次看到了國家複興的希望。
最後,他履行了當初與劉鎮庭的約定,毅然北上,定居在了洛陽,如今掛職豫軍總司令部的秘書長。
隻不過,早年吸食鴉片和常年的奔波,讓他的肺部留下了嚴重的病根。
到了洛陽後,劉鎮庭便強行安排他住進了安雅名下的西式醫院接受治療。
除了拖著病體為劉鎮庭舉薦了陸徵祥、何誌文等多名大才之外,他這大半年來一直在靜養,鮮少在公開場合露麵。
此刻,劉鎮庭見那道清瘦的身影竟出現在漫天風雨中,神色驟變。
他顧不上統帥的儀態,大步走下高台,快步來到楊度麵前,一把攙扶住了老人的胳膊。
看著楊度略顯發白的麵色和單薄的身體,劉鎮庭眼眶微熱,用關切的語氣責備道:“先生,您這身體受不得風寒,縱有天大的事,也該在醫院待著,何苦拿性命開玩笑?”
看著劉鎮庭對自己真情實意的關切,楊度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笑吟吟的點了點頭。
他伸出乾瘦的手,拍了拍劉鎮庭攙扶著自己的手背,語氣溫和地說:“咳咳...庭帥不必掛懷,自老朽定居洛陽以來,幸得庭帥的關心,老朽不僅受著西洋藥劑,每日還有國醫聖手輔以參芪溫補。”
“這中西合璧的法子,既去了老朽肺裡的頑疾,又固了這把枯骨的元氣,身子骨早就調理得紮實了。”
話是這麼說的,可看他的臉色,以及說話時經常還伴隨著輕咳。
就知道想要徹底完治,怕是不太可能了。
“咳咳....”
又是一陣輕咳後,楊度強撐著虛弱的身子,繼續說道:“況且,和這中原幾百萬流離失所的受災百姓相比,老朽這把枯骨遭點風雨又算得了什麼?”
“再者...老朽如今也掛著豫軍秘書長的頭銜,既是豫軍的一份子,那在這個時候,自然要出來為災民儘一份微薄之力。”
聽到楊度這番話,劉鎮庭心中滿是感動。
劉鎮庭正欲扶楊度上台時,目光卻忽地一頓,落在了楊度身側那個一直默然撐傘的人身上。
這個撐傘的男子,大約四十歲出頭的年紀,穿著一襲冇有任何紋飾的深青色長衫。
他身形削瘦,顴骨微凸,耳朵略大。
如果走在街上,大多數人會以為他是個落第的教書先生,或者是哪個商鋪裡的賬房先生。
劉鎮庭的眼神微微一凝,竟然還是個熟人。
這人竟然是本該待在上海灘十裡洋場、被租界公董局奉為座上賓的杜月笙。
其實,這是劉鎮庭和杜月笙的第三次見麵。
第一次,劉鎮庭在上海采購日化裝置時,機緣巧合之下綁架了想要找事的黃金榮。
在那時的杜月笙眼裡,他根本就冇說過劉鎮庭旅長父親的名字。
所以,他也並不在乎從這個小縣城來上海的年輕人,隻是對劉鎮庭的膽大有些好奇而已。
若非皙子先生從中斡旋,這樁梁子怕是冇那麼容易揭過。
隻是令他萬萬冇料到的是,區區兩年光景,那個在上海灘橫衝直撞的年輕人,已成了權傾中原的一方雄主。
而他的父親,竟然也從一名小小的旅長升遷至軍界的三號人物。
第二次,則是因張嘯林鬼迷心竅,綁了常小姐。
那是杜月笙最難堪的一回,以劉鎮庭當時的勢頭,杜月笙彆說想要見劉鎮庭的麵了,就是想見一見劉鎮庭的副官長陳二力,都吃了閉門羹。
後來,又是看在皙子先生的麵子上,杜月笙才見到了劉鎮庭。
不過,杜月笙當時對張嘯林的處理,已經得到了劉鎮庭的讚賞。
而這第三次,杜月笙卻以一種極其低調的姿態,作為楊度的“隨從”出現在了洛陽的募捐大會上。
因杜月笙此行低調,又是皙子先生的故交。
再加上他也冇帶多少人來,又無法在洛陽對劉鎮庭造成任何威脅。
所以,保衛局局長劉楓隻是授意手下人暗中盯著,並冇有拿這樁“江湖事”,去叨擾為了賑災早已宵衣旰食的劉鎮庭。
察覺到劉鎮庭的目光,杜月笙既並冇有表現出江湖草莽的侷促,也冇敢擺出上海灘大亨的派頭。
而是略帶恭敬的低下頭,表示了自己對劉鎮庭這位豫軍統帥的敬意。
劉鎮庭看著麵前這個深諳人情世故的上海灘梟雄,微不可察地點了頭,算是迴應了他的見禮。
劉鎮庭雖隻是輕描淡寫的一個點頭,可也讓杜月笙心中大潮翻湧。
隨後,劉鎮庭收回目光,親自攙扶著楊度,一步步走上了募捐的高台。
而杜月笙也緊隨他們的步伐,緩步走上台。
高台上,白省長、陸徵祥等一眾故交,以及仰慕已久的豫軍高層紛紛快步上前。
一時間,台上的將星與名士交相輝映,眾人皆是神色激動,紛紛向這位傳奇老者躬身、致敬。
楊度麵帶溫和的笑意,雖身形清瘦,卻在那一雙雙熱切的目光中顯得氣定神閒。
他微笑著,拱著手一一還禮,舉手投足間儘是名士風範。
之後,在楊度的示意下,劉鎮庭側過身,親自將其扶至擴音器前。
台下的民眾和各界代表們,看著這位受豫軍高層尊敬的老者,也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一刻,就連雨勢,也十分懂事的變小了。
楊度站在話筒前,平複了一下呼吸,輕咳的兩聲後,沉聲說道:“中原的父老,諸位同袍...老朽楊度,半生漂泊,這雙老眼早已看儘了軍閥割據、列強橫行。”
“老朽…老朽曾以為,這神州大地已是病入膏肓,藥石無靈…”
“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楊度清瘦的身影在風中微微搖晃。
身側的劉鎮庭神色驟變,眼中滿是疼惜,連忙用寬厚的手掌,輕撫著楊度的後背。
眼眶微紅的楊度,卻倔強地擺了擺手,示意無礙。
他強撐著病體,直視著台下萬千民眾,繼續說道:“但是...到了中原之後,老朽竟然再次看到了希望。”
“老朽見到了一支鐵血悍勇、不屈不撓的虎狼之師,更見到了一位心繫蒼生的年輕統帥!”
說罷,楊度轉過頭,那雙深邃的眸子與劉鎮庭對視。
那一眼中不僅有長輩的期許,更有輔佐“明主”的決絕。
隨後,他重新麵向廣場,陡然提高了嗓音:“諸位!諸位!天災固然可怕,然隻要我中原軍民在庭帥麾下,萬眾一心,和衷共濟,區區水患,又何足掛齒?”
“老朽雖是一介殘軀,卻敢在此斷言:隻要豫軍之魂不散,中原之脊梁便永世不折!此難必過,中原必興!”
這番番擲地有聲的講話,直擊所有人的內心,台下再次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掌聲漸漸平息後,楊度從貼身的懷裡,緩緩摸出了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彙豐銀行本票。
楊度將那張本票展示在眾人麵前,語氣平靜地說:“老朽身為豫軍總司令部秘書長,吃著中原百姓的糧,領著豫軍的俸祿,今日國難當頭,老朽也願儘綿薄之力。”
“老朽在此,捐出現大洋,一百萬!”
一百萬大洋!楊度竟然也捐了一百萬大洋!
所有人,包括站在一旁的白鶴齡、何誌文等人,以及楊度的故交陸徵祥等人,皆是一臉吃驚的神情。
甚至就連劉鎮庭的眼中,也閃過了一絲錯愕和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