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風縣城,位於西安以西,扼守著通往鳳翔和甘肅的咽喉要道。
城門緊閉,吊橋高懸。城牆上,密密麻麻的插滿了陳家民團的旗幟。這裏是督軍陳樹藩的老家,陳氏宗族在此地經營了數十年。城牆是用明代的老磚包著黃土夯成的,厚實的像座山,牆頭上,一個個穿著黑號衣、背著老套筒或土槍的民團團丁,正緊張的盯著東邊的官道。
“三爺!三爺!您看那邊!”
一個眼尖的團丁指著東邊的地平線,聲音裏帶著哭腔。
被稱為三爺的正是陳大牙。自從上次炸壩事件吃了虧,侄子陳二狗又在關卡被羞辱,他對李梟是恨到了骨子裏,也怕到了骨子裏。
陳大牙扶正了頭上的瓜皮帽,舉起千裏鏡往東邊一看,手一哆嗦,千裏鏡差點掉下城牆。
隻見東邊的地平線上,出現的是李梟的第一師主力。
打頭的是幾輛塗著迷彩色的卡車,上麵架著馬克沁重機槍,黑洞洞的槍口即使隔著二裏地都能感覺到寒意。後麵是整齊劃一的步兵方陣,刺刀在日光下閃著寒光,步伐震地。再後麵,是騾馬拖拽的山炮和那種傳說中極其恐怖的震天雷拋射炮。
這哪裏是來剿匪的,分明就是國戰的架勢!
“我的娘嘞……”陳大牙腿肚子轉筋,嘴裏的金牙都在打架,“李梟這瘋狗,真敢打督軍的老家?”
“三爺,咋辦?打嗎?”旁邊的陳二狗縮著脖子問道。
“打?拿什麽打?”陳大牙一腳踹在侄子身上,“咱們手裏這幾百杆破槍,能擋得住人家的洋炮?快!給督軍發電報!就說李梟造反了!正在攻打扶風!請求火速支援!”
“發了!早就發了!”陳二狗苦著臉,“可是西安那邊迴電說,督軍正在整軍備戰,讓咱們……讓咱們堅守待援,利用城牆消耗敵軍銳氣。”
“放屁!堅守待援?那是讓老子當炮灰!”
陳大牙雖然貪,但不是傻子。他看著城外黑壓壓的氣勢,心裏跟明鏡似的,陳樹藩這是把他當棄子了。
“把庫房裏的那兩挺老抬槍給我架起來!還有,把縣城裏的壯丁都給我抓上城牆!告訴他們,要是城破了,李梟那個活閻王要屠城!誰也活不了!”
陳大牙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這座堅固的城牆能多撐幾天,或者李梟看在同鄉的份上,不敢真的大開殺戒。
……
城外,三裏鋪。
李梟的中軍大帳就設在這裏。
不同於城牆上的驚慌,這裏卻顯得有些漫不經心。士兵們正在埋鍋造飯,炊事班的大師傅切著肥膘肉,往大鍋裏扔著白菜粉條,香味順著風飄向了扶風縣城。
李梟坐在行軍馬紮上,手裏端著一碗涼茶,看著遠處那座緊閉的城池。
“旅長,炮兵陣地已經展開了。”
趙瞎子跑過來,敬了個禮,臉上滿是興奮,“二十門震天雷,十門四一式山炮,全都校準了方位。隻要您一聲令下,半個時辰我就能把那破城牆轟塌了!”
“轟塌了?”
李梟放下茶碗,搖了搖頭。
“老趙啊,你這腦子裏除了炸就是殺。那是扶風縣城,裏麵住著好幾萬老百姓呢。你這一炮下去,得死多少無辜?”
“那……咱們咋打?”趙瞎子愣了,“不攻城,咱們來這兒曬太陽?”
“攻,當然要攻。不過不是用炮彈攻。”
李梟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剛剛架設好的震天雷炮位前。
這些粗大的鋼管斜指蒼穹,看起來有些猙獰。但在炮位旁邊堆放的,不是炸藥包,而是一個個用柳條編織的大筐子。
筐子裏裝的也不是火藥,而是白麵饅頭。
剛出籠的,熱氣騰騰、雪白鬆軟的大饅頭。
每一個饅頭下麵,還壓著一張紅紅綠綠的傳單。
“這是……”趙瞎子傻眼了,“旅長,咱們這是要給陳大牙送外賣?”
“這就叫糖衣炮彈。”
李梟拿起一個饅頭,聞了聞那股誘人的麥香味。
“陳大牙那個老摳門,我太瞭解了。他為了斂財,把扶風縣颳得地皮都薄了三尺。城裏的團丁和百姓,這幾個月估計連頓飽飯都沒吃過。”
“咱們要是硬攻,他們那是困獸猶鬥,為了活命還得跟咱們拚命。死一個咱們的弟兄,我都心疼。”
李梟把饅頭放迴筐裏,拍了拍手上的麵粉。
“周工!”
“在!”周天養戴著安全帽,一臉期待的跑過來。
“你的特種炮彈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周天養指著那些筐子,“按照您的吩咐,把炸藥包換成了這種軟包裝。推進藥量減半,剛好能飛過城牆,落在城裏,還摔不壞饅頭。”
“好!”
李梟大手一揮。
“傳令下去!全軍停止實彈射擊!”
“一團、二團,就在陣地前給我把大鍋架起來!燉肉!要多放八角、桂皮!把風扇給我架起來,對著城牆吹!”
“炮兵營!裝填饅頭彈!”
“打進扶風城裏去!”
……
扶風城牆上。
正午時分,日頭最毒的時候。
守城的團丁們一個個餓的前胸貼後背,嘴唇幹裂。陳大牙雖然抓了壯丁,但每天隻給兩頓稀粥,根本吃不飽。
“哥,我餓……”一個隻有十六七歲的小團丁靠在牆垛上,捂著肚子。
“忍著點吧。等打退了李梟,三爺說賞咱們大洋。”旁邊的老兵歎了口氣,從懷裏摸出一塊幹硬的黑窩頭,掰了一半遞過去。
就在這時,城外的陣地上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
“咚!咚!咚!”
那是震天雷發射時的悶響。
“炮擊!快隱蔽!李閻王開炮了!”
城牆上瞬間亂作一團,團丁們抱著腦袋往女牆後麵縮,陳大牙更是第一時間鑽進了藏兵洞,撅著屁股瑟瑟發抖。
天空中,幾十個黑乎乎的東西呼嘯而來。
它們飛過城牆,劃出一道道拋物線,並沒有在城頭爆炸,而是落在了城內的街道、屋頂和城牆後的空地上。
“啪嗒!啪嗒!”
沒有火光,沒有彈片,隻有重物落地的聲音。
預想中的爆炸並沒有發生。
過了好一會兒,那個小團丁才壯著膽子探出頭來,看著腳邊一個散了架的柳條筐。
筐子摔破了,裏麵滾出來一個個白花花的東西。
“這……這是啥?”
小團丁爬過去,撿起一個,軟軟的,熱乎乎的,還帶著一股甜香。
他不敢相信的咬了一口。
“饅頭!是饅頭!哥!是熱饅頭!”
小團丁激動的喊了起來,狼吞虎嚥的塞進嘴裏,噎得直翻白眼。
周圍的老兵們也都愣住了。他們原本以為是炸彈,沒想到居然是饅頭?
“搶啊!是白麵饅頭!”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原本躲在掩體後的團丁們瘋了一樣衝出來,撲向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筐子。
“別搶!那是我的!”
“給我留一個!”
剛才還死氣沉沉的城頭,瞬間變成了搶食的豬圈。
與此同時,除了饅頭,地上還撒滿了紅紅綠綠的紙片。
一個識字的老兵撿起一張傳單,隻見上麵印著幾個醒目的大字:
《告扶風父老鄉親及團丁書》
下麵是一段淺顯易懂的大白話:
“扶風的父老鄉親們,團丁弟兄們:
我是興平李梟。咱們都是關中人,喝的一條河裏的水,種的一樣的地。
我不打百姓,不打兄弟,我隻打陳大牙那個吸血鬼!
看看你們手裏的饅頭,那是我們興平人頓頓吃的!
看看你們身上的破衣裳,我們興平人穿的是羊毛!
跟著陳大牙,隻能餓死、當炮灰!
開啟城門,隻要投降,每人發五塊大洋,發十斤白麵!
想迴家的發路費,想當兵的跟我在興平吃肉!
咱們中國人不打中國人!興平人不打扶風人!”
老兵念著念著,手開始發抖。
周圍搶完饅頭的團丁們圍了過來,聽著這幾句話,一個個眼睛都紅了。
“五塊大洋?十斤白麵?”
“俺在陳家寨幹了一年,連一塊大洋都沒見過!”
“這仗還打個球啊!咱們在這拚命,陳大牙在家裏抽大煙!人家李旅長給咱們送饅頭!”
“對!不打了!”
軍心渙散的情緒,比瘟疫傳播的還要快。
……
藏兵洞裏,陳大牙聽著外麵的動靜不對,不是慘叫,反而是吵鬧聲,便壯著膽子鑽了出來。
“怎麽迴事?沒炸?”
他剛一露頭,就看見滿地的饅頭皮和傳單,還有那些正在大口吃喝的團丁。
“混賬!誰讓你們吃的!這是有毒的!是李梟下的毒!”
陳大牙衝過去,一腳踢飛小團丁手裏的半個饅頭,拔出槍指著眾人的腦袋。
“都給我扔了!拿起槍!誰敢看那些妖言惑眾的紙片子,老子斃了他!”
小團丁看著滾落在泥地裏的饅頭,眼淚湧了出來,眼神裏第一次露出了仇恨的光芒。
“三爺……俺們餓啊……”
“餓死也得給我守著!”陳大牙猙獰的吼道,“督軍的援兵馬上就到!誰敢動搖軍心,就連坐!”
“砰!”
陳大牙為了立威,抬手一槍打碎了旁邊一個瓦罐。
團丁們被槍聲震懾住,不情願的撿起槍,但那眼神,已經不再是之前的麻木,而是像狼一樣,盯著陳大牙那肥碩的脖子。
……
城外,李梟的大營。
風向正好。
幾十口大鍋裏,紅燒肉燉的咕嘟冒泡。鼓風機呼呼的轉著,把那股濃鬱的肉香、八角的香味,一股腦的吹向了扶風縣城。
這香味,簡直比毒氣彈還致命。
城牆上的團丁們聞著這味兒,剛才那個饅頭不僅沒解餓,反而把肚子裏的饞蟲徹底勾出來了,胃裏像是有隻手在抓。
“真香啊……”
“聽說是紅燒肉……俺這輩子還沒吃過紅燒肉呢……”
李梟站在陣地前,拿著大喇叭,親自喊話。
“城裏的弟兄們!聞見味兒了嗎?”
“這是紅燒肉!就在這兒燉著呢!”
“陳大牙那個王八蛋給你們吃豬食,讓你們賣命!我李梟請你們吃肉!”
“隻要把槍扔下山,把城門開啟,這肉就是你們的!”
“我不騙人!興平的老少爺們都知道,我李梟一口唾沫一個釘!”
這喊話聲配合著肉香,摧垮了他們意誌的最後一根稻草。
城牆上開始出現了騷動。有人悄悄把槍扔下了城牆,有人開始往城門口挪動。
陳大牙在城樓上急得團團轉,他感覺到了那種即將失控的恐懼。
“督戰隊!給我上!誰敢扔槍就殺誰!”
陳大牙帶著他的幾十個親信家丁,架起機槍,把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團丁。
但這已經壓不住了。
……
夜幕降臨。
扶風城內並沒有點燈,一片漆黑。但在黑暗中,無數雙眼睛在閃爍。
北門守備排的排長叫劉二愣,是個關中愣漢子。他白天搶到了兩個饅頭,但他沒吃,揣在懷裏,想留給家裏的瞎眼老孃。
“排長,咱們真要給陳大牙陪葬?”手底下的弟兄湊過來,低聲問道。
“陪葬個屁!”劉二愣摸了摸懷裏的饅頭,又聞了聞城外飄來的肉香,“人家李旅長都說了,咱們是鄉黨。陳大牙算個球?”
“那咱們……”
“反了!”
劉二愣咬著牙,把帽子往地上一摔。
“弟兄們!陳大牙不拿咱們當人看,咱們就去投李旅長!開城門!迎義師!”
“走!去開門!”
幾十號人一呼百應。他們沒有去攻擊陳大牙的督戰隊,而是悄悄摸到了城門口。
守門的幾個親信還想阻攔,被劉二愣帶人一擁而上,亂刀砍翻。
“吱呀——”
沉重的城門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緩緩開啟了一條縫。
緊接著,吊橋轟然落下。
“城門開了!李旅長快進來!”
劉二愣站在吊橋上,揮舞著手裏的火把,大聲呼喊。
……
城外,李梟一直在等這一刻。
看到火光訊號,他猛的把手裏的煙頭扔在地上。
“虎子!趙瞎子!”
“在!”
“不用開槍!不用衝鋒!讓炊事班把紅燒肉的大桶給我抬在最前麵!”
“全軍,列隊入城!”
這大概是民國軍閥史上最奇葩的一次入城式。
沒有刺刀見紅,沒有喊殺震天。
打頭陣的是十幾個炊事兵,抬著冒著熱氣的大鐵桶,裏麵全是紅燒肉和白麵饅頭。
後麵跟著的是全副武裝、但槍口朝下的第一師士兵。
“繳槍不殺!領饅頭吃肉!”
這一嗓子喊出去,那些原本還在猶豫的團丁徹底崩潰了。
“我不打了!我要吃肉!”
無數支老套筒、土槍被扔在路邊,堆成了一座小山。團丁們爭先恐後的跑向那些大鐵桶,有的甚至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李梟騎著馬,踩著月光走進了扶風縣城。
街道兩旁,跪滿了投降的團丁和看熱鬧的百姓。他們看著這個傳說中的活閻王,眼神裏沒有恐懼,隻有敬畏和渴望。
“旅長,陳大牙那老小子跑了,躲進了陳家祠堂,那是塊硬骨頭,牆高院深,還有不少死黨。”虎子跑過來匯報。
“跑進祠堂了?”
李梟看了一眼城中央那座氣派的建築。
“跑得好。那是他祖宗待的地方,正好適合送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