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關的戰火已經熄滅,但空氣中依然彌漫著一股濃烈的焦糊味。那是枕木燃燒、鋼鐵扭曲和血肉被高溫碳化後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渭河的流水聲在峽穀底轟鳴,衝刷著河灘。
而在河灘上,一場騷動正在進行。
“輕點!都他孃的輕點!那是炮彈,不是土豆!”
虎子站在一節側翻的車廂頂上,手裏揮舞著繳獲的指揮刀,嗓門大得蓋過了河水聲,“誰要是敢摔了一個箱子,老子把他塞進炮管裏打出去!”
在他的腳下,幾百名特勤組的戰士和緊急趕來的輜重營士兵,雖然累得呼哧帶喘,動作卻沒有絲毫停歇。他們臉上全是汗水和黑灰,但眼睛裏放著光,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們排成一條長龍,從破損的車廂裏接力傳遞著一個個沉重的木箱。
“乖乖,這日本人的箱子做得真結實,全是樟木的,還包了鐵角。”
二狗子抱著一箱步槍,累得腰都快斷了,但嘴裏還在唸叨,“這裏麵得抹了多少黃油啊,沉得壓手。”
李梟披著那件貂皮大衣,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裏拿著一份剛剛清點出來的禮單,借著馬燈微弱的光亮看著。
看著單子上列出的數目,他的手微微發抖。
這份禮單實在太厚重了。
“旅長,點清楚了。”
宋哲武拿著算盤走了過來,滿臉的油汗和黑灰,眼鏡片碎了一塊,用膠布纏著,看著有些滑稽,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明亮。
“三八式步槍,整整三千支!全是原箱未開封的,配刺刀、子彈盒、油壺,一應俱全!”
“六五子彈,五十萬發!”
“那十門大炮也弄出來了,雖然有兩門在翻車的時候摔壞了輪子,但炮身完好。那是日本造的四一式山炮,75毫米口徑。”
“還有……”宋哲武嚥了口唾沫,“還有整整兩車廂的炮彈,大概有一千發!”
李梟合上清單,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發了。
徹底發了。
在這個有槍就是草頭王的年代,三千支嶄新的日式步槍和十門先進山炮,意味著他的第一旅,在裝備水平上,已經超過了陳樹藩的督軍衛隊,甚至可以跟北洋軍的主力師扳一扳手腕。
“把東西都裝車。”
李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天亮之前,必須全部運進秦嶺的深山密道。這批貨太燙手,不能直接拉迴興平,得先找個耗子洞藏幾天,避避風頭。”
“明白。”宋哲武點頭,“我已經安排好了,走以前獵戶踩出來的野路,繞過鹹陽,直接進咱們在南山的秘密庫房。”
“還有……”
李梟走到那個死得不能再死的田中少佐屍體旁。
他彎下腰,從田中的口袋裏掏出一個帶血的筆記本,隨手翻了翻,全是看不懂的日文。
“把這個帶走,給周天養,讓他找懂日文的先生翻譯一下,說不定有大炮的操作手冊。”
“虎子!”
“到!”虎子從車頂上跳下來。
“現場佈置得怎麽樣了?”
“放心吧旅長!”虎子嘿嘿一笑,指著周圍,“咱們弟兄撤退的時候,特意留下了不少痕跡。有草鞋,有漢陽造的彈殼,還有幾個兄弟故意在石頭上刻了‘驅逐陳賊’的字樣。”
“而且……”虎子壓低聲音,“我在那個北洋軍營長的手裏,塞了一封信。”
“信?”李梟一愣,“什麽信?”
“就是咱們以前繳獲的,靖國軍內部的聯絡信件,雖然是舊的,但那是真家夥,上麵有他們的印章。”
李梟聽完,忍不住笑了,拍了拍虎子的肩膀。
“行啊虎子,長進不少,都學會栽贓陷害了。”
“那是,跟旅長您學的……哦不,是耳濡目染,耳濡目染。”虎子撓了撓頭。
“行了,別貧了。”
李梟最後看了一眼這片修羅場。
那列軍列已經成了一堆扭曲的鋼鐵殘骸,癱瘓在河穀裏。大火還在燃燒,劈啪作響。
“點火。”李梟冷冷的下令,“把帶不走的車廂,還有這些屍體,都給我燒了。燒得越慘越好,讓陳樹藩和那個徐樹錚,隻能看到一堆灰。”
“是!”
幾桶煤油被潑在了殘骸上。
“轟!”
衝天的火光再次照亮了黑石關。
李梟翻身上馬,一拉韁繩。
“撤!”
……
三天後,興平,後山修械所。
雖然李梟下令要避風頭,但要把這麽一大批好東西藏在深山裏發黴,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所以,在確認了風聲還沒緊到那個份上之後,李梟還是偷偷讓人把那十門山炮和幾百支步槍運迴了修械所。
此刻,一號車間的大門緊閉,窗戶都掛上了厚厚的黑布,光線透不進一絲,顯得極為隱秘。
周天養正帶著那個從西安請來的物理老師王守仁,圍著那門剛剛擦洗幹淨的四一式山炮轉圈。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啊。”
周天養撫摸著炮管上的防盾,眼神裏滿是癡迷,嘴裏嘖嘖稱奇。
“王先生,您看這鋼口,這膛線。這小日本雖然人壞,但這造炮的手藝確實沒得說。比咱們那個土法上馬的迫擊炮強太多了。”
王守仁手裏拿著把捲尺,正在測量炮架的尺寸,一邊記一邊點頭。
“周工,這炮的設計很科學。你看這個液壓駐退機,能把後坐力吸收大半,所以射擊精度高。還有這個瞄準鏡座,那是用光學玻璃做的。”
王守仁推了推眼鏡,感歎道:“這纔是工業啊。咱們講武堂教的那些拋物線,在這門炮上也就是個基礎。要想仿製這東西,咱們現在的車床精度還差點火候。”
“仿製?”
李梟推門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支剛剛拆解開的三八大蓋。
“大炮咱們暫時仿不了,但這槍……”
李梟把槍機零件拍在桌子上。
“周工,這玩意兒結構簡單,那個什麽有阪槍機,我看比德國毛瑟還簡單點。最重要的是,它有個防塵蓋,這在咱們西北風沙大的地方太實用了。”
“咱們能造嗎?”
周天養拿起那個槍栓看了看,又用卡尺量了量。
“能。”
周天養肯定地點點頭。
“隻要有合格的鋼材,咱們的那台德國車床再加上幾台咱們自己改的銑床,完全能造。就是那個防塵蓋是個衝壓件,咱們得弄個衝壓模具。”
“那就造!”
李梟眼中精光一閃。
“三千支槍看著多,但咱們以後要擴軍到五千人、一萬人,這點槍就不夠看了。咱們得有自己的造血能力。”
“這批槍,先裝備給教導隊和第一團的主力營。剩下的老套筒和漢陽造,全部淘汰給民團和新兵連。”
李梟走到那門山炮前,拍了拍炮輪。
“至於這十門炮,那是咱們的鎮山之寶。單獨成立一個山炮營,王先生,您去講武堂挑一批腦子靈光、算術好的學員,專門伺候這十個祖宗。”
“我要讓他們不僅會打,還得會修,會算!”
“沒問題!”王守仁一口答應,“這可是難得的好教具啊,比我在黑板上畫圈強多了。”
正說著,宋哲武興衝衝地跑了進來,手裏拿著一份《秦中日報》。
“旅長!熱鬧了!外麵徹底熱鬧了!”
“怎麽說?”李梟接過報紙。
頭版頭條印著幾個黑體大字:《驚天大案!靖國軍悍匪劫掠中央軍列,黑石關血流成河!》
副標題更是聳人聽聞:《日本顧問慘遭殺害,段總理震怒,誓言蕩平秦中匪患!》
“哈哈哈!”
李梟看著報紙,忍不住放聲大笑。
“好一個蕩平匪患。陳樹藩和徐樹錚這迴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宋哲武在一旁補充道:“特勤組迴報,陳樹藩在督軍府裏摔了三個茶杯,大罵於右任不講武德。徐樹錚更是氣瘋了,據說已經命令劉鎮華的鎮嵩軍主力,還有從河南調來的毅軍,準備對三原方向發動總攻。”
“那靖國軍那邊呢?”李梟問道。
“於右任先生也是一臉懵。”宋哲武忍俊不禁,“他發通電否認,說靖國軍乃仁義之師,絕不幹這種斷橋劫車的事。但咱們留在現場的證據太鐵了,尤其是那封信,據說劉鎮華一口咬定就是靖國軍幹的(其實他也想趁機開戰搶地盤)。”
“這就叫黃泥掉進褲襠裏,不是屎也是屎。”
李梟把報紙扔在桌子上。
“他們打得越熱鬧,咱們就越安全。這批軍火,咱們就能安安心心的消化掉。”
“不過……”
李梟的笑容稍微收斂了一些。
“日本人那邊什麽反應?死了這麽多教官,還丟了槍,佐藤那個老鬼子沒發瘋?”
“這個倒有些奇怪。”宋哲武皺眉道,“日本人雖然叫得很兇,給北京施壓,但並沒有直接派兵來陝西報複。那個佐藤,聽說迴北京述職去了,走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
“不奇怪。”
李梟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秋高氣爽的天空。
“日本人的眼睛,現在盯著的不是陝西,而是歐洲。”
“歐洲?”宋哲武不解,“歐戰跟咱們有啥關係?”
“關係大了。”
李梟轉過身,從抽屜裏拿出一張世界地圖,掛在牆上。
他的手指劃過遙遠的歐洲大陸,停在了一個叫柏林的地方。
“宋先生,周工,王先生。”
李梟看著這三個他最倚重的智囊,語氣變得異常嚴肅。
“我敢跟你們打個賭,不出一個月,德國人就要投降了。”
“啊?”三人麵麵相覷。雖然都知道德國人快不行了,但“不出一個月”這種斷言,還是讓他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一旦德國投降,這世界的格局就要大變。”
李梟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點。
“列強們騰出手來了。美國人、英國人、法國人,都會重新把目光投向中國。日本人在中國的獨食,吃不下去了。”
“段祺瑞靠著日本人過日子的好時光,也要到頭了。”
“接下來,直係和皖係為了爭奪中央大權,必有一戰。而咱們陝西,作為西北的門戶,也會成為各方拉攏和爭奪的焦點。”
“這批軍火,隻是開胃菜。真正的大餐,還在後麵。”
……
當晚,興平旅部食堂。
李梟下令全旅加餐。
依然是那道熟悉的豬肉燉粉條,但這次裏麵加了不少從火車上順下來的日本罐頭牛肉,那味道,香得讓人想把舌頭吞下去。
李梟端著酒碗,在每一張桌子前敬酒。
看著這些換裝了新式步槍、穿著厚實羊毛軍裝、滿麵紅光的士兵,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半年前,他們還是一群拿著大刀長矛的流民;現在,他們已經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虎狼之師。
“弟兄們!”
李梟站在一張桌子上,舉起酒碗。
“今天這頓肉,吃得爽不爽?”
“爽!”幾千條漢子齊聲大吼,聲浪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掉下來了。
“爽就對了!”
李梟大聲喊道。
“咱們當兵為了啥?不就是為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不受人欺負嗎?”
“以前,咱們被馬家軍欺負,被劉鎮華欺負,連過路費都要看人臉色。”
“現在,咱們有了槍,有了炮!”
“以後,隻有咱們欺負別人的份,沒有別人欺負咱們的份!”
“幹!”
“幹!”
酒水灑在地上,激起一片豪情。
……
酒宴散去,夜深人靜。
李梟並沒有睡。
他帶著宋哲武,來到了城牆上。
秋風蕭瑟,興平城外的原野一片漆黑。遠處的西安方向,隱隱約約傳來幾聲炮響——那是陳樹藩和靖國軍的摩擦聲。
“旅長,您好像有心事?”宋哲武問道。
“我在想,這一年過得真快啊。”
李梟裹緊了大衣,看著天上的殘月。
“咱們這一路走來,全是走鋼絲。”
“雖然現在看起來風光,但其實咱們是在懸崖邊上跳舞。”
李梟歎了口氣。
“這次咱們黑了日本人的貨,雖然沒留證據,但佐藤那種人,早晚會懷疑到咱們頭上。還有陳樹藩,他現在是被靖國軍牽製住了,一旦讓他緩過手來,他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咱們這隻養不熟的狼。”
“那咱們怎麽辦?”宋哲武問道,“要不……幹脆反了?跟靖國軍聯手?”
“不。”
李梟搖搖頭。
“靖國軍雖然有大義,但太窮,太亂。跟著他們,咱們這點家底遲早被拖垮。”
“那投靠北洋?”
“北洋?哼,段祺瑞那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李梟轉過身,看著宋哲武,眼神堅定。
“咱們誰也不投。”
“咱們就守著這興平,守著這八百裏秦川的西大門。”
“宋先生,明天開始,讓周天養把那個黑火藥生產線停了,全力攻關無煙火藥。還有,讓招兵處再擴招兩個團。”
“我要在冬天來臨之前,把第一旅擴編成第一師!”
“第一師?”宋哲武嚇了一跳,“旅長,這編製……”
“編製是人定的,也是人打出來的。”
李梟看著遠方,語氣狂傲。
“隻要咱們手裏有槍有炮。別說是個師長,就是我自封個西北王,他段祺瑞也得捏著鼻子給我發委任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