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關中平原的雪還沒化幹淨,地裏的麥苗已經露出了綠尖。
對興平縣來說,這年過得不錯,開春更是個賺錢的好時候。
西關的西北第一毛紡廠,此刻正忙得熱火朝天。
大煙囪吐著黑煙,幾十輛大車在廠門口排著長隊,等著拉剛下線的軍毯和呢子大衣。自從李梟搞定了馬家軍的羊毛供應,趁著冬天大賺一筆後,訂單就多得處理不過來。
廠長辦公室裏,李梟翹著二郎腿,聽宋哲武報賬。
“……刨去工錢、本錢和打點各路的開銷,上個月淨賺了三萬五千大洋。”
宋哲武推了推眼鏡,語氣很興奮:“營長,照這速度,用不了半年,咱們就能再擴建兩條生產線,連那個閑置的發電廠都能盤下來了。”
“好!”
李梟一拍大腿,心情不錯,“這就叫以商養兵。有了這棵搖錢樹,咱們擴軍的底氣就足了。”
“對了,周天養那邊……”
“轟——!!!”
李梟話還沒說完,一聲巨響猛地傳來。
這聲音很尖銳,是金屬撕裂的聲音,還混著高壓蒸汽噴出來的嘶鳴。
整個地麵都震了一下,桌上的茶杯“啪”的掉在地上摔碎了。
“怎麽迴事?!”李梟一下站了起來,拔出腰裏的勃朗寧,“周天養炸膛了?還是靖國軍打過來了?”
虎子一腳踹開門衝進來,滿臉是灰:“營長!不好了!毛紡廠的鍋爐房炸了!火燒得很大!”
李梟的臉色一下就沉了下來。
毛紡廠是他的錢袋子,鍋爐房就是心髒。這要是炸了,財路就斷了。
“救火!快!全上去救火!”
……
半個時辰後,大火被撲滅了。
幸好發現的及時,特務連那幫小子平時練過救火,火勢沒燒到紡紗車間。
但鍋爐房已經成了一片廢墟。
那台李梟花大價錢從西安機器局弄迴來的德國蒸汽鍋爐,側麵被炸開一個大口子,像一張咧開的嘴。幾個燒鍋爐的工人被燙傷了,正躺在地上呻吟。
周天養正圍著那個口子打轉,手裏拿著扳手,滿臉油汙,眼神卻冰冷。
“怎麽樣?周工?”李梟大步走過來,踩著一地的碎磚瓦,“是操作失誤,還是機器太舊了?”
周天養沒說話,招手讓李梟過去。
他指著鍋爐頂上一個被炸歪的銅閥門。
“營長,這鍋爐雖然是舊的,但我親手檢修過,那是德國克虜伯的鋼材,結實得很。隻要壓力表沒壞,安全閥不堵,就算燒紅了也不會炸。”
周天養用扳手敲了敲那個安全閥。
“你看這裏。”
李梟湊過去一看,安全閥的排氣口裏,竟然塞著一根半寸長的鐵釘,死死卡住了閥芯。
“這是人為的。”
周天養的聲音因為憤怒在發抖,“有人故意堵死了安全閥,又把壓力表的指標給掰彎了。燒鍋爐的看著壓力表沒問題,就使勁加煤。鍋爐裏的壓力早就超了,但氣排不出去……這就成了一個大炸彈!”
“要是再晚發現十分鍾,整個鍋爐房連帶旁邊的車間,都得被炸平!”
李梟盯著那根鐵釘,眼神一凜。
這不是意外,是有人想毀了他的廠子,甚至要他的命。
“虎子!”李梟的聲音冷得嚇人,“今天鍋爐房誰當班?”
“是……是老劉頭。本地人,挺老實的……”虎子結結巴巴的說,“剛才爆炸的時候,他在裏麵,當場就被氣浪給……震死了。”
“死了?”
李梟眼神一沉。
死無對證,真是好手段。
“封鎖現場,任何人不許進出。”
李梟轉過身,看著周圍那些嚇壞了的工人和看熱鬧的百姓。在這幾百人裏,藏著想弄死他的人。
……
深夜,縣衙後堂。
屋裏氣氛很沉悶。
李梟坐在太師椅上,手裏捏著那根從安全閥裏取出來的鐵釘。
“查清楚了嗎?”
宋哲武站在旁邊,拿著一份名單:“查了。老劉頭家裏沒什麽背景,但他兒子是個賭鬼。前兩天突然還清了賭債,還去窯子裏瀟灑了一迴。”
“把他兒子抓了?”
“抓了,稍微一嚇唬就全招了。”宋哲武歎了口氣,“他說有個外地口音的人,給了他爹五十塊大洋,讓他在鍋爐上動點手腳。老劉頭不懂,那人就教他在哪兒塞釘子。”
“外地口音?”李梟冷笑一聲,“河南口音?還是四川口音?”
“聽他說的……像是河南口音。”
“劉鎮華。”
李梟把鐵釘狠狠拍在桌子上,“這老狗,明麵上認慫,暗地裏跟我玩陰的。他這是想斷我財路,讓我沒錢養兵,毫不費力氣地吞了我。”
“營長,那咱們怎麽辦?去鹹陽找他算賬?”虎子氣衝衝的問。
“沒證據。”李梟搖搖頭,“給錢的人早跑了,老劉頭也死了。現在去找劉鎮華,他肯定不認賬,反咬一口說我們誣陷友軍。”
“那這虧就這麽吃了?”
“吃虧?”
李梟站起來,走到窗邊。
“隻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興平現在攤子鋪得大,人也雜。不把這些暗處的釘子拔幹淨,今天炸的是鍋爐,明天炸的可能就是我的腦袋。”
“劉鎮華想玩陰的,那我就陪他好好玩玩。”
李梟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宋先生,放出風去。”
“就說……我被今天的爆炸氣著了,急火攻心,舊傷複發,吐血昏迷了。”
“還有,三天後,我要在縣衙擺壓驚宴,請全縣的鄉紳名流和廠裏的工頭們吃飯。告訴他們,我雖然病了,但這飯局不能取消,我要帶病出席,給大家鼓勁。”
宋哲武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引蛇出洞?”
“對。那家夥花了錢,沒看到我死,沒看到廠子垮,肯定不甘心。”
李梟摸了摸下巴。
“這次,我要把他們一鍋端了。順便……”
李梟看了一眼虎子。
“虎子,你的特務連,以後不能光練著衝鋒了,得學學怎麽抓內鬼。”
“從今天起,特務連抽調精銳,成立特勤組,專門負責反諜報、除內奸、刺探情報。你就是第一任組長。”
“是!”虎子挺直腰桿,“保證把那些鬼都抓出來下油鍋!”
……
接下來三天,興平縣城裏到處都在傳。
“聽說了嗎?李大帥被氣得吐血了!現在躺床上起不來呢!”
“是啊,聽說鍋爐炸得太慘,李大帥心疼錢,急火攻心了!”
“這下完了,主心骨倒了,興平怕是要亂了。”
這些話,自然也傳到了某些人的耳朵裏。
縣城東關的一家雜貨鋪,一個鷹鉤鼻掌櫃躲在地窖裏,正用電台發報。
“鷹巢呼叫狼穴……目標病重……防備鬆懈……計劃進行中……”
地窖裏隻有電台的滴答聲。
這個掌櫃叫張三,是劉鎮華鎮嵩軍情報處的老特務。
發完報,張三燒了電文,冷笑一聲。
“李梟啊李梟,你也有今天。三天後的壓驚宴……嘿嘿,那就是你的斷頭飯。”
他從床底下拿出一個小瓷瓶,裏麵裝著無色無味的劇毒“牽機藥”。
……
三月九日,夜。
興平縣衙燈火通明。
雖然主人病重,但這壓驚宴辦得還挺排場,十幾桌酒席擺在大堂裏。
全縣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一個個推杯換盞,但眼神都時不時往後堂瞟。
“李司令到——!”
隨著一聲吆喝,李梟在兩個衛兵的攙扶下,晃晃悠悠的走了出來。
他臉色蠟黃,嘴唇發白,走起路來一步三喘,還時不時拿著手帕捂嘴咳嗽。
“咳咳……各位……各位父老鄉親……”
李梟虛弱的坐在主位上,聲音沙啞,“李某……身體不適……讓大家見笑了……今天請大家來,就是想告訴大家……隻要我李梟還有一口氣在……這興平的天……咳咳……就塌不下來!”
底下有人擔憂,有人同情,當然,也有人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張三混在人群裏,他是商會理事,自然有資格赴宴。
他看著李梟病懨懨的樣子,心裏樂開了花。
機會來了。
酒過三巡,張三端著酒杯,一臉恭敬的站了起來。
“李司令!您為了咱們興平操勞過度,我們心裏過意不去啊!”張三擠出幾滴眼淚,“我前陣子去四川進貨,特意求來一瓶百年的老山參酒,最是補氣養血。今天特意帶來,敬司令一杯,祝您早日康複!”
說著,他掏出一個小酒壺,親自走到李梟麵前,倒了一杯酒。
酒香四溢,但那酒香下,藏著致命的毒藥。
全場都安靜下來,看著這感人的一幕。
李梟看著麵前這杯酒,又看了看一臉真誠的張三,突然笑了笑。
“張掌櫃,有心了。”
李梟沒接酒杯,而是輕輕敲了敲桌子。
“不過,我聽說這山參酒雖好,但要是加了料,那可就成了穿腸毒藥了。”
張三的手猛的一抖,酒灑出來幾滴。
“李……李司令說笑了……這可是純正的山參酒……”張三強裝鎮定。
“是嗎?”
李梟突然坐直了身體,蠟黃的臉上哪還有半點虛弱的樣子。他目光銳利,死死盯著張三。
“虎子!”
“在!”
“給張掌櫃加把椅子!既然是好酒,那就讓張掌櫃先幹為敬!”
虎子高大的身影立在張三身後,黑洞洞的槍口已經頂在了他的腰上。
“請吧,張掌櫃。”虎子冷笑,“這可是你的一片孝心,別浪費了。”
張三的冷汗“唰”一下就下來了。他看著那杯酒,那是他親手下的毒,一口下去,神仙難救。
“我……我不勝酒力……”張三想往後退。
“不喝?”
李梟猛的一拍桌子,“啪”的一聲,全場都哆嗦了一下。
“不喝就是看不起我李梟!就是心裏有鬼!”
“張三!代號禿鷲!鎮嵩軍情報處的!前天晚上給劉鎮華發報的是你吧?給老劉頭那五十塊大洋的也是你吧?!”
李梟每說一句,張三的臉就白一分。
當聽到禿鷲這個代號時,張三徹底垮了,他知道自己早就暴露了。
“跟你拚了!”
張三突然把酒杯朝李梟潑去,另一隻手從袖子裏滑出匕首,惡狠狠的刺向李梟的心口。
“找死!”
虎子沒開槍,直接一腳踹在張三的膝蓋彎上。
“哢嚓”一聲骨裂聲傳來,張三慘叫著跪在地上。虎子順勢扣住他的手腕一擰,把他整個人按在桌子上,臉貼著一盤紅燒肘子。
同時,大堂四周的屏風後麵,衝出幾十個全副武裝的特務連士兵。
“都不許動!”
黑洞洞的槍口指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賓客們嚇得鑽到了桌子底下。人群中還有三個想掏槍的家夥,沒等拔出槍,就被旁邊的便衣一槍托砸暈在地。
“好!好得很!”
李梟站起來,擦掉臉上的薑黃粉,露出紅潤的臉色。
他走到被按住的張三麵前,撿起匕首,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臉。
“劉鎮華就派了你們這幾塊料來殺我?太小看我李梟了。”
“帶下去!”
李梟一揮手。
“既然他們喜歡玩陰的,就讓他們嚐嚐咱們特勤組的手段。老虎凳、辣椒水,都給他們上一遍。我要知道劉鎮華在陝西所有的眼線!”
“是!”虎子像拖死狗一樣把張三拖了下去。
……
宴會廳裏一片死寂。
那些鄉紳名流們嚇得瑟瑟發抖,他們終於明白,這哪是壓驚宴,分明是鴻門宴。
李梟沒為難他們,反而笑眯眯的舉起酒杯。
“各位,受驚了。”
“剛才抓老鼠,動靜大了點。不過大家放心,老鼠抓幹淨了,咱們這糧倉才安全,大家的生意才能做得安穩。”
“來!為了咱們興平的安寧,幹杯!”
眾人哪敢不喝,紛紛舉杯,顫抖著喊“幹杯”、“司令英明”。
……
深夜,審訊室。
慘叫聲一陣陣傳來。
李梟站在鐵門外,神色冷峻地聽著。
宋哲武拿著一份口供走了出來。
“全招了。除了張三這組,劉鎮華還在鹹陽、周至安插了眼線。他們不光想動咱們的廠子,還想挑撥咱們和靖國軍的關係。”
“很好。”
李梟接過口供看了一眼。
“宋先生,這份名單交給你,通過咱們的渠道,把這些人一個個給我拔了。”
“還有。”
李梟轉身,看著陰影裏的虎子和那十幾個特勤組骨幹。
“從今天起,特勤組正式掛牌。”
“你們的任務,不再是戰場上衝殺,而是在黑暗中博弈。”
“我要你們像釘子一樣,釘在陳樹藩的督軍府,釘在劉鎮華的司令部,甚至釘在北洋軍的眼皮子底下。”
“他們放個屁,我也要知道是什麽味兒的。”
虎子等人齊聲低吼:“是!保證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