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日,霜降。
關中平原的秋天來得急,去得也快。前幾天天氣還很熱,一場霜降下來,地裏的野草一夜間就掛了霜。
雖然剛經曆過一場大瘟疫,但好在老天爺還算給麵子,今年關中的秋糧收成不錯。李梟在興平搞的減租減息和強行種糧政策有了效果。別的縣還在為餓死人發愁時,興平的糧倉裏卻堆滿了金黃的玉米和火紅的高粱。
但這糧食多了,也容易招來麻煩。
黑風口,這是從甘肅進關中的必經之路,也是李梟起家的地方。
此刻,李梟正待在黑風口前沿陣地的戰壕裏,舉著望遠鏡,望著西邊揚起的黃塵。
“營長,來了。”
趴在他身邊的趙瞎子吐掉嘴裏的草根,拉動了麥德森機槍的槍栓,“聽這動靜,起碼有四五百匹馬。馬家軍這迴是真下本錢了。”
鏡頭裏,黃塵滾滾。
一麵繡著月牙和黑色經文的綠旗在風中飄著。旗幟下,是一大片騎兵。他們頭纏白布,背著馬槍,腰上挎著河州刀,胯下的河曲馬都很壯實,噴著響鼻,馬蹄聲匯在一起,震得地麵都在抖。
這是甘肅督軍馬安良手下的精銳,黑馬隊。
領頭的是個滿臉大鬍子的悍將,馬安良的侄子,外號馬大刀的馬麒。
“馬安良這老東西,還是不服氣啊。”
李梟放下望遠鏡,冷笑一聲,“上次我割了他派來的刺客一隻耳朵,這迴他是想來割我的腦袋了。順便,搶我興平這幾十萬斤糧食。”
“營長,這幫迴迴騎兵不好惹。”虎子在一旁有點緊張,手裏緊緊攥著駁殼槍,“聽說他們在甘肅那邊殺人不眨眼,馬快刀利,以前那些拿槍的民團,被他們一個衝鋒就給砍沒了。”
在這個時代,騎兵的威懾力依然很大。尤其是在平原,幾百名精銳騎兵的集團衝鋒,那股氣勢,足以讓沒怎麽訓練過的步兵直接就垮了。
“那是以前。”
李梟拍了拍身前那冰冷的射擊孔。
這不是普通的土木工事。
這是用李梟冬天偷挖迴來的隴海鐵路廢棄鋼軌,一根根排好,深埋在土裏,上麵再蓋上沙袋和厚土做成的半地下碉堡。
除非被重炮直接打中,不然這東西就是個鐵王八。
“在這個世界上,能對付騎兵的,隻有一樣東西。”
李梟轉過頭,看著戰壕裏那些雖然緊張、但沒有亂了陣腳的士兵。
“那就是科學。”
……
兩公裏外。
馬麒勒住戰馬,看著遠處那道低矮的防線。
他很是不屑。
這就是那個傳說中兇狠的西北狼李梟的防線?
幾道淺溝,前麵拉了幾道鐵絲網,後麵也看不見幾個人。
“大帥說了,李梟那小子剛鬧完瘟疫,手下的兵肯定都腿軟了!”馬麒抽出雪亮的戰刀,指著前方,“前麵的黑風口就是李梟的糧倉!裏麵有堆成山的糧食!還有那個敢不給大帥麵子的李梟!”
“弟兄們!衝進去,搶光糧食,殺光他們的兵,砍下李梟的人頭,大帥賞銀一萬!”
“殺!”
五百名騎兵發出了嚎叫。
他們太熟悉這種感覺了。隻要馬跑起來,就是他們的天下。步兵手裏的那些破槍,打一槍就要拉一下槍栓,等他們拉第二下的時候,馬刀已經砍掉他們的腦袋了。
“衝啊!”
馬蹄聲突然變得急促。大地開始震動,像發生了場小地震。
五百騎兵分成了三個梯隊,排成錐形陣,直直插向李梟的陣地。
八百米。
六百米。
四百米。
騎兵的速度很快,一眨眼就衝過了一半路。戰壕裏的新兵甚至能看清那些騎兵兇狠的臉和馬刀上的刀光。
不少新兵的手開始發抖,有人下意識的就想爬出戰壕逃跑。
“都別動!”
教導員王文斌在戰壕裏來迴跑,手裏揮著駁殼槍,“誰敢露頭,老子先斃了他!相信營長!相信咱們的工事!”
李梟沒有動。
他死死的盯著越來越近的騎馬隊,心裏默默算著距離。
三百米。
這個距離,步槍可以開火了,但他沒有下令。他在等。
他要的,是把這幫人全留在這裏。
要把這幫自以為是的馬家軍,徹底打疼,打怕,打得他們下輩子都不敢騎馬進關中。
兩百米。
馬麒甚至能看到戰壕裏那些士兵驚恐的眼神。他大笑著,雙腿猛的夾緊馬腹,戰馬再次加速。
一百五十米。
“就是現在!”
李梟猛的一揮手,吼聲蓋過了馬蹄聲:
“打!”
“噠噠噠噠噠!”
安靜的陣地瞬間響起槍聲。
部署在前麵的三挺麥德森輕機槍,還有那挺繳獲來的馬克沁重機槍,同時噴出火舌。
戰壕裏的五百支步槍也一起開了火。
這是一個經過計算的交叉火力網。
衝在最前麵的馬麒,隻覺得眼前一花,胯下的戰馬發出一聲慘叫,前腿像是被什麽東西砸斷了,猛的跪倒在地。
巨大的慣性把馬麒甩飛出去十幾米遠,摔在地上,吃了一嘴土。
還沒等他爬起來,他就看到了讓他一輩子也忘不了的景象。
那道防線噴出火光,密集的子彈潑灑過來。
這麽近的距離,再好的騎術也躲不開機槍。
“希律律——”
衝在第一梯隊的上百匹戰馬,幾乎同時被子彈掃倒。戰馬龐大的身軀在慣性下翻滾、滑行,把馬背上的騎兵壓成了肉泥。
後麵的騎兵刹不住車,狠狠的撞在前麵的屍體上,人仰馬翻。
剛才還很有氣勢的衝鋒陣型,一下就亂了,人馬屍體到處都是。
“這就是工業的力量。”
李梟站在戰壕裏,冷冷的看著這一切。
那些騎兵想還擊,在馬背上舉起馬槍射擊。
“叮叮當當!”
子彈打在戰壕前的土坡上,濺起一陣土。偶爾有幾發子彈打在暗堡上,發出一聲脆響,然後被鐵軌彈開,連個白印子都沒留下。
這就是代差。
這就是碾壓。
“手榴彈!”虎子大吼一聲。
幾十個臂力大的老兵站起來,拉燃了手裏的木柄手榴彈,掄圓了胳膊扔了出去。
“嗖——嗖——”
那種自製的木柄手榴彈,裝藥量大,雖然破片不多,但爆炸的威力很大。
“轟!轟!轟!”
手榴彈在混亂的騎兵群中炸開。
氣浪掀翻了戰馬,彈片橫飛。
馬家軍的騎兵徹底亂了。他們引以為傲的速度,在鐵絲網和死馬屍體麵前沒了用處,成了活靶子。
馬麒從地上爬起來,滿臉是血。他看著周圍慘叫的弟兄,看著那些成片倒下的戰馬,腦子裏一片空白。
怎麽會這樣?他們不是步兵嗎?見了騎兵不都該跑嗎?他們的槍怎麽打不完?碉堡也打不穿?
“撤!快撤!”
馬麒聲嘶力竭的大喊,想翻上一匹沒主人的戰馬逃命。
“想跑?”
李梟從腰間拔出駁殼槍,把槍機調到連發。
“吹衝鋒號!”
“滴答滴答——滴——”
嘹亮的衝鋒號聲在黑風口響起。
這號聲對馬家軍來說,是催命符;對李梟的士兵來說,是發財的訊號。
“衝啊!抓活的!一匹馬賞五塊大洋!”
剛才還縮在戰壕裏的士兵們,湧了出來。
最前麵的是那一排加裝了周氏加長版刺刀的步槍兵。
那是用鐵軌鋼打磨出的半米長刺刀,很鋒利,就是用來對付騎兵的。
這一刻,攻守換了位置。
沒了速度的騎兵,在馬背上反而是個累贅。他們揮舞馬刀想砍人,但步兵們的長刺刀總是先一步捅進馬肚子,或者直接把他們捅下來。
“殺!”
虎子衝得最猛,他一槍托砸翻一個騎兵,然後一腳踩住對方胸口,槍口頂著腦袋就是一槍。
戰鬥變成了一邊倒的收割。
馬麒帶著剩下的幾十騎拚命突圍,但兩側的山坡上又冒出了伏兵——那是李梟早就埋伏好的預備隊。
“砰!”
一聲槍響。
馬麒隻覺得大腿一熱,整個人再次從馬上栽了下來。
遠處,李梟放下槍,自語道:“槍法退步了,本來想打頭的。”
……
半個時辰後。
戰鬥結束。
原本黃褐色的土地,現在變成了暗紅。
五百名馬家軍精銳騎兵,除了逃迴去報信的十幾個人,剩下的全留在這了。
到處是死馬和死人。受傷的戰馬在悲鳴,想站起來卻站不起來。
李梟踩著地上的血泥,走到了被綁起來的馬麒麵前。
馬麒的大腿還在流血,但他依然梗著脖子,死死盯著李梟:“李梟!你敢殺我!我叔父馬安良有十萬大軍!他一定會踏平你的興平!”
“十萬大軍?”
李梟蹲下來,用那把從馬麒腰間繳獲的鑲著寶石的河州刀拍了拍他的臉。
“別說十萬,就是一百萬,隻要還是這種騎著馬衝鋒的蠢貨,來多少老子埋多少。”
李梟站起身,看著周圍正在打掃戰場的士兵。
士兵們正在興奮的從屍體上扒衣服、搜銀元,還有人在給受傷的戰馬補槍——今晚有馬肉吃了。
“這一仗,打得不錯。”
李梟對趕過來的宋哲武說道,“這一仗打完,這幫甘肅迴迴至少兩三年內不敢再正眼看咱們關中。”
“把戰場打掃幹淨。”李梟指了指滿地的死馬,“好馬留下來充實運輸隊,死的馬都做成臘肉。這冬天快到了,給弟兄們補補油水。”
“那這個人呢?”宋哲武指了指馬麒。
李梟看了一眼馬麒,有了主意。
“殺了他太便宜了。而且,活口比死人有用。”
李梟湊到馬麒耳邊,輕聲說:
“迴去告訴你叔父。我李梟是個講道理的人。這次你們踩壞了我的莊稼,嚇壞了我的牛羊,這筆賬咱們得算清楚。”
“你要賠我一千兩黃金,外加五百匹河曲良馬。少一匹,我就把你的一根手指頭寄迴去。手指頭寄完了,就寄腳趾頭。腳趾頭寄完了……”
李梟咧嘴一笑,笑得馬麒渾身發毛。
“我就把你剝皮充草,掛在黑風口的旗杆上當風向標。”
“帶下去!好生伺候!”
……
當天晚上,黑風口的大營裏飄著馬肉的香氣。
李梟坐在指揮部裏,借著油燈,正在寫一份給陳樹藩的“捷報”。
在捷報裏,他把自己描繪的慘烈無比:
“……卑職率部與甘肅悍匪激戰兩晝夜,全營將士誓死衛國,傷亡慘重,彈盡糧絕……幸得督軍洪福齊天,卑職身先士卒,終於擊退敵寇,保住了興平防區……懇請督軍大人速發撫恤,補充彈藥……”
寫完,李梟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傷亡慘重?”
虎子在一旁啃著馬大腿,滿嘴是油,“營長,咱們今天就三個弟兄崴了腳,還有一個被馬踢了屁股。哪來的傷亡?”
“這就叫政治。”
李梟把信摺好,塞進信封。
“咱們幫陳樹藩擋住了西邊的狼,他不出點血怎麽行?再說了,我不說自己傷亡慘重,他怎麽會放心?”
“對了。”李梟像是想起了什麽,“那批戰利品裏,有沒有什麽特別的東西?”
宋哲武推了推眼鏡,從角落裏拿出一個布包。
“馬麒隨身帶的公文包裏,有幾封信。是陳樹藩寫給馬安良的。”
李梟接過信,拆開一看,臉色沉了下去。
信的內容很簡單:陳樹藩許諾,隻要馬家軍能幫他剿滅北邊的靖國軍,他就默許馬家軍在關中西部(也就是李梟的地盤)駐紮、征糧。
“好個借刀殺人。”
李梟把信拍在桌子上,“陳樹藩這是想把我也一起賣了啊。”
“看來,咱們也不能光防守了。”
李梟走到地圖前,目光越過興平,看向了東邊的西安。
“宋先生,給井勿幕那邊去個信。”
“告訴他,馬家軍已經被我打殘了。西邊的門我看住了。讓他放手去鬧!鬧得越大越好!”
“陳樹藩想賣我,我就先把他的攤子給砸了!”
窗外,寒風呼嘯。
這場黑風口的伏擊戰,不僅擋住了馬家軍伸向關中的手,更讓李梟看清了陳樹藩的底牌。
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在這亂世裏,唯一的真理,就是手裏有槍,還要有一顆比誰都狠的心。
李梟拿起一塊馬肉,狠狠的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