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秋雨一場寒。幾場連綿的秋雨過後,巍峨的秦嶺山脈被染上了一層濃鬱的金黃與深紅,八百裏秦川的黃土地上,空氣中開始透著蕭瑟與凜冽。
此時的外界,正經曆著一場足以改變整個東亞曆史走向的巨大地緣政治地震。
日本東京,新上任的內閣首相田中義一,秘密召集了日本外務省、軍部的高階將領以及駐華公使,舉行了為期十一天的東方會議。
在這場絕對機密的會議上,一份臭名昭著的、被稱為《帝國對滿蒙之積極根本政策》的檔案被炮製出爐。
檔案中那句“惟欲征服支那,必先征服滿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支那”,將日本帝國主義吞並中國的狼子野心,**裸地暴露無遺。
隨著北方軍閥混戰的局勢因為李梟的劃河而治和張作霖的暫時穩固而逐漸趨於平靜,日本關東軍和特高課的目光,再次如惡狼般死死地盯向了那片被李梟用武力徹底封鎖起來的廣袤大西北。
自從那場洛陽戰役和西安城外的斬首築京觀事件後,大西北的潼關就如同一道無法逾越的鋼鐵閘門,將日本特高課的所有情報網硬生生地切斷。
日本軍部隻知道李梟在瘋狂地買機器、買原料,卻根本不知道這三年來,大西北那高聳的煙囪下,到底造出了多少大炮?多少坦克?多少飛機?
對於一個妄圖吞並滿蒙的帝國來說,在自己的戰略側翼,存在著一個擁有恐怖重工業造血能力的情報黑洞,這簡直比直接麵對十萬大軍還要讓人感到窒息和恐慌!
必須滲透!
……
十月中旬,塞外,白雲鄂博鋼鐵聯合體,第三生活區。
夕陽的餘暉灑在連排的紅磚工人宿舍樓上,廠區的大喇叭裏正播放著高亢的西北秦腔。下白班的工人們穿著厚實的灰布工裝,三三兩兩地端著搪瓷飯盒,走向寬敞的大食堂。
“老陳,今晚食堂加餐,說是白麵饅頭配豬肉燉粉條,去晚了可就隻剩湯底子了,趕緊走啊!”
一個操著濃重關中口音的年輕鉗工,拍了拍走在前麵一個中年男人的肩膀,大聲招呼道。
被稱為“老陳”的中年男人,名叫陳阿狗,是從南方逃荒過來的難民。他不僅識字,而且據說以前在江南造船廠幹過管子工,手藝很精。經過半個月的隔離審查和政治夜校洗腦後,他被分配到了白雲鄂博二期煉鋼廠的高壓水泵房當技術員。
“哎,來了來了,小李兄弟你先去排隊,我這肚子突然有點不舒服,去個茅房就來。”陳阿狗捂著肚子,佝僂著腰,用一口帶著濃重江南口音的普通話迴道。
“那你快點啊,我給你占個座!”小李不疑有他,端著飯盒興衝衝地跑向了食堂。
陳阿狗看著小李遠去的背影,原本佝僂的腰瞬間挺得筆直。他那雙總是帶著三分憨厚和疲憊的眼睛裏,此刻卻閃過一絲猶如冰冷刀鋒般銳利、陰鷙的寒芒。
他根本不叫陳阿狗,他也不是什麽南方逃荒的難民。
他是日本特高課總部直接垂直領導的九尾狐精英情報小組組長——川上大尉!
自從四一二慘案爆發,李梟和雷天明秘密搞起了轟轟烈烈的南才北調計劃,大量南方的熟練技工和工程師湧入西北。日本特高課敏銳地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漏洞。
川上大尉和他的十一名手下,全部是精通中文、在中國南方潛伏了十幾年以上的中國通。他們殺死了真正的南方技工,頂替了他們的身份,混在難民堆裏,成功地通過了潼關的初次審查,像十二顆致命的釘子,深深地紮進了大西北的重工業基地。
川上深吸了一口塞外凜冽的冷空氣,左右警惕地掃視了一番,然後迅速閃身走進了一條兩棟宿舍樓之間狹窄、堆滿雜物的防火巷。
他快步走到巷子深處的一個廢棄下水道井蓋旁,熟練地用一根自製的鐵絲鉤開井蓋,鑽了進去。
地下管網裏彌漫著刺鼻的臭氣,但川上毫不在意。他在黑暗中摸索著前行了大約一百米,來到了一個廢棄的蓄水池夾層。
在這裏,藏著一部隻有鞋盒大小的德製大功率短波發報機!
川上熟練地連線好隱藏在通風管裏的天線,接通了沉重的鉛酸電池。
“滴滴……滴滴答答……”
隨著川上戴上耳機,手指在電報按鍵上飛速地敲擊,一串極其複雜的加密電碼,化作無形的電波,衝破了白雲鄂博夜空的風雪,向著遙遠的東北大連特高課總部飛去。
川上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這不僅是因為發報的緊張,更是因為他這段時間在白雲鄂博刺探到的情報,實在太讓他感到驚恐和戰栗了!
他在電文中瘋狂地匯報著:
【帝國軍部絕密:大西北之工業潛力已被嚴重低估!白雲鄂博二期高爐已全部投產,其特種合金鋼產量超帝國情報省預期百分之五百!另,在零號禁區驚現新型履帶式戰車底盤,裝甲呈大傾角,目測噸位超二十五噸,搭載無線電及大口徑火炮,效能遠超皇軍現役所有戰車!西北正淪為帝國滿蒙戰略之最大夢魘,請求本部立刻調整戰略級別……】
川上敲擊電碼的手指因為極度的亢奮和恐懼而微微發抖。他知道,這份情報一旦發迴東京,絕對會引起天皇和內閣的大地震!
“滴答——”
最後一組電碼傳送完畢。川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迅速切斷電源,準備拆卸天線掩藏。
然而,就在他剛剛摘下耳機的那一瞬間。
“砰!!!”
蓄水池夾層那扇生鏽的鐵門,被一記勢大力沉的猛踹,直接連著門框轟然倒塌!
刺眼的強光手電光柱,猶如一柄利劍,瞬間撕裂了黑暗,死死地將川上釘在了牆角。
“別動!再動把你打成篩子!”
十幾支黑洞洞的衝鋒槍槍口,從門外探了進來,冰冷的殺氣瞬間鎖死了這狹小的空間。
川上大尉的心髒猛地一抽,他甚至沒有去摸腰間的配槍,因為他知道,在這麽多衝鋒槍的指著下,任何多餘的動作都是找死。
但他那顆受過殘酷訓練的特工大腦,此刻卻在瘋狂地運轉。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我的發報時間經過了精確計算,每次絕不超過三分鍾!他們的步兵和憲兵怎麽可能這麽快鎖定我的位置?!”
就在川上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
一個魁梧如鐵塔般的身影,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慢悠悠地從那些端著衝鋒槍的士兵身後走了出來。
正是如今全權掌管西北最高軍統情報機構反間諜特務處的處長——虎子!
虎子走到川上麵前,低頭看了看那台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德製發報機,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
“日本特高課的九尾狐大隊長,川上大尉。你是不是在想,老子是怎麽在這麽大的廠區裏,把像老鼠一樣藏在下水道裏的你給揪出來的?”
虎子的話,讓川上的瞳孔驟然緊縮。對方竟然連他的代號和真名都一清二楚!
“怎麽?以為裝成個南方口音,弄一身機油味,就能瞞天過海了?”
虎子反手從兜裏掏出一把大號的黃銅遊標卡尺,直接砸在了川上的臉上,砸得他鼻血長流。
“你他孃的裝鉗工之前,也不打聽打聽咱們大西北的工人夜校是幹什麽吃的!”
虎子一把揪住川上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眼神中滿是狠辣。
“半個月前,你在二號車間裝配水泵的時候,習慣性地把遊標卡尺的副尺當成了主尺去讀數。雖然你立刻掩飾了過去,但全被旁邊一個學徒工看在眼裏!”
“一個號稱在江南造船廠幹了十年的老鉗工,連最基礎的卡尺都會拿錯?而且,你吃飯的時候,從來不吃廠裏發的大蒜,拿筷子的姿勢也帶著你們東洋人那種別扭的握法!”
“咱們廠子裏的糾察隊,那可都是把工廠當命根子的兄弟!你的這些破綻,早就被他們上報到我這兒來了!”
川上聽得目瞪口呆,心中湧起一陣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原本以為西北軍的防範隻在於那些荷槍實彈的正規軍,隻要躲過巡邏隊就行。但他怎麽也沒想到,在這大西北,連一個普通的學徒工,連一個在食堂打飯的夥夫,都有著敏銳的警惕性和專業素養!
這根本不是什麽軍閥的工廠,這是一個由受過教育、武裝了思想的工人組成的汪洋大海!他們特高課的人一進來,就像是滴入清水裏的墨汁,無所遁形!
“就算你們懷疑我……你們怎麽可能在三分鍾內找到我的電台?!”川上咬著牙,依然不甘心地低吼道。
“因為時代變了,東洋矮子。”
虎子鬆開手,像扔垃圾一樣把川上扔在地上。
“咱們委員長花大價錢,從上海灘救迴來的那批南方教授裏,可是有中國最頂尖的無線電專家的!你以為我們在廠區外麵每天轉悠的那輛帶著大鐵圈圈的卡車,是拉糞的嗎?”
川上的腦子裏“嗡”的一聲炸響!
無線電測向車!
利用定向天線在兩個不同位置接收電波,通過三角交叉定位,就能精準地鎖死發報機的具體坐標!
這種高科技裝置,連大日本帝國特高課都隻有寥寥幾台在東京總部使用,這個大西北軍閥,竟然已經能夠自己組裝並投入實戰了?!
“把這個雜碎給我綁了!嘴裏塞上布,別讓他咬舌自盡。”
虎子沒有心情再給一個死人科普科技,他揮了揮手,轉頭看向身邊的副官。
“另外那十一條泥鰍呢?抓幹淨沒有?”
“報告處長!”副官立正答道,“按照您的部署,無線電測向車和糾察隊同時收網。潛伏在西安化工廠的三個,寶雞火車站的四個,以及兵工廠外圍的四個,已經在這半個小時內,全部被咱們的人按在被窩裏生擒了!一個都沒漏網!”
“好!”
虎子滿意地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令人不寒而栗的血色光芒。
“去,給委員長撥保密專線。就說咱們打獵打完了,請示這幾張狐狸皮,怎麽剝。”
……
半個小時後,西安,督軍府書房。
夜已經深了,李梟穿著睡衣,坐在搖曳的台燈下,靜靜地聽著虎子傳來的匯報。
電話那頭,虎子請示道:“委員長,這十二個日本特務怎麽處理?是不是按照國際慣例,在報紙上公開他們的罪證,然後向日本公使館發照會抗議?”
“抗議?那是弱者才玩的遊戲。”
李梟冷哼一聲,手裏把玩著一支鋼筆。
“我們在西安北門外砍了他們幾十個腦袋,築了京觀,他們還敢來。這就說明,小鬼子的記性不好,不怕威懾。”
“既然他們喜歡玩陰的,喜歡搞情報黑洞。那咱們就給他們一個真正的黑洞!”
“他們不是喜歡偷偷摸摸地來嗎?那就讓他們徹徹底底、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連一絲灰燼都不要給特高課留!”
“虎子!”李梟的聲音猛地一沉。
“你現在就在白雲鄂博。把那十二個雜碎全押過去!”
“給我把他們直接扔進二期煉鋼廠的平爐裏!”
“大西北的鋼鐵洪流,正缺帶血的燃料來祭爐!”
電話那頭的虎子聽到這個命令,渾身的血液都瞬間沸騰了,他猛地挺直了腰桿,大聲吼道:“是!委員長!保證連一根骨頭渣子都不剩!”
……
當天深夜,淩晨兩點。
白雲鄂博鋼鐵聯合體,二期重型煉鋼廠。
這裏是整個西北工業體係中最宏偉、也最熾熱的心髒。高達幾十米的巨型平爐,正在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裏麵翻滾著高達一千六百度的沸騰鐵水,刺眼的橘紅色火光將整個巨大的高架廠房映照得如同白晝。
整個車間已經被特務處的內衛完全清場封鎖。
在距離那翻滾著高溫的平爐進料口上方,懸空著一條鋼鐵棧道。
川上大尉和他的十一名手下,此刻全都被剝得隻剩下一條兜襠布。他們的雙手被死死地反綁在背後,嘴裏塞著破布。
在這哪怕是冬天也高達五六十度的高溫棧道上,這十二名受過嚴格訓練、殺人不眨眼的日本特工,此刻卻一個個臉色慘白,雙腿像篩糠一樣劇烈地打著擺子,眼中充滿了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恐懼!
他們可以麵對槍斃,可以麵對嚴刑拷打。
但當他們站在那翻滾著、冒著恐怖氣泡的橘紅色熔岩鐵水上方時,那種源自人類基因最深處的恐懼,徹底擊潰了他們那所謂的武士道精神。
有幾個特工甚至直接失禁了,淡黃色的液體順著大腿流在滾燙的鋼板上,瞬間發出“呲啦”的聲音,化作一陣腥臭的水蒸氣。
“川上大尉。”
虎子穿著一件黑色的跨筋背心,露出一身精壯的肌肉和滿身的傷疤。他站在棧道邊緣,手裏拿著一把軍用鐵鏟,眼神冰冷地俯視著日本特工。
虎子一把扯掉川上嘴裏的破布。
“求求你……不要!殺了我!我可以用情報換!我知道特高課在華北的所有據點!不要把我扔下去!求求你……”
川上瘋了一樣地慘叫著,鼻涕和眼淚糊了一臉,拚命地想要往棧道後麵縮。
“情報?老子不需要。”
虎子冷笑一聲,手中的鐵鏟重重地拍在欄杆上,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脆響。
“咱們委員長說了,你們大日本帝國不是喜歡派人來刺探咱們的底細嗎?”
“那今天,就讓你們親眼看看、親身感受一下,咱們大西北的鋼鐵,到底有多燙!”
“這也是咱們西北人的待客之道。你們不是喜歡來這兒嗎?那就永遠地留在這兒,變成咱們重工業的骨架吧!”
虎子沒有再給川上任何廢話的機會。
他猛地一揮手,聲音如同死神的判決:“全給老子扔下去!祭爐!”
“哈依——!”
“不——!!!”
在十二名日本特務猶如厲鬼般的尖叫聲中。
兩旁的西北軍內衛,一人架起一個,毫不留情地將他們從幾十米高的棧道上,直直地推了下去!
在重力的作用下,這十二個活生生的人,猶如十二個小黑點,飛速地墜向那翻滾著一千六百度高溫的橘紅色鐵水深淵。
沒有落水聲。
甚至沒有掙紮的機會。
當人體的血肉之軀接觸到那一千六百度高溫熔岩的瞬間。
“噗——噗——噗——”
十二團微弱的、夾雜著一點點綠黑色的煙霧,在平爐那巨大的熔池表麵極其短暫地升騰了一下,然後瞬間被翻滾的鐵水和刺眼的火光徹底吞噬。
連骨頭渣子、連一滴血液的水分,都在零點一秒內被徹底氣化,變成了鋼鐵中的一抹微不足道的碳元素。
龐大的平爐依然在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彷彿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虎子站在高高的棧道上,看著那恢複了平靜的沸騰鐵水,感受著撲麵而來的熾熱熱浪,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
“把現場清理幹淨,收隊。”
……
第二天,遠在大連的日本關東軍特高課總部。
負責接收九尾狐小組電報的發報員,坐在電台前,急得滿頭大汗。
“報告長官!九尾狐的訊號……突然中斷了!而且是在發報到一半、關鍵的時刻,沒有任何預警地徹底消失了!”
特高課長官臉色大變,一把搶過那份隻接收到一半的殘缺電文,看著上麵那觸目驚心的“新型履帶式戰車”、“效能遠超皇軍”的字眼,冷汗刷地流了下來。
“呼叫!立刻呼叫!不惜一切代價聯係上他們!”
然而。
一天,兩天,一個月……
發往大西北的所有電波,就像是泥牛入海,再也沒有得到任何哪怕是一絲一毫的迴應。
甚至連特高課後來派去打探訊息的幾批外圍眼線,隻要一踏入潼關的地界,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沒有任何中國報紙報道抓獲了日本特務,北洋政府的外交部也沒有收到任何來自西北的抗議照會。
大西北,真的變成了一個隻進不出、連聲音都傳不出來的死亡黑洞。
東京,軍部大本營。
當特高課將這份殘缺的絕密電報和九尾狐小組全員神秘蒸發的訊息遞交到內閣時。
首相田中義一和一眾陸軍高層,看著地圖上那片被紅色鉛筆圈起來的、廣袤而死寂的大西北,第一次在心底生出了一種無法遏製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們不怕那些在報紙上罵街的中國文人,也不怕那些為了大洋可以出賣國家的舊軍閥。
但他們極其恐懼這種不按套路出牌、擁有著恐怖的工業潛力、且手段冷血狠辣的未知怪物!
在未來的兩三年內,由於這種恐懼和忌憚。
日本關東軍在製定滿蒙政策時,不得不將大量的精銳兵力和特務機關,從針對蘇聯的防線上抽調出來,釘在熱河與長城一線,用來防備那個隨時可能衝出潼關的西北鋼鐵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