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初,興平縣,南鄉,十裏鋪村。
這裏是整個關中平原最肥沃的產糧區之一。一大早,村頭的打穀場上就擠滿了人。全村老少爺們,不管手裏有沒有活計,全都揣著手、抄著袖口,圍在一個高高的土台子前,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在土台子上,停著兩輛蓋著防雨油布的大卡車。幾個西北開發總公司農業局的幹事,正滿頭大汗地從車上往下搬運著一個個沉重的、用雙層防潮油紙袋密封的包裹。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極其刺鼻的、類似於烈性尿騷味混合著石灰味的怪異氣味。
“咳咳……這啥味兒啊?這麽衝鼻子!比俺家那頭老黃牛拉的屎尿還難聞!”
大家捂著鼻子,皺著眉頭,一臉嫌棄地看著台子上的那些紙袋子。
“可不是嘛!王大爺,您說這縣裏的大人們到底在搞啥名堂?”旁邊一個年輕的莊稼漢也捂著口鼻,甕聲甕氣地說道,“前天村長就敲鑼打鼓地說,今天上麵要發什麽神仙土,說是隻要撒在地裏,麥子就能瘋長。可這味道,我咋聞著像是毒藥呢?”
“神仙土?我呸!”
村裏一位種了一輩子地的老太爺拄著柺杖,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種地得靠天時地利,得靠咱們自己漚的農家肥、大糞和草木灰!那些都是從地裏長出來的東西,再還給地裏,這才叫迴圈天理!這不知道從哪個化工廠裏弄出來的、散發著毒氣的白粉粉,要是撒到地裏,還不得把咱們的莊稼苗給燒死?把這地脈給毀了?”
老太爺的話,立刻引起了周圍老農們的強烈共鳴。
在中國幾千年的農耕社會裏,土地,那是比老婆孩子還要金貴的命根子。對於這些一輩子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來說,任何違背祖宗經驗的新鮮事物,尤其是這種帶有強烈化學刺激性氣味的不明粉末,本能地會引起他們極大的恐懼和排斥。
土台子上,農業局的帶隊幹事小劉,看著底下交頭接耳、滿臉抗拒的鄉親們,急得嗓子都冒煙了。
“鄉親們!大家靜一靜!聽我說!”
小劉舉起一個鐵皮喇叭,扯著嘶啞的嗓門大聲喊道:
“這可不是什麽毒藥!這是咱們大西北自己的化工廠,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用高科技技術造出來的!這叫硝酸銨化肥!是補充土地裏氮肥的好東西!”
小劉急得直拍大腿,試圖用最通俗的語言解釋。
“你們不知道,這玩意兒在洋人那裏,那可是比金子還貴的寶貝!咱們李督軍為了讓大家夥兒今年夏糧能大豐收,能吃飽肚子,不惜血本把這東西免費發給大家試用!一畝地隻要撒上十斤,我敢用腦袋擔保,那麥子絕對長得比你們的腰桿還高,麥穗能有大拇指那麽粗!”
然而,小劉的這番肺腑之言,並沒有打動底下的農民。
“劉幹事,不是咱們不相信大帥。大帥那是活菩薩,咱們心裏記著好呢!”
王老漢大著膽子,操著一口陝西話喊道:“可是這地裏的事兒,它來不得半點馬虎啊!這白粉粉一股子燒石灰的味兒,萬一撒下去,把咱們辛辛苦苦伺候了一冬天的麥苗給燒黃了、燒死了,那咱們下半年全家老小吃啥去?喝西北風嗎?”
“是啊是啊!這東西咱們不敢用!”
“拿走拿走!這洋玩意兒咱們消受不起,還是留著給城裏的老爺們種花用吧!”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幾個脾氣倔的老農甚至已經轉身準備迴家拿糞筐,去挑自己漚了一個冬天的農家肥了。
小劉急得滿頭大汗,但又無可奈何。
李梟在推行化肥的時候下過死命令:化肥下鄉,必須是以理服人,自願試用。絕對不允許任何官僚和軍隊使用強迫手段逼迫農民撒肥。因為李梟深知,一旦動用強權去幹涉農業生產,不僅會激發軍民對立,甚至可能引發民變。
就在局麵僵持不下,農業局的幹事們一籌莫展的時候。
“滴滴——!!!”
一陣清脆的汽車喇叭聲在打穀場外圍響起。
人群迴過頭,隻見兩輛吉普車,在幾名便衣警衛的護送下,緩緩駛入了十裏鋪村。
車門開啟。
李梟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粗布中山裝,沒有披軍大衣,也沒有帶佩槍,就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鄉鎮教書先生一樣,大步從車上跳了下來。
跟在他身後的,是宋哲武,以及那個化工天才陳化之。
“大……大帥?!”
王老漢眼尖,一眼就認出了這位曾經在他們村頭親自開拖拉機犁地的西北王,嚇得兩腿一軟,就要往下跪。
“鄉親們,不許跪!今天沒有大帥,隻有李梟!”
“督軍!您怎麽親自來了?”小劉幹事連滾帶爬地從土台子上跳下來,臉色漲得通紅,“卑職無能,鄉親們對這化肥有顧慮,死活不肯領……”
“我都聽見了。不怪你,也不怪鄉親們。”
李梟拍了拍小劉的肩膀,然後轉身麵對著那黑壓壓的、數百名有些侷促不安的村民。
李梟沒有走上高高的土台子,而是直接走進了人群中。
“鄉親們!”
李梟的聲音不大,卻中氣十足,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麽。你們祖祖輩輩都在這黃土地上刨食,這地,就是你們的命,是你們一家老小的命脈。現在我突然弄來一堆散發著怪味的白粉粉,讓你們撒到地裏,你們怕燒壞了莊稼,怕到了秋後交不上糧,怕老婆孩子餓肚子。對不對?”
人群中沉默了片刻,隨後幾個膽大的老農默默地點了點頭。
“你們怕,是對的!這說明你們是把種地當成了天大的事在幹!”
李梟讚許地點了點頭,但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誠懇和堅定。
“可是,鄉親們。時代變了啊!”
“以前,咱們靠天吃飯,一畝地忙死忙活,撐死了打個一兩百斤麥子。交了租子,剩下的還不夠全家人喝半年稀粥。遇到個旱災蝗災,那就得賣兒賣女!”
“但是現在,咱們大西北不一樣了!咱們有兵工廠,能造槍炮打跑土匪和舊軍閥;咱們有水利局,能修水渠引水灌溉。而這台子上的白粉粉,就是咱們的科學家——”
李梟一把將身後的陳化之拉到身前。
“就是這位陳先生,帶著幾百個工人,在幾百度的高溫和高壓爐子裏,硬生生抓出來的神仙藥!”
“這叫科學!”
李梟看著依然有些半信半疑的村民們,他知道,光靠講大道理是無法打破農民幾千年的傳統認知的。
在農村,隻有實實在在的利益和肉眼可見的對比,纔是最硬的道理。
“好!既然大家信不過這化肥,那我李梟今天,就跟你們十裏鋪村的所有父老鄉親,打個賭!”
“宋先生!”
“在!”宋哲武趕緊上前。
“拿紙筆!當眾立字據!”
李梟指著打穀場旁邊那片屬於村集體、麵積大約有五十畝的冬小麥試驗田。
“這五十畝地,今天我親自帶人,把這化肥給撒下去!”
“半個月!就以半個月為限!”
“如果半個月後,這五十畝地裏的麥苗被燒死了,我督軍府,按照秋後最高產量的市價,賠償你們十裏鋪村每一戶人家全年的口糧!”
李梟的眼中爆射出一團精光,聲音擲地有聲。
“如果半個月後,這施了化肥的五十畝地,長得比你們用大糞和草木灰漚出來的地還要好,麥苗還要壯!”
“那你們就得老老實實地承認這科學是個好東西!從今往後,我發多少化肥,你們就得給我往地裏撒多少!誰要是敢陽奉陰違,老子就派兵去沒收他的地!”
整個打穀場一片死寂。
“大帥!您是千金之軀,這怎麽使不得啊!”王老漢急得直拍大腿,“俺們信!俺們信還不行嗎?”
“少廢話!拿盆來!今天我非得給你們這幫頑固的老腦筋上一課!”
李梟沒有理會眾人的阻攔。他直接從車上扛起一袋五十斤重的硝酸銨化肥,用刀子劃開封口。刺鼻的氨氣瞬間撲麵而來,熏得人直掉眼淚,但李梟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將白色的顆粒倒進一個用來播種的木盆裏,用一根粗麻繩將木盆掛在脖子上。
“陳主任!這玩意兒一畝地撒多少合適?”李梟頭也不迴地大喊。
“督……督軍!追肥的話,一畝地十斤到十五斤就足夠了!千萬別撒多了,那是高濃度的氮肥,多了真會燒苗的!”陳化之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他沒想到督軍為了推廣他的心血,竟然能做到這一步。
“好嘞!”
李梟深吸一口氣,抓起一把白色的化肥顆粒。
他迴想著以前在農村見過的老農播種的姿勢,手臂猛地向外一揮。
“唰——”
白色的粉末在初春的微風中均勻地散開,像是一場詭異的小雪,精準地落在了那些柔嫩的麥苗根部,與濕潤的黑色泥土迅速融合、溶解。
“來啊!農業局的,還有警衛排的!都給我把鞋脫了,下地!”
李梟一邊向前走,一邊豪氣幹雲地吼道:“今天這五十畝地,老子包了!”
在李梟的帶頭下,宋哲武苦笑了一聲,也將那考究的長衫下擺撩起塞進腰帶,脫下皮鞋,硬著頭皮走進了爛泥地。那些警衛員和幹事們更是二話不說,紛紛扛起化肥袋,跟在李梟身後,形成了一道奇特的風景線。
打穀場上的老農們,看著那個在田間地頭健步如飛、揮汗如雨的背影,一個個眼眶通紅。
“這是真把咱們當人看,真把莊稼當命看的大帥啊……”
王老漢抹了一把眼淚,猛地轉過身,對著那幾個之前嚷嚷著要迴家的年輕人吼道:
“還愣著幹啥?!大帥都給咱們當長工了,咱們還能站著看戲?!都給我下地!大帥撒多少,咱們就跟著撒多少!哪怕這地真廢了,老漢我今年就算去討飯,也認了!”
“走!下地!”
……
時間,就像是指尖的流水,在忙碌與忐忑中悄然流逝。
一場春雨貴如油。
三月中旬,關中平原接連下了兩場淅淅瀝瀝的透雨。雨水將那些撒在泥土表麵的硝酸銨化肥徹底溶解,將那濃鬱的氮元素,源源不斷地輸送進了冬小麥那饑渴的根係之中。
土地的深處,正在發生著一場肉眼看不見的化學奇跡。
半個月後。
還是那個十裏鋪村。還是那片五十畝的試驗田。
但此時此刻,站在這片田地埂上的所有人,無論是王老漢,還是十裏鋪的幾百口鄉親,全都像是在看神跡一樣,驚駭得半天合不攏嘴。
“老天爺啊……這……這還是咱們種的麥子嗎?”
王老漢顫抖著雙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麵前的一株麥苗。
那是一株長勢瘋狂到了極點的冬小麥!
在往年的這個時候,麥苗能長到腳脖子高,就已經算是上等的好地了。
可是現在!
眼前這五十畝施了化肥的試驗田裏,那一片連綿不絕的綠色,簡直濃鬱得快要滴出墨汁來!那些麥苗,不僅長到了膝蓋那麽高,而且莖稈粗壯得像小樹枝一樣,用手指捏上去,**的,充滿了爆炸性的生命力!
最誇張的是那葉片。普通的麥苗葉片又細又長,略帶些黃綠色。但這施了化肥的麥苗,葉片寬大肥厚,綠得發黑,在春日的陽光下閃爍著一層健康的油光。微風吹過,麥浪翻滾,發出一陣陣“嘩啦嘩啦”的厚重聲響,這哪裏是麥田,這簡直就是一片茂密的矮樹林!
對比之下,旁邊那塊沒有施化肥、隻用了傳統農家肥的麥田,就像是營養不良的豆芽菜,又黃又矮,可憐巴巴地在這片“鋼鐵叢林”麵前瑟瑟發抖。
“這……這長得也太邪乎了吧?”
一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揉了揉眼睛,直接跪在了田埂上,雙手捧起一把施過化肥的黑色泥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那股刺鼻的氨水味早就被泥土吸收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無比安心的、肥沃的醇厚氣息。
“神仙土!這真的是神仙土啊!”
老農突然激動地大哭起來,他瘋狂地磕著頭。
“老祖宗啊!咱們這苦日子算是熬出頭了!照這個長勢,今年的夏收,一畝地少說能打四百斤……不!五百斤麥子啊!”
五百斤!
這個數字一出,整個田埂上瞬間炸開了鍋。在這個缺乏優良品種和水利的年代,關中最好的水澆地,畝產也不過兩百斤出頭。如果真的能達到五百斤,那是翻了一倍還要多的天大奇跡!
“快!快去鎮上的農業局!大帥說了,這化肥隻要咱們願意用,敞開了供應!”
“誰也別跟我搶!我要買十袋!我把家裏的那頭豬賣了也要換這神仙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