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包頭。
一場罕見的白毛風席捲了陰山山脈,狂暴的西北風夾雜著冰冷的雪粒,像無數把鋒利的銼刀,瘋狂地刮擦著包頭城外的每一寸土地。氣溫已經驟降到了零下二十幾度,潑水成冰,連在城牆上站崗的哨兵,睫毛和眉毛上都結滿了厚厚的白霜。
然而,在包頭城北三十裏外的西北第一鋼鐵聯合體廠區內,卻是另一番冰火兩重天的景象。
高達數十米的一號高爐,宛如一頭蟄伏在風雪中的遠古巨獸,正發出震耳欲聾的低沉咆哮。高爐內部,高達一千五百度的烈焰正在瘋狂舔舐著鐵礦石與焦炭,將那些從白雲鄂博運來的冰冷石頭,熔煉成滾燙的暗紅色鐵水。
粗大的煙囪噴吐著濃烈的黑白煙柱,在探照燈慘白的光柱下,顯得格外的壯觀。紅磚廠房內,蒸汽機組發出有節奏的“哐當哐當”聲,皮帶輪飛速旋轉,將源源不斷的動力輸送到各個車間。
這裏,是李梟堪堪建立起來的重工業心髒。
深夜十一點,正是廠區夜班工人最疲憊、也是最容易走神的時候。
廠區西北角,一處偏僻的備用物料倉庫內,沒有開燈,隻有外麵探照燈掃過時,從窗戶縫隙裏漏進來的幾縷微弱光線。
“嘎吱——”
倉庫那扇沉重的包鐵木門被人從裏麵悄悄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戴著狗皮帽子的男人探出頭,做賊心虛地左右張望了一番,確認巡邏的哨兵剛剛走過,這才壓低聲音,用略帶顫抖的河南口音說道:“進來吧,這條線是盲區,下一個崗哨在五百米外的水泵房。”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風雪的暗影中,如同鬼魅般閃出了六個黑影。
他們穿著西北鋼鐵廠製式的灰藍色粗佈防寒工裝,帽簷壓得極低,領子高高豎起,將大半張臉都遮擋得嚴嚴實實。每個人手裏都提著一個沉重的鐵皮工具箱。
走在最前麵的,正是偽裝成山西商人、成功混入包頭城的日本王牌特工——櫻花計劃a組大隊長,田中少佐。
田中走進倉庫,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借著微弱的光線,冷冷地盯著眼前這個帶路的內鬼。
這人名叫錢守理,原本是鞏縣兵工廠的一名副處長。李梟在河南搞大搬家的時候,用槍指著腦袋把這幫舊官僚和技術骨幹強行押到了大西北。
錢守理在河南的時候,天天喝著毛尖,聽著豫劇,靠著吃迴扣和倒賣報廢零件,日子過得比縣太爺還滋潤。可到了包頭,李梟實行的卻是軍事化管理,雖然給的薪水不低,但那種貪汙受賄的油水徹底斷了。更讓他崩潰的是,這塞外的苦寒和風沙,讓他覺得這裏簡直就是人間地獄。
當田中的手下在包頭城裏的暗娼館子裏找到他,並拍出五萬塊現大洋的銀票,以及一張日本天津租界的定居證明時,錢守理那顆充滿了貪婪與怨恨的心,瞬間就被徹底腐蝕了。
“田中太君……”錢守理搓著手,嚥了口唾沫,聲音都在打顫,“我……我已經把你們帶進來了。前麵再過兩道走廊,就是一號高爐的核心冷卻水塔和中央發電機組。我的任務完成了,那剩下的一半大洋……”
“錢桑,帝國是不會虧待朋友的。”
田中少佐從口袋裏掏出銀票,塞進錢守理的大衣口袋裏,同時用流利的中文低聲說道:
“不過,現在還不是你離開的時候。高爐區外圍有西北軍的獨立警衛排,內部還有工人的流動崗。如果沒有你這位處長的身份做掩護,我們很難光明正大地把這些維修工具帶到核心區域。等炸彈安放完畢,我們一起撤離。到了天津,大日本帝國會保證你後半生的榮華富貴。”
錢守理咬了咬牙,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他摸了摸口袋裏厚實的銀票,心一橫:“好!我帶你們過去!但這廠子裏現在新搞了個什麽工人糾察隊,那幫泥腿子像瘋狗一樣,到處亂竄,咱們得走地下蒸汽管道的檢修通道,避開他們。”
田中點了點頭,迴頭對著五名手下打了個戰術手勢。
五名特工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默默地拉開了灰色工裝的拉鏈。在工裝的掩護下,赫然掛著德製mp18衝鋒槍!
更令人膽寒的是,這些衝鋒槍的槍管上,都加裝了由日本軍工部門特製的圓筒形消音器。雖然這會極大地降低子彈的初速和射程,但在這種廠區內的狹窄遭遇戰中,這絕對是殺人於無形的利器。
而在他們手中提著的鐵皮工具箱裏,裝的根本不是什麽扳手和錘子,而是整整六十公斤、足以將一艘輕型巡洋艦炸成兩截的高純度苦味酸黃色炸藥,以及精密的發條式定時雷管。
田中少佐的目標極其明確:炸毀一號高爐的冷卻水塔和中央發電機組。
一旦斷水斷電,一號高爐內部那一千五百度的高溫鐵水將瞬間失去壓製。鐵水會燒穿爐壁,發生災難性的大爆炸。不僅這座造價數百萬大洋的高爐會徹底報廢,整個廠區的核心技術人員也將死傷殆盡。西北軍的重工業命脈,將被徹底切斷!
“行動。”田中少佐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
與此同時,一號高爐外圍的三號車間走廊裏。
“哐當,哐當……”
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迴蕩。一隊十二人的巡邏隊伍,正背著擦得鋥亮的漢陽造步槍,打著手電筒,一絲不苟地檢查著每一個消防閥門和配電箱的鎖扣。
領頭的,正是從西安調往包頭的廠區工人糾察隊隊長——趙鐵柱。
自從李梟在西安廠區大膽啟用了這支工人武裝後,效果出奇的好。這些把工廠視為自己飯碗和身家性命的工人們,爆發出了一種連正規軍都難以企及的責任感。
鑒於包頭鋼鐵聯合體的戰略地位更為致命,李梟親自下令,將趙鐵柱和五十名最核心的糾察隊骨幹調往了包頭,在這裏迅速建立起了包頭分隊。
“鐵柱哥,這鬼天氣,風颳得跟刀子似的,要是能喝口燒刀子就好了。”
跟在趙鐵柱身後的一名年輕工人——栓子,吸了吸凍得發紅的鼻子,把手裏的漢陽造往懷裏緊了緊。
“喝個屁!執勤的時候沾一滴酒,按照糾察隊紀律,立馬扒了你的紅袖標,把你踢迴車間去掃地!”趙鐵柱瞪了他一眼,雖然語氣嚴厲,但眼神裏卻透著大哥般的關切。
趙鐵柱停下腳步,拍了拍身旁一根粗大的蒸汽管道。
“栓子,弟兄們。咱們以前給軍閥幹活,那是啥日子?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動不動還要挨工頭和當兵的鞭子。一個月累死累活,發下來的那點軍用票連幾斤黑麵都買不到。”
趙鐵柱深吸了一口氣,聽著遠處高爐傳來的轟鳴聲。
“可是李督軍給咱們發的是真金白銀的現大洋!是能填飽肚子的白麵饃饃!雷先生在夜校裏教咱們識字,告訴咱們,這機器不是剝削咱們的刑具,這是咱們窮人翻身做主、挺直腰桿子的根本!”
“這高爐,這車間,就是咱們的命根子!是咱們全家老小的飯碗!誰他孃的要是敢來砸咱們的飯碗,老子就在他的腦袋上開個透明窟窿!”
“鐵柱哥說得對!誰砸咱飯碗,咱就拚命!”身後的十幾名工人都極其堅定地附和著。
他們沒有軍人的那種鐵血殺氣,但他們身上,卻有著一種屬於工人的、堅如磐石的韌性。
“走,去前麵水泵房看看。這幾天風雪大,管道容易結冰,得盯著點除冰閥。”趙鐵柱揮了揮手,帶著隊伍繼續向前。
穿過一條幽暗的連線通道,前麵就是一個十字岔路口,左邊通向水泵房,右邊則直達一號高爐的底部核心區。
就在趙鐵柱帶人剛走到岔路口時,一陣極其輕微的金屬碰撞聲,從右邊的通道裏傳了過來。
趙鐵柱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
在鋼鐵廠幹了十幾年,他對各種金屬的聲音太熟悉了。那不是扳手掉在地上的聲音,而更像是某種精密的、帶有彈簧卡扣的金屬部件相互摩擦的聲音。
“站住!什麽人?!”
趙鐵柱果斷地舉起手電筒,一道刺眼的光柱瞬間撕裂了黑暗,直直地打向了右邊的通道。
光柱中,七個穿著灰藍色工裝的身影被照了個正著。
他們似乎也沒料到在這個時間、這條偏僻的檢修通道裏會遇到巡邏隊,隊伍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停頓。
“別開槍!是我!裝置處的錢守理!”
錢守理被強光刺得眯起了眼睛,他強壓下心中的恐慌,從人群中擠上前來,擺出一副官僚的臭架子,大聲嗬斥道:
“你們糾察隊大半夜的在這裏瞎咋呼什麽?!沒看到我正帶著人去搶修嗎?”
趙鐵柱用手電筒照在錢守理的臉上,看清了這位確實是廠裏的高階技術官僚,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點,但手中的步槍卻沒有放下。
“錢處長?這大半夜的,您怎麽親自帶隊下來了?”趙鐵柱警惕地打量著錢守理身後的那六個低著頭的人,“這幾位師傅看著麵生啊。水泵房那邊的檢修班我都認識,沒見過他們。”
“廢話!”錢守理嚥了口唾沫,強裝鎮定地指著身後,“高爐底部的冷凝管出現了壓力異常,這是督軍府從天津重金請來的高階技師!專門來解決疑難雜症的!耽誤了高爐生產,你們這幫泥腿子擔待得起嗎?!”
天津來的高階技師?
趙鐵柱皺了皺眉。廠裏確實會有外地的高階技工來指導,這個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
“原來是天津來的大師傅,失敬失敬。”趙鐵柱臉上堆起憨厚的笑容,他把手電筒往下壓了壓,隨手從兜裏掏出一包揉得皺巴巴的“大前門”香煙,走上前去,抽出一根遞向站在最前麵的田中少佐。
“大師傅辛苦了,抽根煙提提神。”
田中少佐的帽簷壓得很低,他沒有說話,隻是極其自然地伸出右手,接過了那根香煙。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與趙鐵柱的目光交匯的那短短半秒鍾。
趙鐵柱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作為一個幹了十五年的八級老鉗工,趙鐵柱對工人的手太熟悉了。一個常年和鋼鐵、銼刀、機床打交道的高階技工,手掌心、虎口內部和指尖,必定會有一層厚厚的老繭,指甲縫裏也絕對洗不幹淨那種深入骨髓的機油黑泥。
但是,眼前這隻伸出來的手,手掌雖然粗糙,但老繭的位置完全不對!
他隻有在食指的第二個關節,以及虎口外側靠近大拇指根部的地方,有著厚厚的、類似於磨出來的硬繭。而且,那雙手極其幹淨,沒有一絲機油的味道,反而隱隱透著一股刺鼻的、類似於苦杏仁的化學藥劑味!
那根本不是拿銼刀的手,那是常年握槍、扣動扳機磨出來的槍繭!而那種苦杏仁味,是炸藥的味道!
不僅如此,趙鐵柱眼角的餘光掃過這六個人。
其中一個人手裏提著一把沉重的管鉗。但是,他握管鉗的姿勢,不是像工人那樣握在握柄的末端以增加槓桿力,而是緊緊地握在管鉗的重心位置,就像是在握著一把準備隨時劈砍的日本武士刀!
他們的身上,沒有工人的汗臭和機油味,隻有一種冰冷刺骨的殺氣!
“內鬼!特務!”
這四個字在趙鐵柱的腦海中如同炸雷般轟響。
他沒有任何猶豫,幾乎是在遞出香煙的同一瞬間,原本憨厚的臉上瞬間爆發出猛獸般的兇狠,他猛地向後一個翻滾,同時聲嘶力竭地狂吼出聲:
“敵襲——!!!他們不是工人!!”
“砰!”
趙鐵柱在倒地的瞬間,直接扣動了手中漢陽造的扳機。
清脆而震耳欲聾的步槍聲,在這條狹窄的鋼鐵走廊裏炸響,子彈擦著錢守理的頭皮飛過,打在後麵的水泥牆上火星四濺。錢守理嚇得慘叫一聲,直接尿了褲子,癱倒在地。
“八嘎!開火!”
田中少佐見偽裝被識破,眼神瞬間變得如惡狼般兇殘,他直接一把扯開了工裝的拉鏈,抄起了掛在胸前的微聲衝鋒槍。
“噗噗噗噗噗——!”
五把加裝了消音器的mp18衝鋒槍,發出了猶如毒蛇吐信般沉悶的連射聲。
密集的9毫米子彈在狹窄的走廊裏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死亡火網。
“呃啊——!”
站在最前麵的兩名年輕糾察隊員,甚至還沒來得及拉動槍栓,胸口和腹部就爆出了十幾團刺眼的血花。他們被衝鋒槍巨大的動能打得向後飛起,重重地砸在牆上,手中的漢陽造摔落在地。
“栓子!大頭!”
趙鐵柱目眥欲裂,他躲在一個巨大的鋼鐵閥門後麵,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兄弟,雙眼瞬間紅得滴血。
“給老子打!死也不能讓他們過去!”
剩下的十名糾察隊員沒有一個人後退。
如果是以前的雜牌軍,遇到這種火力完全不對等的突襲,早就作鳥獸散了。但這些工人沒有。他們不知道什麽叫戰術規避,他們隻知道,這群王八蛋要砸爛他們的飯碗!
“砰!砰!砰!”
工人們依托著走廊兩側的管道、煤車和鋼鐵支柱,拉動著槍栓,用漢陽造那緩慢的射速,向著對麵的日本特工發起了英勇的反擊。
但裝備的代差太大了。
日本特工訓練有素,他們兩人一組,交替掩護,利用微聲衝鋒槍的火力壓製,一步步向前逼近。子彈打在鋼鐵管道上,發出刺耳的尖嘯,火星四濺。滾燙的高壓蒸汽管道被流彈打穿,“嘶嘶”地噴吐出灼熱的白色蒸汽,瞬間讓走廊裏的能見度降到了極低。
“噗!”
又一名工人被子彈打穿了脖子,捂著喉嚨痛苦地倒下。
“隊長!頂不住了!他們火力太猛了!”一名肩膀中彈的工人咬著牙大喊。
“頂不住也得頂!”
趙鐵柱的左臂也被流彈擦傷,鮮血染紅了半邊袖子。他一邊瘋狂地拉動槍栓還擊,一邊轉頭看向身後那個捂著肚子、嚇得渾身發抖的小學徒。
“二娃!別管我們!順著通風管道爬出去!去拉響中央鍋爐房的警報汽笛!快去!!!”
“鐵柱叔……”二娃滿臉是淚。
“滾啊!!!”趙鐵柱一腳踹在二娃的屁股上,轉身再次端起步槍。
“哢噠。”
漢陽造的撞針發出一聲空響,沒子彈了。
對麵的日本特工已經逼近到了不足二十米的距離。透過白色的蒸汽,趙鐵柱甚至能看清田中少佐那雙冷酷無情的三角眼。
“沒子彈了……”
趙鐵柱一把將漢陽造扔在地上,轉頭看向身邊僅存的四名同樣打光了子彈的工人兄弟。
在這群目不識丁的漢子眼中,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狂暴。
趙鐵柱反手抽出了一把平時用來檢修機器的鑄鐵管鉗!
其他的工人,有的抄起了撬棍,有的舉起了鐵錘。
“弟兄們,雷先生說過,工人階級,是有骨頭的!”
趙鐵柱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發出一聲咆哮:
“跟這幫狗娘養的拚了!殺啊!!!”
五名手無寸鐵的中國工人,揮舞著工業工具,迎著對麵噴吐著火舌的衝鋒槍,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噗噗噗噗!”
衝在最前麵的兩名工人瞬間被子彈打成了篩子,但他們倒下時巨大的慣性,竟然硬生生地將兩名日本特工撲倒在地。
“死吧!”
一名身中數彈的工人,在嚥下最後一口氣前,死死地咬住了一名日本特工的耳朵,硬生生地將其撕咬了下來!那特工發出淒厲的慘叫,手中的衝鋒槍掉落在地。
趙鐵柱像一頭發瘋的蠻牛,硬頂著大腿上捱了兩槍的劇痛,狂衝到了田中少佐的麵前。他雙手高舉著那把沉重的鑄鐵管鉗,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地砸向田中的腦袋。
田中少佐眼中閃過一絲震驚。他無法理解,為什麽這些連軍人都不是的中國泥腿子,竟然會有如此恐怖的戰鬥意誌!
“找死!”
田中少佐一個柔道側閃,避開了這致命的一砸,管鉗重重地砸在旁邊的鋼管上,火星四濺。田中順勢一記槍托,狠狠地砸在趙鐵柱的後腦勺上。
趙鐵柱眼前一黑,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鮮血瞬間染紅了地麵。
短短三分鍾。
十二名廠區工人糾察隊隊員,九人戰死,三人重傷昏迷。
但他們,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硬生生地拖住了這支裝備精良的日本王牌特工三分鍾!
而這三分鍾,對於整個包頭鋼鐵廠來說,就是生與死的界限。
“嗚——嗚——嗚!!!”
就在田中少佐跨過趙鐵柱的身體,準備繼續向高爐底部突進時,廠區上空,突然爆發出了淒厲至極的報汽笛聲!
那個叫二娃的小學徒,拉響了中央鍋爐房的蒸汽警報閥!
“不好!暴露了!”
一名日本特工臉色大變。
田中少佐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臉色鐵青。外麵的大喇叭裏,已經傳來了密集的軍靴奔跑聲和吉普車的引擎轟鳴聲。
“西北軍的特種部隊反應速度極快!我們隻有十分鍾的時間!”
田中少佐一腳踢開擋路的屍體,指著前方那座散發著恐怖熱量的高爐底部。
“a組,c組,留在這裏阻擊敵軍!不惜一切代價,擋住他們!”
“b組,帶上炸藥,跟我上高爐!快!”
……
“吱——嘎——!”
三輛塗著迷彩的輕型裝甲突擊車,帶著刺耳的刹車聲,在三號車間的大門外猛地停下。
車還沒停穩,車廂後擋板轟然落下。
虎子披著一件敞開的軍大衣,眼睛紅得像是一頭擇人而噬的怒獅,從車上一躍而下。他手裏拎著一把裝了七十發彈鼓的花機關衝鋒槍。
作為負責包頭衛戍的最高軍事長官,虎子剛才正在兩公裏外的指揮部裏吃夜宵,警報一響,他連大衣的釦子都沒顧得上扣,直接帶著最精銳的特務營一個連衝了過來。
“營長!裏麵有槍聲!是微聲衝鋒槍!”二狗子端著槍衝上前來匯報。
虎子看了一眼那扇被從裏麵反鎖的厚重鐵門,眼中兇光畢露。
“拿炸藥包!給老子把門炸開!”
“轟!”
一聲巨響,鐵門被炸得變形飛出。
虎子第一個衝進了硝煙彌漫的走廊。
當強光手電照亮那條滿是蒸汽和鮮血的走廊時,虎子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走廊的地麵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九具穿著灰藍色工裝的屍體。他們的身上布滿了彈孔,但每個人的姿勢,都是向前撲倒的。在最前麵,他還看到了手裏死死攥著一把沾血管鉗、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趙鐵柱。
這幫工人,這幫連正規軍事訓練都沒受過幾天的老陝,硬是用命,替他們守住了第一道門。
“我澡你姥姥的……”
虎子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一團火給點燃了。
“砰砰砰!”
前麵的拐角處,留守的三名日本特工發現了衝進來的西北軍,立刻依托管道作為掩體,開火射擊。
兩名特務營的戰士躲閃不及,中彈倒地。
“隱蔽!是硬茬子!”
虎子一把將身邊的戰士按倒,自己躲在一個巨大的配電箱後。
“營長!拿手榴彈招呼他們!”二狗子急紅了眼,從腰間掏出一枚木柄手榴彈。
“你他孃的瘋了!”
虎子一巴掌拍飛了二狗子手裏的手榴彈,怒吼道:
“這裏是化鐵爐的肚子底下!周圍全是高壓蒸汽管和煤氣管道!一顆手榴彈下去,引起煤氣殉爆,咱們連同這座高爐全都得飛上天!”
不能用重火力!不能用炸藥!甚至連連發掃射都要極其小心!
這對於習慣了火力覆蓋的西北軍來說,簡直就是戴著最沉重的鐐銬在跳舞。
“那咋辦?!就這麽讓他們在這兒卡著?”二狗子急道。
“咋辦?”
虎子一把將手中的花機關衝鋒槍背到身後,反手從腰間的牛皮鞘裏,抽出了一把長達半米的、開了血槽的特戰軍刺!
在這震耳欲聾的機器轟鳴聲中,在這充斥著高壓蒸汽和幾百度高溫的鋼鐵森林裏,子彈已經失去了統治力。
“既然不能開槍,那就用祖宗留下的手藝!”
虎子的眼中閃爍著冷酷的野性光芒,他轉過頭,看著身後那群同樣紅了眼的特務營精銳。
“弟兄們!拔刀!”
“這幫畜生殺了咱們的工人兄弟,今天,老子要生撕了他們!”
“殺!”
沒有震天的槍炮聲。
幾十名西北軍最精銳的特務營戰士,拔出軍刺、大刀甚至工兵鏟,如同黑夜中無聲的狼群,借著噴湧的白色蒸汽作為掩護,向著那幾名火力被限製的日本特工,發起了最原始、最血腥的白刃衝鋒!
那三名留守的日本特工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這群從蒸汽中撲出來的“野獸”給淹沒了。
衝鋒槍的子彈打空了一個彈匣,還來不及換彈,虎子已經一躍而起,如同泰山壓頂般將一名特工撲倒在地。
“噗嗤!”
冰冷的軍刺毫無花哨地刺入了那名特工的咽喉,用力一攪,鮮血噴湧而出,濺了虎子一臉。
僅僅一個照麵,留守的三名特工被憤怒的西北軍亂刀砍成了肉泥。
“營長!上麵!他們在上麵!”二狗子指著高爐外部那錯綜複雜的鋼鐵檢修棧道大喊。
透過升騰的蒸汽,虎子看到,在距離地麵三十多米高、環繞著巨大爐體的那條隻有半米寬的鋼鐵棧道上,三個人影正背著沉重的工具箱,向著冷卻水塔的核心控製閥攀爬。
在那上麵,溫度高達八十多度,連呼吸的空氣都燙人。而且棧道狹窄,稍有不慎就會跌落到下方的高溫爐渣池裏,屍骨無存。
更致命的是,那裏的管道密集度是下方的十倍!如果子彈打穿了那一層薄薄的冷卻水套,引起鐵水爆炸,後果不堪設想。
“二狗子!你帶人把下麵圍死!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虎子脫掉沉重的軍大衣,隻穿著一件軍綠色的背心,露出一身精悍的傷疤。他將一把軍刺咬在嘴裏,兩把駁殼槍插在腰間。
“老子親自上去會會這幫東洋矮子!”
說完,虎子像一隻敏捷的猿猴,抓住滾燙的鋼鐵扶手,向著三十米高的棧道瘋狂攀爬。
上方。
田中少佐正滿頭大汗地將最後兩塊苦味酸炸藥,用鐵絲死死地固定在冷卻水塔的主迴圈管路下方。
他看了一眼表,冷汗順著額頭滴在滾燙的鋼板上,瞬間蒸發。
“時間不夠了!”田中對著手下吼道,“啟動雷管!”
“哢噠,哢噠……”
令人毛骨悚然的齒輪轉動聲,在這炙熱的半空中響起。
就在這時,一聲猶如猛獸般的怒吼從下方傳來。
田中少佐猛地迴頭。
透過腳下鏤空的鋼格柵,他看到一個**著雙臂的中國軍人,已經爬到了距離他不到十米的轉角平台處!
“攔住他!”
田中對著身邊的一名手下下令,自己則轉身繼續連線複雜的起爆電線。
那名日本特工拔出一把鋒利的日式肋差,踩著嘎吱作響的鋼板,向著虎子撲了下去。
在三十米的高空,一條隻有半米寬、一側是絕壁、一側是高溫爐壁的死亡棧道上。
兩個特種兵,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死!”
日本特工一刀直刺虎子的心髒,刀法狠辣,帶著劍道一擊必殺的淩厲。
虎子根本沒有退,他在這狹窄的空間裏避無可避。他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瘋狂,竟然不退反進,左手猛地探出,不顧一切地一把死死抓住了那把鋒利的肋差刀刃!
“哧——”
刀刃割裂肌肉的聲音響起,虎子的左手鮮血淋漓,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痛,硬生生地將刀刃卡在了自己的骨頭縫裏!
那名日本特工震驚了,他試圖抽刀,卻發現那隻粗糙的大手像鐵鉗一樣死死鎖住了刀身。
就在這停頓的半秒鍾。
虎子右手握著的軍刺,帶著風聲,自下而上,一個極其狠辣的上挑!
“噗嗤!”
軍刺精準地從特工的下頜骨刺入,直接貫穿了大腦,刀尖從頭頂冒了出來。
虎子一腳將這具還在抽搐的屍體踢下了三十米高的棧道,“撲通”一聲掉進了下方的廢料池中。
虎子喘著粗氣,甩了甩左手上的鮮血,一腳踹開了連線核心平台的鐵門。
平台中央,那個巨大的定時炸彈已經被安裝完畢。紅色的指標,正在向著最後的死亡刻度倒數。
兩分十五秒。
田中少佐緩緩站起身,他知道任務已經完成,炸彈一旦啟動,其複雜的反拆卸裝置根本不是普通人能解開的。
他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滿手是血的中國軍官,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輕蔑。
“支那豬,你們輸了。”
田中少佐擺出了一個標準的空手道起手式。
“老子輸你媽!”
虎子發出一聲咆哮,合身撲了上去。
沒有招式,沒有套路。這是純粹的街頭搏命和戰場殺人技的碰撞!
田中少佐的格鬥技巧確實高超,他一個閃身避開虎子的軍刺,一記重拳狠狠地砸在虎子的軟肋上,隻聽“哢嚓”一聲,虎子的一根肋骨斷裂。
但虎子連吭都沒哼一聲,借著田中揮拳的慣性,他猛地一個頭槌,狠狠地撞在田中的鼻梁上!
“砰!”
田中的鼻梁骨應聲碎裂,鼻血狂噴,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
“啊!”田中怒吼一聲,一個過肩摔試圖將虎子扔下平台。
但虎子像一隻八爪魚一樣死死地纏住了田中的身體,兩人像是一對翻滾的野獸,在這極其危險的高空平台上瘋狂地互相撕咬、擊打。
高溫烤焦了他們的頭發,汗水混合著鮮血在鋼板上流淌。
“給老子斷!”
虎子在翻滾中,終於找到了機會。他雙腿死死鎖住田中的腰,雙手如同鐵鉗般扣住了田中的右臂,腰部猛地發力,一個極其殘暴的反關節十字固!
“哢嚓——啊!!!”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響起,田中少佐的右臂肘關節被硬生生折斷,白森森的骨頭茬子甚至刺破了皮肉露了出來。
田中發出淒厲的慘叫,徹底喪失了戰鬥力。
虎子翻身騎在田中身上,一記重拳砸在他的太陽穴上,直接將這名日本王牌特工砸得休克過去。
虎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肋骨的劇痛讓他幾乎直不起腰。但他顧不上這些,他連滾帶爬地撲向那個固定在管道上的炸彈。
一分二十秒。
看著那由幾十根紅藍交錯的電線、複雜的機械齒輪以及三大塊高純度黃色炸藥組成的恐怖玩意兒,虎子徹底傻眼了。
他是個殺人的祖宗,但對拆彈這種精細活,他就是個文盲!
“來人啊!叫工兵!叫懂這玩意兒的人上來!!!”
虎子對著下方聲嘶力竭地狂吼。
下方早就急瘋了的二狗子大喊:“營長!已經派人去叫了!爆破科的高材生就在附近,馬上就到!”
“快點!他孃的還剩一分鍾了!”
虎子看著那跳動的秒針,額頭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滾落。
“讓開!讓我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鐵樓梯上響起。
一個戴著眼鏡、穿著少尉軍裝的年輕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上了平台。他就是講武堂工程與爆破科的優秀畢業生,孫明。
孫明一看到那個炸彈,倒吸了一口涼氣。
“長官……這是日本關東軍最新型的九一式雙迴路定時炸彈!裏麵有水銀防傾斜裝置和斷路反拆卸雷管!”
孫明的聲音在發抖,他隻是在教材上學過這東西的原理,這可是實打實的第一次實戰!
“別給老子背課文!就問你能拆不能拆?!”虎子雙眼血紅地吼道。
“能!我試試!千萬別碰它!”
孫明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從隨身的工具包裏拿出一把精細的斜口鉗。
四十秒。
平台上的溫度高達八十度,孫明的眼鏡上全是汗水,他不得不用力甩了甩頭,死死地盯著那幾十根錯綜複雜的導線。
“不能剪紅線,紅線是短路起爆……藍線是機械電源……”
孫明嘴裏唸叨著,手指因為極度的緊張而微微顫抖。
三十秒。
“剪不斷理還亂!”孫明突然轉頭看向虎子,“長官!給我一截銅絲!任何能導電的東西都行!快!”
虎子愣了一下,他哪來的銅絲?
突然,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田中少佐,他的手腕上戴著一塊破損的機械懷表,表鏈斷了一截,露出了裏麵的銅製卡軸。
虎子一把扯下那塊懷表,用軍刺硬生生將表殼撬開,摳出裏麵那一根細細的銅遊絲,遞給孫明。
“這個行不行?!”
“夠了!”
二十秒。
孫明雙手顫抖著,將那根細微的銅絲,小心翼翼地搭在了炸彈起爆器左側的兩個極其隱蔽的金屬節點上。
“雙迴路……隻要我人工短接它的主雷管供電,剪斷計時器電線就不會起爆!”
十秒。
銅絲搭上的瞬間。
“哢。”
孫明毫不猶豫地一鉗子剪斷了那根最粗的黃色導線。
“滴答。”
定時器的秒針,死死地停在了00:03的位置上。
微弱的電流聲消失了。高爐依然在轟鳴,但那種懸在頭頂的死神鐮刀,終於被移開了。
孫明整個人如同虛脫一般,一屁股癱坐在滾燙的鋼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
“成……成了……”
虎子看著那個停住的秒針,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他感覺自己的雙腿都在發軟。
他走到癱倒在地的田中少佐麵前,眼中閃爍著令人不寒而栗的暴戾之氣。
他抽出腰間的一根用來捆紮鋼筋的粗鐵絲。
“營長,這小子怎麽處理?”剛爬上來的二狗子氣喘籲籲地問。
“別弄死了。”
虎子用鐵絲極其粗暴地穿透了田中的鎖骨,將他像一條死狗一樣拖了起來。田中在昏迷中發出痛苦的抽搐。
“把這個雜碎,還有下麵那個帶路的內鬼,給我用鐵絲綁結實了。”
虎子走到平台邊緣,俯視著下方那片狼藉的走廊,看著那些倒在血泊中、為了保衛工廠而戰死的工人兄弟。
他緩緩摘下頭上的鋼盔,將腰挺得筆直,對著那些死去的工人,敬了一個極其莊重、極其肅穆的軍禮。
“把他們活著帶迴西安。”
虎子的聲音,在風雪交加的夜空中,透著一股殺氣。
“督軍說了。不管他們背後站著的是誰。”
“敢動咱們西北的命根子。”
“天王老子來了,也得讓他拿人頭來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