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捅破了合成氨這層窗戶紙後,整個西北的軍工和農業體係,就像是被注入了一劑強心針,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合成氨的奇跡,不僅解決了兵工廠的炸藥問題,化肥的量產也已經提上了日程。等到明年開春,那些被撒進農田裏的硝酸銨,將會讓關中和新佔領的中原大地的糧食產量發生質的飛躍。
能種地,也能殺人。
這就是工業的力量。
“督軍。”
宋哲武拿著一個厚厚的公文包,快步走到李梟身邊。
“怎麽了?宋先生。”李梟接過警衛員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是河南那邊有動靜,還是北平的馮玉祥又不安分了?”
“都不是。”
宋哲武推了推金絲眼鏡,神色顯得有些凝重。
“是老毛子。”
“契訶夫來了。特勤組剛才發來訊息,專列已經順利通過了陝北邊界,預計再有一個時辰,就能抵達西安火車站的秘密貨場。”
“契訶夫?”李梟眉頭一挑,露出一絲笑容,“這是好事啊!這老朋友應該是帶著咱們要的航空發動機和高階圖紙來了。”
“督軍,事情可能沒那麽簡單。”
宋哲武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一絲隱憂。
“特勤組的護車隊長在電報裏特意提了一句。這次契訶夫不是一個人來的,或者說,他在隊伍裏似乎說話不算數了。”
“他的身邊,多了一個人。”
“一個自稱是莫斯科蘇維埃最高委員會特派政委的人,名叫伊萬諾夫。”
“這個伊萬諾夫態度極其傲慢,一路上對契訶夫指手畫腳,對咱們負責接應的官兵也充滿敵意,動輒用俄語訓斥。”
“而且,咱們最關心的羅納航空發動機、高射機槍圖紙和幾台高精度拉線機,雖然裝在車上,但這個伊萬諾夫下了死命令,沒有他的親自簽字和政治審查,任何人不許卸車,連看都不讓咱們的人看一眼。”
李梟端著茶缸的手微微一頓。
茶缸上方升騰的白氣在冷風中瞬間消散。
他眯起眼睛,那雙猶如狼一般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危險的寒芒。
“特派政委?”
李梟冷笑一聲,把茶缸遞給警衛員。
“看來,列寧今年年初剛走,莫斯科那邊的內部局勢,就開始起劇烈變化了。”
列寧逝世後,蘇俄內部關於路線的鬥爭日益激烈。
契訶夫這種務實派,主張用軍火和技術換取中國軍閥的糧食和物資,以解蘇俄國內的經濟危局。而像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伊萬諾夫,很顯然是那種狂熱的、教條主義的強硬派。
在他們眼裏,李梟這種地方軍閥,哪怕有著龐大的工業基礎,也不過是萬惡的資本家和封建餘孽,是需要被利用完就改造、甚至直接推翻的物件。
“想跑到我李梟的地盤上來擺太上皇的譜?”
李梟整理了一下軍裝的衣領,大步向外走去。
“我倒要看看,這位政委,到底長了幾顆腦袋!”
……
晚上七點。
西安督軍府,西花廳。
大廳裏生著幾個巨大的紫銅火盆,上等的無煙銀絲炭將整個屋子烘烤得溫暖如春。一張寬大的圓桌上,擺滿了極具西北特色的豐盛酒菜:烤全羊、葫蘆雞、帶把肘子,以及一排排度數極高的西鳳老窖。
契訶夫和伊萬諾夫在虎子的“護送”下走進了花廳。
相比於幾個月前的那次會麵,契訶夫顯得更加憔悴了,眼窩深陷,那雙湛藍的眼睛裏透著濃濃的疲憊和一絲難以掩飾的無奈。
而在他身前,那個名叫伊萬諾夫的特派政委,則如同一頭昂首闊步的西伯利亞棕熊。
他穿著一件做工極其考究的黑色皮麵風衣,胸前佩戴著一枚閃亮的紅星勳章。金色的短發梳得一絲不苟,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張緊繃著的冷峻臉龐。那雙灰色的眼睛裏,充滿了高高在上的傲慢和審視。
李梟坐在主位上,沒有起身,隻是隨意地靠在太師椅上,打了個招呼。
伊萬諾夫聽著翻譯官的轉述,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他毫不客氣地拉開一張椅子,大刺刺地坐了下來,甚至沒有向李梟點頭致意。
“李將軍,不用客套了。”伊萬諾夫通過翻譯說道,“我這次來,不是為了享受你們這種封建式的奢靡宴會的。”
他環視了一圈屋裏全副武裝的警衛,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我代表莫斯科最高委員會,來重新評估我們與你這個……地方軍事集團的合作。”
“重新評估?”
李梟拿起一雙銀筷子,夾了一塊酥爛的肘子肉放進嘴裏,細細地嚼著,連看都沒看伊萬諾夫一眼。
“契訶夫先生,咱們冬天簽密約的時候,可是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我的糧食和衣服,你們的老鄉在西伯利亞吃也吃了,穿也穿了。怎麽,現在貨送到了我的大門口,你這位新來的長官,想反悔?”
契訶夫滿臉尷尬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剛想開口打圓場:“李將軍,您誤會了,我們不是要反悔,隻是國內的政策有些……”
“契訶夫!閉嘴!這裏由我全權負責!”
伊萬諾夫粗暴地打斷了契訶夫的話,眼神冷酷地盯著李梟。
“李將軍,你給的那些物資,隻是資產階級為了獲取更大利益而支付的一點可憐的剩餘價值罷了!”
“我在來西安的路上,看到了你們的工廠!看到了那些在車間裏日夜勞作、滿身油汙卻隻能拿到微薄薪水的工人!你的帝國,是建立在無產階級兄弟的血汗之上的!”
“莫斯科絕不會把代表著最高科技的航空發動機和重工業圖紙,交給一個隻會壓榨工人的封建軍閥,讓你去屠殺更多的人民!”
此言一出。
站在李梟身後的虎子,臉上的橫肉瞬間擰在了一起,手“啪”的一聲就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
“你他奶奶的放什麽狗臭屁?!”
虎子虎目圓睜,殺氣騰騰地怒吼:“在咱們西北的地界上,吃著咱們的白麵,還敢罵咱們督軍?老子一槍崩了你個大王八!”
周圍的特務營士兵也齊刷刷地端平了手中的花機關,隻等李梟一個手勢。
“虎子,退下。”
李梟淡淡地喝了一聲,製止了即將爆發的衝突。
他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著伊萬諾夫。
“這麽說,伊萬諾夫政委是帶著大義來的。”
“那你今天坐在我的酒桌上,想必是已經想好了怎麽改造我這個封建軍閥了。說吧,你們莫斯科,或者說你,想要我答應什麽條件。”
伊萬諾夫見李梟似乎退讓了,眼中的傲慢更甚。他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口,像是一個勝利者宣讀受降書一樣,豎起了三根手指。
“第一!李將軍,你必須立刻公開通電全國,宣佈你的西北軍接受共產國際的政治指導,並與帝國主義列強徹底劃清界限!”
“第二!為了保證這批航空發動機和重工業裝置不被用於反動戰爭,你的第一師和所有的兵工廠、化工廠,必須允許我們派駐蘇維埃的政治委員!所有的人事調動、武器生產和分配,必須經過政委的簽字同意!”
聽到這兩個條件,宋哲武倒吸了一口涼氣,眼鏡差點掉在地上。
這哪裏是合作?這分明是收編!
公開通電就等於徹底和北洋政府以及西方列強撕破臉,把西北變成眾矢之的。而派駐政委、奪取兵工廠的控製權,這簡直就是要直接架空李梟,把這支十萬大軍和苦心經營的工業基地,一口吞下去!
然而,伊萬諾夫的狂妄,還沒有結束。
他冷笑著丟擲了第三個,也是最觸碰李梟逆鱗的條件。
“第三個條件,也是最重要的底線!”
“我瞭解到,在你的工廠裏,有一位同誌,正在領導著西北工人。”
伊萬諾夫的眼中閃爍著狂熱的革命火光。
“這是一股極其純粹、極其寶貴的無產階級力量!李將軍,你必須立刻解除對他們的一切監視和限製!並且……”
“你要從你的兵工廠裏,無償撥出一批武器,將這個工人俱樂部徹底武裝起來!讓他們成立一支獨立於你軍閥管轄之外的工人糾察隊,由我們莫斯科直接派人領導,負責保衛西安城的革命果實!”
死寂。
整個西花廳裏,除了炭火的劈啪聲,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響。
宋哲武感覺自己的手腳冰涼。
奪軍權、奪廠權,現在甚至還要在李梟的眼皮子底下,在西安的心髒裏,合法地武裝起一支第二軍隊!
這已經不是獅子大開口了,這是直接拿著刀子在割李梟的喉嚨!
契訶夫在一旁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來之前就極力反對這種不切實際、甚至近乎自殺式的教條主義要求,但在莫斯科的強硬派麵前,他無能為力。
伊萬諾夫卻毫無察覺,他冷冷地看著低頭不語的李梟,下達了最後的通牒。
“李將軍,如果你拒絕這些條件。”
“那列專列,將立刻掉頭返迴西伯利亞。不僅發動機你拿不到,以後所有的技術支援、防空武器圖紙和零部件供應,我們將徹底切斷!”
“在這個被列強禁運的時刻,離開了我們蘇維埃的技術,你的兵工廠遲早會變成一堆廢鐵!”
“呼——”
一陣不知從哪裏漏進來的穿堂風,吹得桌子上的燭火猛地搖晃了一下。
李梟靜靜地坐在那裏,低著頭,看著麵前那杯清澈的西鳳酒。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等待著這位西北霸主的決斷。
突然,李梟笑了。
“伊萬諾夫政委。”
李梟轉過頭,雙眼爆射出兇光。
“老子是用真金白銀、是用糧食,跟你們做的買賣!”
“這是一場公平的交易!不是他媽的向你們納貢乞降!”
“想讓我李梟當傀儡?”
“想在我的兵工廠裏安插太上皇?”
“想在老子的眼皮子底下,用老子造出來的槍,武裝一支聽你們指揮的第二軍隊?!”
李梟每說一句,身上的殺氣就成倍地暴漲。他猛地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圓桌上!
“砰!!!”
“你算個什麽東西,拿著幾台機器就想奪我的權?!”
伊萬諾夫被李梟爆發出的恐怖氣勢震得臉色一變,但他依然強撐著大吼:“你這是拒絕蘇維埃的友誼!你將失去所有的航空技術!你的……”
“去你媽的技術!”
李梟雙目赤紅,突然暴起,一腳將麵前那張擺滿豐盛酒菜的巨大圓桌狠狠地踹翻在地!
“哐當——嘩啦啦!”
盤碗碎裂,湯汁四濺。滾燙的羊肉湯灑了一地,甚至濺到了伊萬諾夫那考究的皮衣上。
“動手!”
虎子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像一頭黑豹般竄出,身形快如閃電。“砰”的一聲悶響,虎子一記狠辣的低鞭腿直接掃在伊萬諾夫的膝蓋彎上。
身高一米九的伊萬諾夫發出一聲慘叫,“撲通”一聲重重地單膝跪倒在滿是油汙的地板上。
幾乎在同一瞬間,虎子手中的花機關槍托已經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後頸,另一隻手極其熟練地拔出了伊萬諾夫腰間還沒來得及掏出來的配槍。
“嘩啦啦——!”
周圍的特務營士兵瞬間拉動槍栓,十幾把衝鋒槍死死地頂住了伊萬諾夫和那幾個隨從俄國士兵的腦袋。
“李將軍!不要衝動!”
契訶夫嚇得麵如土色,他不顧抵在胸口的槍管,張開雙臂擋在伊萬諾夫身前,絕望地用中文大喊,“如果殺了他,我們之間就真的沒有迴旋的餘地了!這會引起外交事件的!”
“殺他?那太便宜他了,也會髒了我的督軍府。”
李梟走上前,一腳踩住伊萬諾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滿臉痛苦與屈辱的特派政委。
“翻譯給他聽!”
李梟指著伊萬諾夫的鼻子。
“在這大西北的四省境內!”
“老子李梟!就是唯一的天!”
“你們莫斯科的政委,到了這兒,是條龍得給我盤著,是隻虎得給我臥著!”
“想拿斷供來威脅我?想卡我的脖子?”
“我告訴你們!”
“老子現在有煤,有電弧爐,有技術工人!”
“沒有你們,老子的兵工廠照樣能造出撕碎敵人的大炮!”
“我絕不會為了走一條捷徑,把自己的脖子套進你們的絞索裏!”
伊萬諾夫跪在地上,膝蓋的劇痛和極度的屈辱讓他渾身發抖,但他依然死死地盯著李梟,眼中滿是怨毒。
李梟轉過身,一甩大衣的下擺。
“虎子!”
“在!”
“把這位政委同誌,還有他的隨從,給我拎出去!”
李梟背對著他們,冷酷地下達了命令。
“把他們全都給我押送到城南的迎賓館。”
“契訶夫!”
李梟微微偏過頭。
“看在咱們以前交情的份上,那列停在貨場的火車上的機器和發動機,如果你們不派人卸下來交付給我……”
李梟的眼中閃過一絲暴戾。
“那我就親自帶兵去卸!順便,把你們這幾個高貴的使者,光著身子塞進悶罐車,原路送迴西伯利亞的冰天雪地裏去!”
“全部帶走!”
……
一場好好的接風宴,在掀翻的桌子和冰冷的槍口中不歡而散。
伊萬諾夫一瘸一拐地被士兵押送著走出了督軍府,他迴過頭,用一種毒蛇般的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座燈火通明的中國府邸。
半個小時後,西安城南迎賓館。
這裏原本是招待達官貴人的高階館舍,此刻卻被第一師的憲兵圍得水泄不通。
二樓的一間豪華套房內。
伊萬諾夫捂著紅腫的膝蓋,坐在沙發上,氣得將桌上的一個茶杯狠狠地摔得粉碎。
“野蠻!不可理喻的封建軍閥!他這是在向偉大的蘇維埃挑釁!”
契訶夫站在一旁,無奈地歎了口氣:“政委同誌,我早就提醒過您,李梟是一個擁有極強工業控製力和獨立意誌的人,他不是那些可以用口號和物資輕易拿捏的舊軍閥。您今天的條件,觸碰了他的絕對底線。”
“底線?他的底線就是剝削!”
伊萬諾夫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那些荷槍實彈的中國士兵,眼中的怒火漸漸轉化為一種極其陰冷的算計。
“契訶夫,你太軟弱了。對付這種冥頑不靈的軍閥,單純的外交和貿易施壓是行不通的。”
伊萬諾夫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冷笑。
“這個軍閥太自負了。他根本不明白,真正的無產階級信仰一旦被點燃,是任何刺刀都無法阻擋的。”
“他既然把我們軟禁在這裏,就說明他還需要我們的技術,他不敢馬上翻臉。”
伊萬諾夫走到契訶夫麵前,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狂熱的暗芒。“李梟拒絕了從上而下的武裝,那我們,就從他的兵工廠內部,從下而上地,給他點燃一把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