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
塞外的大漠,比關中平原的冬天要冷酷得多。從西伯利亞席捲而來的寒流,呼嘯著刮過陰山山脈,將整個包頭城外凍得如同生鐵一般堅硬。天地間是一片蒼茫的灰白色,偶爾有幾隻耐寒的烏鴉在枯樹枝上發出幾聲嘶鳴,隨即又被狂風卷碎在半空中。
位於包頭城北幾十裏外的西北第一鋼鐵聯合體的龐大廠區,經過幾個月的瘋狂建設,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座初具規模的鋼鐵之城。
高聳的紅磚煙囪直插雲霄,噴吐著濃烈的黑煙;縱橫交錯的輕便鐵軌像蜘蛛網一樣鋪滿了廠區,一輛輛滿載著煤炭和礦石的礦車,在蒸汽小火車的牽引下發出“哐當哐當”的沉重聲響;無數穿著粗布棉襖、頭戴狗皮帽子的工人,在這片由磚石和鋼鐵構築的森林中穿梭忙碌。
李梟正大步走在廠區內的一條主幹道上。
他撥出的白氣在領口結成了一層細密的冰霜,但他似乎毫無察覺,一雙眼睛盯著前方那一座高達數十米、矗立在風雪中的高爐。
“一號高爐……”
李梟喃喃自語。
跟在李梟身後的宋哲武裹得像個粽子,他大聲地匯報道:
“督軍!咱們可是把家底都砸在這兒了!那黃金換迴來的耐火磚、鼓風機、各種管線,基本上全填進這座高爐裏了!這還不算咱們從西安調來的幾十萬噸水泥和鋼筋!”
“砸得值!”
李梟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身後那漫無邊際的廠區和數以萬計的勞工。
“宋先生,你看看這些人。為了建這座高爐,咱們動用了整整四萬名戰俘和災民!”
“有人在背後說我李梟是秦始皇修長城。”
李梟冷笑一聲。
“他們懂個屁!這填進去的血汗,換來的是咱們大西北的鋼鐵脊梁!”
正說著,前方的高爐控製室方向,跑過來幾個人影。
領頭的是兵工廠總辦周天養,以及化工廠總工程師張子高教授。在他們身邊,還跟著兩位高鼻深目的蘇聯冶金專家。
“督軍!您怎麽親自來了!快去控製室裏暖和暖和!”
李梟大笑著迎上前,用力拍了拍周天養的肩膀。
“周工,張教授,幾位俄國朋友,大家辛苦了!我聽宋先生說,高爐的烘爐階段已經結束了,今天就能見真章?”
“是的,督軍!”
張子高教授激動地推了推眼鏡,指著高爐底部那幾個巨大的送風口。
“這幾天,咱們一直用龍山煤礦運來的上等焦炭在裏麵烘爐,爐溫已經達到了預定標準。白雲鄂博的鐵礦石、石灰石和焦炭,已經按照嚴格的比例分批從爐頂投下去了。現在爐內的還原反應非常劇烈!”
“督軍,您不知道,這白雲鄂博的礦石簡直是神物!”旁邊的一位蘇俄專家用半生不熟的中文插話道,眼中滿是不可思議,“我們在蘇聯的烏拉爾工業區,也見過好礦。但像這種含鐵量如此之高,而且伴生著大量天然螢石的礦床,簡直是冶金學上的奇跡!它能極大地降低熔點,爐渣排得非常順暢!”
“好!好!好!”
李梟連說了三個好字,心髒也忍不住砰砰直跳。
這可是真正意義上的大高爐啊!不是靠廢鐵和電弧爐小打小鬧的土作坊,這是能日產幾百噸生鐵的現代化工業心髒!
“還要多久出鐵?”李梟迫不及待地問道。
周天養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懷表,深吸了一口氣,神色變得莊重無比。
“迴督軍,還有十分鍾。第一爐鐵水,馬上就要出來了!”
“走!去出鐵口!”
李梟大手一揮,帶著眾人大步走向高爐底部的出鐵場。
出鐵場是一個巨大的半敞開式工棚,地麵上鋪滿了厚厚的黃沙,中間是一條用耐火磚和黃沙砌成的寬闊鐵水溝,一直延伸到外麵的鑄鐵機和鐵水包處。
此時,上百名穿著石棉服、戴著護目鏡和皮手套的爐前工,正嚴陣以待。他們手裏拿著長長的鋼釺和大鐵錘,肌肉緊繃,死死地盯著那個被耐火泥封死的出鐵口。
工棚裏的溫度極高,與外麵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李梟一走進去,就感覺到一股灼人的熱浪撲麵而來。
“各就各位!”
周天養站在高台上,拿起一個鐵皮大喇叭,聲音蓋過了鼓風機的轟鳴。
“風壓正常!爐溫正常!準備出鐵!”
整個出鐵場瞬間安靜了下來,隻剩下高爐內部傳來那種令人心悸的低沉轟鳴。
李梟站在安全線外,一雙手攥成了拳頭。
“開眼!”
隨著周天養一聲令下,幾個最強壯的爐前工大吼一聲,舉起手裏那根足有五六米長的粗大鋼釺,對準了被耐火泥封死的出鐵口,狠狠地撞了上去。
“一!二!嘿呦!”
“砰!砰!”
沉重的撞擊聲在工棚內迴蕩。耐火泥開始鬆動、開裂。
“退後!都退後!”
工人們猛地拔出鋼釺,迅速向兩邊退開。
短暫的寂靜。
彷彿連空氣都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緊接著——
“轟——!!!”
一聲沉悶的爆響,出鐵口殘存的耐火泥被巨大的內部壓力瞬間衝破。
一股極其刺眼的、比太陽還要明亮的白金色光芒,猛地從出鐵口噴湧而出!
“出來了!出鐵了!!!”
伴隨著工人們震天動地的歡呼聲,金紅色的、高達一千五百多度的高溫鐵水,像是一條咆哮的火龍,從高爐底部的創口處奔騰而出!
熾熱的鐵水順著主鐵溝傾瀉而下,翻滾著,咆哮著,濺起無數絢爛奪目的金色火花。那股恐怖的熱浪瞬間席捲了整個出鐵場,將所有人的臉龐映照得一片通紅。
“好!太好了!”
李梟站在高台上,看著那如熔岩般流淌的鐵水,激動得眼眶都有些發熱。
他任憑那股熱浪撲打在臉上。
這是工業的血液!這是西北的命脈!
“快!撇渣!引流!”
周天養在台上指揮著。
爐前工們操作著擋渣板,將漂浮在鐵水錶麵的黑色爐渣分離出去,純淨的鐵水則順著分支溝渠,源源不斷地流入巨大的鐵水包和鑄鐵模具中。
“督軍,成了!咱們成了!”
宋哲武在旁邊激動得手舞足蹈,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咱們這包頭鋼鐵廠,算是徹底活了!”
“是啊,活了。”
李梟看著那一鍋鍋被吊車吊走的鐵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走,這裏的活兒交給工人們。張教授,咱們去特種鋼冶煉車間。鐵水隻是基礎,我要看的是咱們能不能把這鐵,變成最硬的鋼!”
……
半個小時後,眾人移步到了距離高爐不遠的電爐煉鋼車間。
這裏的氣氛比出鐵場還要緊張。
如果說高爐出鐵是力氣活,那這裏就是真正的技術活,是煉金術士的密室。
車間中央,從西安搬遷過來的電弧爐正在發出刺耳的“滋滋”聲,藍白色的電弧光在爐膛內閃爍。
“督軍,這幾天,我們利用白雲鄂博的鐵礦石提煉出的生鐵,配合從廢舊零件中提取的鎳、鉻等合金元素,進行了十幾次冶煉試驗。剛才這一爐,是按照蘇聯專家帶來的最新配方,結合了咱們礦石特性的最終成品。”
“哦?結果如何?”李梟快步走到那塊灰黑色的鋼板前。
這塊鋼板大約有一寸厚,表麵因為經過熱處理而顯得有些粗糙,但透著一股幽暗光澤。
“奇跡!簡直是冶金史上的奇跡!”
其中一位名叫伊萬的蘇聯專家激動地用俄語大聲說著。
“李將軍!你們這座礦山,簡直是上帝的恩賜!我們在這個礦石中,發現了大量的稀有元素!雖然以我們目前的儀器無法完全分離它們,但這些微量的未知元素,在冶煉過程中完美地融入了鋼水裏!”
張子高教授接過話茬,用通俗易懂的語言解釋道:
“督軍,簡單來說,這些天然伴生的稀有金屬,就像是給鋼鐵吃了十全大補丸!它們極大地細化了鋼的晶體結構,清除了有害雜質。”
“這塊鋼板,我們稱之為稀土特種錳鋼。它的硬度,比咱們之前在西安煉出來的鋼,提高了整整一倍!而且韌性極佳,在受到劇烈衝擊時不容易產生脆性斷裂!”
“真有這麽邪乎?”李梟挑了挑眉毛,雖然心裏已經樂開了花,但表麵上還是保持著謹慎,“光說不練假把式。虎子!”
“到!”
一直跟在後麵的虎子立刻上前一步。
“拿把花機關過來!再讓人牽一頭羊來!”李梟命令道。
很快,一頭咩咩叫的活羊被綁在了鋼板正後方不到半米的地方。
“距離十米,換穿甲彈,對著鋼板打半個彈匣!”李梟指著鋼板說道。
“是!”
虎子端起mp18衝鋒槍,退後十米,拉動槍栓,眼神一厲。
“噠噠噠噠噠——!!!”
震耳欲聾的槍聲在車間裏炸響。
密集的9毫米衝鋒槍子彈,以極高的初速狠狠地撞擊在那塊一寸厚的鋼板上。火星四濺,發出密如驟雨的“叮當”脆響。
槍聲停歇。硝煙散去。
所有人立刻圍了上去。
隻見那塊灰黑色的鋼板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十幾個淺淺的白點和凹坑,但最深的一個凹坑也不過幾毫米。
而鋼板背麵的那頭羊,除了被槍聲嚇得拉了一地羊糞球之外,毫發無傷,連根羊毛都沒掉!
“沒穿!連背麵的凸起都微乎其微!”虎子摸著那些彈坑,驚駭地瞪大了眼睛,“乖乖,這可是十米距離的穿甲彈啊!這要是焊在車上,那些漢陽造打上來,就跟撓癢癢一樣!”
“這還不夠。”
李梟搖了搖頭,轉頭看向一名衛兵。
“去,把重機槍給我抬進來!換上鋼芯穿甲彈!距離三十米!”
重機槍很快架設完畢。這可是能輕易撕碎磚牆的戰場大殺器。
“打!”
“咚咚咚咚——!”
重機槍沉悶的嘶吼聲彷彿要震碎人的耳膜。十幾發大口徑穿甲彈精準地轟擊在鋼板的中心位置。
這一次,火花更大,金屬碰撞的聲音更加刺耳。
等射擊停止後,李梟走上前去檢視。
鋼板的正麵被砸出了幾個較深的凹坑,背麵也出現了鼓包,但……依然沒有被擊穿!而且整塊鋼板沒有出現裂紋!
“好!好鋼!這纔是真正的鐵甲!”
李梟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巴掌拍在鋼板上,大笑起來。
“張教授,蘇聯同誌們!你們立了天大的功勞!這稀土特種鋼的配方,列為咱們西北軍工的最高機密!”
“從今天起,這種鋼材給我全力生產!要多少煤、多少電,全額保障!”
……
當天深夜,李梟、宋哲武、周天養,以及專門負責機械設計的蘇聯專家安德烈,圍坐在一張寬大的會議桌前。
桌子上,小心翼翼地鋪開著幾張泛黃的藍圖。
這正是從蘇俄特使契訶夫手裏換迴來的資料——雷諾ft-17輕型坦克以及維克斯坦克的改良版設計圖紙!
“周工,安德烈同誌。”
李梟雙手撐在桌子上,目光灼灼地盯著那些複雜的履帶懸掛和齒輪結構圖。
“高爐出鐵了,稀土裝甲鋼也煉出來了。咱們的材料瓶頸,已經被徹底砸碎了。”
李梟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
“以前咱們造的鐵甲車,雖然在戰場上嚇唬過人,但那就是把拖拉機底盤包了層鐵皮。速度慢如龜爬,懸掛硬得能把人的隔夜飯顛出來。”
“那隻能叫玩具,不能叫坦克!”
李梟猛地一指桌上的藍圖。
“現在,咱們有圖紙!有裝甲鋼!還有提煉出來的柴油!”
“我決定,正式立項咱們中國人的第一代真正意義上的履帶式戰車!”
“咱們不完全照搬洋人的設計。咱們要結合咱們的實際情況進行魔改!”
“底盤用維克斯的改進型,加長加寬,增強越壕能力!懸掛係統用圖紙上的扭杆懸掛,必須保證越野時的穩定性!”
“動力係統,就用大馬力柴油機,雙發並聯!這東西比汽油機安全,不容易起火!”
“至於火炮……”李梟看向周天養,“把咱們仿製的37毫米平射炮裝進旋轉炮塔裏!再加上一挺咱們的一〇式並列機槍!”
“這輛車,必須全封閉,裝甲厚度正麵不低於十五毫米!”
周天養和安德烈聽著李梟的指標要求,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挑戰。
“督軍。”周天養嚥了口唾沫,“這麽一改,這輛車的全重恐怕要超過八噸甚至十噸!這對咱們的傳動軸和變速箱是極大的考驗。而且,那些精密的齒輪加工,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
“有困難就克服!沒時間就加班加點!”
李梟毫不退讓。
“我知道這很難。但這玩意兒一旦造出來,就是無敵的存在!一輛這種坦克,能頂得上一千個步兵的衝鋒!”
李梟雙手按在圖紙上。
“這個專案,列為最高機密工程。代號——”
李梟一字一頓地說道。
“西北虎!”
“是!!!”周天養和安德烈齊刷刷地站直了身子,大聲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