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那場遮天蔽日的特大沙塵暴,彷彿已經耗盡了這片大漠所有的暴戾之氣。清晨的陽光穿透了漸漸稀薄的浮塵,灑在包頭城南那片廣袤而荒涼的曠野上。
微風吹過,捲起幾縷還未完全沉澱的黃沙,卻怎麽也吹不散空氣中那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火藥的焦糊味。
包頭城外,宛如修羅地獄。
殿後的白俄士兵,此刻已經變成了漫山遍野殘缺不全的屍體。
李梟腳蹬高筒皮靴,踩著被鮮血染成暗褐色的沙土,緩緩走在戰場上。
他的身後跟著宋哲武、虎子和幾個警衛。
虎子一邊走,一邊擦拭著手裏那把還在散發著餘溫的花機關,“這幫老毛子還真是不要命,被主將關在門外當了棄子,居然還有人敢端著刺刀往咱們的裝甲車上撞。不過,也就是一梭子的事兒。”
“那是被逼到絕路上的本能。”
李梟停下腳步,看著一具白俄軍官的屍體。那軍官的胸口被大口徑機槍子彈打出了一個海碗大小的透明窟窿,手裏還死死地攥著一把俄製左輪手槍。
“謝苗諾夫關上城門的那一刻,就已經把他們的魂給抽走了。”
李梟抬起頭,目光越過滿地的狼藉,投向了前方那座包頭城。
包頭,這座扼守塞外、控扼西北的重鎮,城牆是用夯土和青磚砌成的,雖然比不上西安城那般堅不可摧,但在這種平原地形上,依然是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屏障。
此時的包頭城,四門緊閉。
城牆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人影。
“師長,您看城頭。”宋哲武將手裏的蔡司高倍望遠鏡遞給李梟,聲音裏透著一股憤怒。
李梟接過望遠鏡,湊到眼前。
鏡片裏的畫麵被瞬間拉近。他清晰地看到,在包頭南門的城牆垛口處,一排排穿著粗布衣裳的老百姓,正被白俄士兵用上了刺刀的步槍頂著後腰,按在城牆前沿。
有白發蒼蒼的老人,有滿臉驚恐的婦女,還有哇哇大哭的孩童。他們就像是一排肉盾,被綁在了戰爭的最前線。而在這些老百姓的身後,隱藏著白俄軍的機槍巢和排槍陣地。
“畜生!”
虎子在一旁也看清了。
“謝苗諾夫這狗雜種!居然拿老百姓當擋箭牌!他這他孃的還算是個軍人嗎?簡直就是下三濫的土匪!”
“狗急跳牆了。”
李梟冷冷地吐出五個字。
“他知道自己那三千殘兵,根本擋不住咱們的裝甲車和大炮。他也知道,包頭的城牆雖然厚,但也扛不住咱們的震天雷。”
“師長,那咱們怎麽辦?”宋哲武憂心忡忡地說道,“城裏少說也有大幾萬的老百姓和商人。咱們要是用重炮強行轟城,這炮彈可不長眼睛,一輪齊射下去,死在咱們手裏的百姓恐怕比白俄軍還多。”
李梟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宋先生,你還是太書生氣了。不過,你有一點說得對,我李梟可以殺土匪,可以殺軍閥,但我不會用大炮去平推一座裝滿自己同胞的城池。”
“那咱們就這麽幹看著?”虎子急了。
“看?我李梟什麽時候幹過隻看不練的事?”
李梟轉過身,大步向後方的臨時指揮大帳走去。
“傳令下去!全軍後撤三裏,脫離敵軍城頭輕武器的射程,就地安營紮寨!把大炮都給我架起來,炮口對準包頭城,但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開一槍一炮!”
……
半個小時後,中軍大帳。
帳篷外傳來一聲高喊:“報——!督軍!包頭城裏出來人了!”
“哦?”
李梟眉頭一挑,拿起一塊毛巾擦了擦嘴。
“是打出來的,還是走出來的?”
“迴督軍,是坐著吊籃從城牆上放下來的。隻有一個人,打著白旗,沒帶武器。他說他是謝苗諾夫將軍的特使,有要事求見督軍!”
“特使?”虎子冷笑一聲,“督軍,我這就去把他宰了祭旗!”
“慢著。”
李梟站起身,把毛巾扔在桌子上,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的精光。
“兩國交兵,不斬來使。既然他謝苗諾夫想談,那咱們就聽聽他想放什麽屁。把他帶進來。”
不多時,一個穿著筆挺的俄國軍官服、金發碧眼、身材高大的白俄上校,被兩名特戰隊員押進了大帳。
這家夥雖然成了甕中之鱉的信使,但骨子裏那種對中國軍閥時固有的傲慢,依然沒有完全褪去。他挺直了腰桿,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李梟,用有些生硬的中文說道:
“您就是李將軍吧?我是謝苗諾夫將軍的參謀長,伊萬諾夫上校。我代表大俄羅斯帝國皇家軍隊……”
“停。”
李梟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連正眼都沒看他一眼。
“這裏是中國的大西北,不是你們的莫斯科。你們那個什麽皇家軍隊也早就被蘇俄紅軍給掃進曆史的垃圾堆了。少在我麵前擺什麽臭架子。”
“你們拋棄同袍,謝苗諾夫把他們當肉盾關在門外的時候,怎麽沒想起來他們是皇家軍隊?”
伊萬諾夫上校臉色變了變,但還是強裝鎮定。
“李將軍,戰場上的犧牲是在所難免的。我今天來,不是來和您爭論這些的,我是帶著謝苗諾夫將軍的誠意,來尋求和平的。”
“誠意?拿幾萬老百姓當肉盾的誠意?”李梟嗤笑。
伊萬諾夫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沒有聽見李梟的嘲諷,直接丟擲了他們的籌碼。
“李將軍,我們承認您的軍隊非常強大,您的裝甲車和大炮讓我們損失慘重。”
他昂起下巴,語氣中透出一股**裸的威脅。
“但是,將軍已經在城牆上、城門後,以及全城的各個關鍵路口,佈置了超過兩萬名中國平民。並且,我們在城裏的各個糧倉、商鋪,民居樓周圍,都堆放了炸藥和柴草。”
“如果您強行攻城,我們將玉石俱焚!那兩萬名無辜的平民,將為我們陪葬!整個包頭城,將被大火夷為平地!”
大帳內的中國軍官聽到這番話,眼睛瞬間充血,恨不得生啖其肉。
“放你孃的屁!你敢動老百姓一根汗毛,老子把你活剮了!”虎子拔出槍就頂在了伊萬諾夫的腦門上。
伊萬諾夫哆嗦了一下,但他依然死死盯著李梟:“李將軍,您是個聰明人。您在西北一直標榜保境安民。如果您為了消滅我們這區區三千人,而背上屠殺數萬同胞、毀滅塞外重鎮的罵名,這筆政治賬,劃算嗎?”
李梟揮了揮手,示意虎子把槍放下。
他看著伊萬諾夫,眼神平靜。
“所以,謝苗諾夫的條件是什麽?”
見李梟似乎妥協了,伊萬諾夫心中暗喜,以為自己捏住了中國軍閥的軟肋。
“我們將軍的條件很合理。”
伊萬諾夫整理了一下軍裝,丟擲了那個他們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城下之盟。
“第一,李將軍立刻下令大軍後撤三十裏,讓出一條通往外蒙古的通道。”
“第二,我們願意交出包頭城。但我們要帶走城內一半的給養物資。同時,我們搜刮帶來的黃金,我們隻帶走一半,剩下的一半,連同我們手裏的一千支步槍和十幾挺重機槍,作為給李將軍的買路錢留下。”
“第三,隻要我們安全撤退到外蒙古邊境,我們就釋放所有的中國平民。從此,我們與李將軍劃界而治,平分這綏遠北部的地盤,井水不犯河水。”
說完這三個條件,伊萬諾夫自信滿滿地看著李梟。
在他看來,一半的黃金,加上不用承擔屠城罵名的退讓,任何一個唯利是圖的中國軍閥都會欣然接受。
大帳裏一片寂靜。
宋哲武眉頭緊鎖,他知道謝苗諾夫這是在玩火,但這把火確實捏住了他們的痛點。如果強攻,影響太惡劣;如果妥協,那就等於是放虎歸山,而且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所有人都看著李梟,等待著他的決斷。
李梟沒有立刻說話。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伊萬諾夫麵前。他比這個高大的俄國人還要略高一點,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平分綏遠?留下買路錢?”
李梟突然笑了。
他突然伸出右手,一把揪住了伊萬諾夫的衣領,將他整個人硬生生地提得雙腳離地。
“你……你想幹什麽?!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伊萬諾夫驚恐地掙紮著。
“砰!”
李梟一腳狠狠地踹在伊萬諾夫的腹部,直接將這個高大的俄國上校踹飛出去三四米遠,重重地砸在帳篷的木柱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狗屁的來使!”
李梟大步走過去,一腳踩在伊萬諾夫的胸口上,眼神中爆發出恐怖殺機。
“你迴去問問謝苗諾夫那條老狗,他是不是腦子進沙子了?”
“平分綏遠?他配嗎?他一個被蘇俄趕出來、像喪家犬一樣流竄的敗軍之將,拿什麽跟我平分地盤?這黃土高原,每一寸土地都是咱們中國人的!老子連一粒沙子都不會讓給你們這幫洋鬼子!”
“還有那黃金。那本就是我的東西!他拿我的東西來收買我?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李梟俯下身,死死盯著伊萬諾夫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
“至於拿老百姓當人質?”
“你以為我是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實則軟弱無能的腐儒嗎?你以為我會被你們這種手段給綁架?”
李梟冷哼一聲。
“對付綁匪,最愚蠢的做法就是妥協!今天我退一步,明天這全天下的土匪軍閥,都會學著拿老百姓來威脅我李梟!”
“宋先生!”
李梟轉頭大吼一聲。
“在!”
“告訴他,我的條件!”
宋哲武挺直腰桿,大聲說道:“我家督軍隻給謝苗諾夫兩條路!”
“第一,全軍立刻放下武器,開啟城門,跪在地上無條件投降!督軍可以開恩,留你們一條狗命,送你們去修鐵路、挖煤礦,管你們一口飯!”
“第二……”
李梟的皮靴在伊萬諾夫的胸口上用力碾了碾,疼得他冷汗直冒。
“第二,如果半天內,包頭城門不開。”
“老子就把你們一起炸成這毛烏素沙漠裏的肥料!”
“滾迴去!”
李梟一腳把伊萬諾夫踢了出去。
兩名特戰隊員像拖死狗一樣,把這個白俄上校拖出了大帳,扔向了包頭城的方向。
……
包頭縣衙大堂。
謝苗諾夫看著被扔迴來、滿嘴是血的伊萬諾夫,聽完他的匯報,整個人像是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野獸,一腳踢翻了麵前的桌子。
“瘋子!這個李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謝苗諾夫歇斯底裏地咆哮著,“他連那幾萬中國平民的命都不要了嗎?他就不怕身敗名裂嗎?!”
“將軍,怎麽辦?他們真的會開炮的!”副官絕望地喊道。
“不要慌!這是虛張聲勢!這是東方人的心理戰!”
謝苗諾夫咬牙切齒,他依然不敢相信李梟會真的開火。
“我們的士兵和百姓混在一起,他的大炮如果沒有眼睛,一開炮就會玉石俱焚!我不信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傳令下去!把刀架在那些人質的脖子上!隻要外麵一開炮,先殺一批祭旗!”
謝苗諾夫賭上了所有的身家性命,他賭李梟的人性,賭李梟的政治顧慮。
……
半天時間,轉瞬即逝。
包頭城外,李梟的中軍陣地上。
一切都顯得異常安靜。
李梟站在一座高高的土包上,手裏拿著一塊懷表。
“王守仁。”
“到!”炮兵團長王守仁早就站在了那一排排大炮的後方,手裏舉著紅旗。
“目標:包頭城南門主城門!以及……”
李梟的聲音沒有一絲波動。
“城中央的縣衙大院。”
“避開城牆兩側的平民區。給我用延時引信,穿甲高爆彈。”
“我要敲開它的烏龜殼,挖出它的心髒。”
“是!”
王守仁轉過身,手中的紅旗猛然揮下。
“各炮位注意!裝定諸元!穿甲高爆彈!裝填!”
“放!!!”
“轟!轟!轟!轟!!!”
十二門105毫米重型榴彈炮,發出了撕裂長空的怒吼。巨大的後坐力讓重達一噸多的炮架在泥土裏犁出深深的溝壑,炮口噴吐出長長的火舌。
這十二發重型炮彈,並沒有像謝苗諾夫預想的那樣,像雨點一樣砸在城牆上。
它們越過了那些被當作人質的百姓頭頂,帶著恐怖的尖嘯聲,以極其平直的彈道,狠狠地砸向了包頭城的南門。
“轟隆——!!!”
巨大的爆炸瞬間將城門連同門洞裏的幾十名白俄督戰隊員撕成了碎片。幾千斤重的碎木頭和磚石被氣浪掀飛出去幾十米遠。
但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天空中,傳來了馬達轟鳴聲。
“嗡——嗡——嗡——”
六架雙翼飛機在齊飛的率領下,從雲層中俯衝而出。
他們沒有去管城牆,也沒有理會街道。
六架飛機排成一線,徑直掠過了包頭城的上空,目標直指城中央那座最顯眼的縣衙大院。
“投彈!”
齊飛拉下機艙外的投彈拉桿。
幾十枚航空炸彈混雜著凝固汽油彈,呼嘯著脫離了掛架,像一群死神的冰雹,精準地落入了縣衙大院內。
……
縣衙大堂裏。
謝苗諾夫剛剛聽到南門的炮聲,正準備下令殺人質。
突然,他聽到了頭頂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嘯聲。
他猛地抬起頭,透過大堂的窗戶,他看到了那幾架急速掠過的飛機,以及從天而降的黑點。
“不——!!!”
謝苗諾夫絕望的慘叫聲還沒完全發出。
“轟——隆隆!!!”
幾十枚航空炸彈在縣衙那個並不寬敞的院子裏同時炸開。
磚瓦房在重型航彈麵前脆弱得如同豆腐渣。整個縣衙大堂瞬間被炸塌,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
緊接著,凝固汽油彈發揮了它那惡魔般的威力。
熾熱的橘紅色火焰帶著極強的粘性四處飛濺,瞬間將整個縣衙變成了一片火海。那些隱藏在院子裏的白俄警衛營、機槍巢,甚至是那些還沒來得及搬走的軍火彈藥,統統被烈火吞噬。
謝苗諾夫,這位在西伯利亞殘殺過無數人的白俄軍閥,連一具完整的屍體都沒能留下,就在這從天而降的烈焰和爆炸中,被徹底氣化、燒成了灰燼。
……
指揮係統被瞬間抹除。
主將灰飛煙滅。
城門被轟開。
城牆上的白俄士兵看著市中心那衝天的火光,徹底崩潰了。
他們的人質戰術,簡直就像是一個可悲的笑話。
連指揮官都被從天而降的炸彈精準點名了,誰還管什麽人質?誰還敢去殺人質?
“將軍死了!司令部沒了!”
“跑啊!快逃命啊!”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白俄殘軍中蔓延。他們扔下了手裏用來威脅百姓的大刀和步槍,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城牆上亂竄。
而那些被脅迫的老百姓,此刻也反應了過來,紛紛逃散。
“衝鋒!”
“殺!”
早就憋足了勁的虎子,親自駕駛著一輛半裝甲突擊車,順著被炸開的南門廢墟,轟鳴著衝進了包頭城。
在他身後,是潮水般的快反旅摩托車和第一團的精銳步兵。
“繳槍不殺!趴在地上不殺!”
鐵皮喇叭的聲音在城內迴蕩。
戰鬥,或者說是單方麵的收割,僅僅持續了不到半個小時。
失去了指揮係統的白俄殘軍,在城巷戰中根本不是手持花機關的特戰隊的對手。
除了被燒死和炸死的,剩下的大幾百名白俄士兵,全部跪在街道兩旁,瑟瑟發抖地舉起了雙手。
……
傍晚時分,硝煙漸漸散去。
包頭城,這座塞外重鎮,擺脫了外寇的魔爪。
李梟坐著吉普車,緩緩駛入城內。
街道兩旁,那些原本以為必死無疑的包頭百姓,此刻正扶老攜幼地站在路邊。當他們看到李梟的車隊時,看到那些沒有亂殺無辜、反而精準消滅了洋鬼子的陝西軍時。
不知是誰帶了頭,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救命恩人啊!”
“李大帥萬歲!趕走洋鬼子,大帥是民族英雄啊!”
百姓們的歡呼聲和磕頭聲,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在包頭城的上空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