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5日,陝北的毛烏素沙漠邊緣,正午的驕陽將廣袤的荒原烤得像一塊巨大的鐵板。空氣中沒有一絲風,隻有被熱浪扭曲的遠方地平線在微微晃動。
李梟的第一師主力,並沒有因為初戰告捷而狂飆突進。相反,在這片地形複雜、補給困難的沙地與戈壁交界處,他選擇了極其謹慎的步步為營。工兵營在前方日夜不停地鋪設簡易的木排路,以保證那些沉重的後勤卡車和重炮能夠勉強通行。
這天中午,大部隊正在一片幹涸的河床地帶生火造飯。
李梟坐在臨時搭起的指揮帳篷裏,手裏拿著一份特勤組剛剛送來的偵察報告,眉頭緊鎖。
“師長,謝苗諾夫那個老毛子,看來是被咱們打疼了,也打急了。”
宋哲武推了推眼鏡,指著沙盤上距離他們不足三十裏的一處高地——野狐嶺。
“情報顯示,白俄軍的主力已經全部壓到了野狐嶺一線。而且……”宋哲武的語氣變得有些凝重,“他們把底牌亮出來了。”
“俄製普提洛夫-加福爾輪式裝甲車大隊。整整十二輛!”
聽到這個名字,坐在一旁正在啃幹糧的虎子和趙二愣都停下了動作。
“普提洛夫?”虎子雖然不懂洋文,但對裝甲車這兩個字格外敏感,“這玩意兒比咱們的鐵甲犀牛還硬?”
“不是硬不硬的問題,是這是真正的軍用裝甲車!”
宋哲武拿出一份周天養從後方兵工廠發來的技術情報,麵色嚴肅地解釋道:
“周總工在電報裏特意提醒過,這是俄國人在一戰時造的好東西。雖然是輪式的,但它的底盤是專門為戰場設計的全輪驅動!車身裝甲厚達八毫米,傾斜角度極佳。最要命的是它的火力——除了多挺重機槍外,它的旋轉炮塔裏還裝備了一門37毫米速射炮或者短管火炮!”
“在平原和硬實土地上,這種裝甲車能跑出五六十公裏的時速,機動性極強。咱們的步兵要是被它們盯上,連跑的機會都沒有。”
李梟靜靜地聽完,將手裏的報告扔在桌子上,走出帳篷。
刺眼的陽光下,那十輛被李梟視若珍寶的秦一型輕型履帶戰車,正靜靜地停在營地一側。
它們的外形依然醜陋,用厚鋼板粗暴鉚接而成的方形車體,像是一個個移動的鐵棺材。那兩條寬大而笨重的鋼鐵履帶,在沙地上壓出了深深的印痕。
“醜是醜了點。”
李梟走到一輛秦一型麵前,伸手拍了拍那塊滾燙的裝甲板。
“但這可是咱們中國人自己手工搓出來的第一代履帶怪物。”
他轉過頭,看向趙二愣。
“二愣子,你交個底。咱們這土法上馬的秦一型,要是跟那些俄國人的原裝正品‘普提洛夫’碰上,誰能贏?”
趙二愣嚥了口唾沫,他不敢把話說滿。
“督軍,如果是在平整的公路上,或者是在城市巷戰裏,咱們肯定吃虧。普提洛夫跑得快,火炮射速也快。咱們的秦一型是用農用拖拉機底盤改的,最高時速隻有可憐的十五公裏,也就是比步兵衝鋒快一點,而且炮塔轉動全靠人工手搖,太慢。”
“但是……”
趙二愣話鋒一轉。
“這是在哪?這是毛烏素沙漠的邊緣!到處是沙坑、爛泥和軟土!”
“輪式裝甲車再厲害,它也是靠輪子著地。在這種地形下,它的接地壓強太大,速度根本跑不起來,甚至隨時可能陷進沙子裏變成死王八!”
趙二愣的眼睛亮了起來,拍著秦一型那寬大的鋼鐵履帶。
“而咱們的履帶戰車,就是為爛泥和沙地而生的!在這種地形上,咱們不僅不會陷車,還能如履平地!”
“好!”
李梟眼中爆射出一團精光。
“揚長避短,這就是戰術!”
“既然白俄人想玩裝甲對決,那老子就陪他們玩!”
李梟轉身,大聲下達了命令。
“傳令!”
“第一旅步兵,立刻向野狐嶺方向推進!但在距離敵軍五裏處,就地構築散兵坑,做出要打陣地戰的防禦姿態!”
“虎子!你帶著快反旅的邊三輪摩托車,在步兵陣地兩翼遊走,揚起塵土,給老子造勢!把白俄人的裝甲車給我勾引出來!”
“趙二愣!”
“到!”
“你帶著你的十頭鐵甲犀牛,不要走大路!給我從東側那片最鬆軟、最難走的沙地和草甸子裏繞過去!”
李梟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等白俄人的輪式裝甲車衝進咱們的預設伏擊圈,陷在沙子裏打滑的時候……”
“你就帶著你的履帶怪獸,從側麵給我碾過去!把他們的鐵皮罐頭,一輛一輛地給我敲開!”
“是!保證完成任務!”趙二愣興奮地嘶吼著,轉身就往戰車跑,“弟兄們!上車!點火!”
……
下午兩點。
野狐嶺前方的荒原上,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白俄雇傭軍的統帥,謝苗諾夫少將,正站在一處高地上,用望遠鏡觀察著遠處陝西軍的陣地。
“將軍,對麵的中國軍隊停下來了。他們正在挖戰壕,似乎準備防守。”一名白俄上校匯報道。
“防守?在平原上防守?”
謝苗諾夫冷笑一聲,他那雙碧藍色的眼睛裏透著一種傲慢。
“前幾天他們用重炮偷襲了我的前鋒營,以為我們就隻會捱打嗎?在沒有堅固城牆的野戰中,我們的裝甲大隊就是無敵的存在!”
“命令伊萬諾夫上尉,帶領裝甲大隊,立刻出擊!直接撕裂他們的步兵防線!我要讓這些中國土包子嚐嚐鋼鐵騎士的厲害!”
“是!”
片刻之後。
“轟隆隆——!”
白俄陣地的後方,傳來了震耳欲聾的發動機轟鳴聲。
十二輛普提洛夫-加福爾輪式裝甲車,排成一個極具衝擊力的錐形突擊陣列,噴吐著黑煙,如同十二頭灰色的鋼鐵巨熊,從高坡上呼嘯而下,直撲陝西軍的陣地。
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一支極具威懾力的力量。
在陽光下,那些打磨得光滑的傾斜裝甲板反射著冷冽的光芒,車頂旋轉炮塔裏的37毫米火炮和機槍,像死神的獠牙。
當這十二輛裝甲車以三四十公裏的時速在相對平坦的荒原上狂飆時,大地震顫,黃沙漫天,那種鋼鐵碾壓一切的氣勢,足以讓任何未經訓練的步兵瞬間崩潰。
“來了!老毛子的鐵王八來了!”
陝西軍陣地上,士兵們趴在散兵坑裏,死死握著手裏的步槍,聽著那越來越近的轟鳴聲,有些人的手心已經開始出汗。
“穩住!都給老子穩住!沒有命令不許開槍!”
各級軍官在戰壕裏大聲嗬斥,極力維持著陣型。
八百米。
五百米。
白俄裝甲車群距離陝西軍陣地越來越近。
“開火!”
白俄裝甲車指揮官伊萬諾夫上尉,在領航車內冷酷地下達了命令。
“砰!砰!砰!”
裝甲車上的37毫米火炮率先開火。幾發高爆彈落在興平軍的陣地前沿,炸起一團團煙塵。緊接著,車上的重機槍也開始瘋狂掃射,密集的子彈像雨點一樣打在沙袋和泥土上,壓得陝西軍士兵抬不起頭來。
“哈哈!他們不敢還擊!衝過去!碾碎他們!”伊萬諾夫狂妄地大笑。
然而。
他並沒有注意到,隨著他們越來越靠近興平軍的陣地,腳下的地形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
原本堅硬的黃土地,開始變成了夾雜著地下水和鹽堿的鬆軟沙地。
“嗡——哧溜——”
衝在最前麵的一輛裝甲車,突然感覺動力一滯。
它的四個沉重的橡膠輪胎,在高速碾壓過一片看似平整、實則下麵全是軟沙的窪地時,瞬間失去了抓地力。
“怎麽迴事?動力不足?”駕駛員拚命地踩油門。
但越是踩油門,那幾百斤重的車輪就在鬆軟的沙坑裏刨得越深。泥沙飛濺,沉重的車身卻在原地打滑,甚至開始向一側傾斜。
“該死!陷車了!”
這彷彿是一個多米諾骨牌的開始。
緊接著,左翼的第二輛、第三輛裝甲車,在試圖變向繞過前方那個大沙坑時,也因為車身過重、輪胎接地麵積太小,深深地陷進了這片被李梟特意挑選的爛泥地中。
原本氣勢如虹的錐形突擊陣列,瞬間變成了亂作一團的碰碰車。
“不要停!掛低速擋!衝出去!”伊萬諾夫在電台裏焦急地大喊。
但大自然的力量是無情的。在這種鬆軟如沼澤的沙地裏,沉重的輪式裝甲車就像是掉進泥潭的大象,空有一身蠻力卻施展不開。
整整十二輛裝甲車,有六輛徹底趴窩在沙坑裏,剩下的六輛雖然還在掙紮前行,但速度已經降到了比人走路還慢的程度,像是一群笨拙的烏龜。
就在白俄裝甲兵們急得滿頭大汗、甚至準備開啟艙門下車推車的時候。
“滴答滴答——滴——”
一聲嘹亮的衝鋒號,突然從他們右側的沙丘後方響起。
緊接著,是一陣比他們更加沉悶、更加狂暴的機械轟鳴聲。
“那是什麽聲音?!”伊萬諾夫驚恐地轉過頭。
隻見右側那片連他們都不敢涉足的極度鬆軟的沙甸子裏。
十頭黑色的、造型極其醜陋和暴力的鋼鐵怪獸,正排成一字橫隊,以一種勢不可擋的姿態,轟鳴著衝了出來。
“上帝啊……履帶!是履帶戰車!”
伊萬諾夫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怎麽也想不到,這支中國西北的軍閥部隊,竟然擁有履帶式坦克!
秦一型輕型戰車雖然跑得慢,最高時速隻有十五公裏。
但是!在這片吃人的爛沙地裏,十五公裏的時速,那就是飛!
那兩條寬大的鋼鐵履帶,完美地將幾噸重的車身重量分散開來。即使是碾過最鬆軟的沙坑,履帶上的鋼齒也能死死地咬住地麵,絕不打滑!
它們就像是十台發怒的推土機,捲起漫天的狂沙,帶著複仇的怒火,從側翼直挺挺地撞向了那些趴窩的白俄輪式裝甲車。
“開炮!給我轟爛那些鐵皮罐頭!”
趙二愣站在領頭戰車的炮塔裏,興奮得整張臉都扭曲了,手裏瘋狂地搖動著炮塔旋轉手柄。
秦一型戰車的炮塔雖然是手搖的,但在這種幾十米甚至十幾米的近距離貼臉戰中,已經足夠了。
“噠噠噠噠噠——!!!”
十輛秦一型戰車上的重機槍率先開火。
密集的穿甲燃燒彈,如同火雨一般潑灑在那些動彈不得的白俄裝甲車上。
“當當當當!”
火星四濺。雖然短時間內無法穿透厚重的俄製鋼板,但巨大的震擊聲和從觀察縫裏鑽進去的火花,已經讓白俄車組成員陷入了極度的恐慌。
“還擊!用37炮還擊!”伊萬諾夫聲嘶力竭地吼道。
兩輛還沒完全陷進去的白俄裝甲車勉強調轉炮塔,對著衝過來的秦一型開火。
“轟!”
一發37毫米穿甲彈擊中了趙二愣所在戰車的正麵裝甲。
“哐當!”
車身劇烈地震動了一下,裏麵的人被震得七葷八素。
但奇跡發生了。
在電弧爐裏日夜熬製出來的高錳合金鋼板,雖然被砸出了一個深深的凹坑,但竟然硬生生地抗住了這一發穿甲彈,沒有被擊穿!
“哈哈哈哈!咱們的鋼是好鋼!沒碎!”
趙二愣擦了一把被震出的鼻血,狂笑著大吼。
“撞過去!給我直接撞翻它們!”
在趙二愣的指揮下,秦一型戰車根本沒有減速的意思。
它憑借著履帶帶來的巨大牽引力,像一頭狂奔的公牛,狠狠地撞在了一輛陷在沙地裏的白俄裝甲車側麵。
“嘎吱——轟隆!”
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中,那輛重達幾噸的輪式裝甲車,竟然被秦一型硬生生地撞翻在地,四個輪子朝天,像一隻翻了殼的王八。
裏麵的白俄士兵被摔得頭破血流,發出淒厲的慘叫。
這種純粹的鋼鐵肉搏,這種暴力的機械衝撞,徹底摧毀了白俄裝甲兵的心理防線。
“他們是瘋子!這群中國人是瘋子!”
伊萬諾夫絕望地看著自己的車隊被一輛輛撞翻、打成蜂窩。
他試圖開啟艙門逃跑,但剛一露頭,就被趙二愣戰車上的一陣機槍掃射打成了碎肉。
……
十二輛不可一世的俄製普提洛夫裝甲車,六輛被撞翻或擊毀,剩下的六輛陷在沙子裏成了俘虜。裏麵的白俄士兵死的死,降的降。
而十輛秦一型戰車,除了裝甲上多了些彈坑和劃痕外,無一損毀,依然在戰場上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宛如一群剛剛捕食完畢的猛獸。
遠處的山坡上。
謝苗諾夫少將看著那全軍覆沒的裝甲大隊,手中的望遠鏡無力地滑落,砸在沙地上。
“怎麽可能……在這個落後的遠東……他們怎麽會有履帶戰車……”
他引以為傲的底牌,就這樣被對方用一種最野蠻、也最克製地形的方式,撕得粉碎。
“撤退……全軍撤退……”
謝苗諾夫的聲音彷彿蒼老了十歲。他知道,失去了裝甲車的掩護,在這片平坦的荒原上,他的步兵麵對那支虎狼之師,隻有被屠殺的份。
但他想跑,李梟卻不答應了。
“滴答滴答——滴——”
陝西軍陣地上,衝鋒號再次響徹雲霄。
早就憋足了勁的第一旅步兵,像潮水一樣湧出了戰壕。而在兩翼,虎子的摩托車隊捲起漫天黃塵,如同兩把鋒利的鉗子,狠狠地切斷了白俄殘軍的退路。
大漠黃昏。
血染狂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