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初,大雪封山。
在涇陽白家塬上,李梟用陽謀,兵不血刃地瓦解了頑固的宗族勢力後,引涇工程的主幹渠終於順利打通了最艱難的隘口。
然而,人定雖然能夠勝天,但終究無法違背大自然的規律。
進入臘月之後,關中平原的氣溫驟降,連下了幾場大雪。黃土地被凍得像生鐵一樣堅硬,一鎬頭鑿下去,隻能留下一個白印子,甚至能崩裂虎口。
為了保護勞工和戰俘的性命,也為了避免工程質量因為凍土而出現瑕疵,李儀祉不得不下令引涇工程全線停工,隻留下少數勘測人員進行紙麵作業,大部隊全部撤迴營地貓冬。
工程雖然停了,但作為大本營的西安城,卻依然忙碌。
城北工業區,毛紡廠裏,幾十台蒸汽織布機日夜不停地發出“轟隆隆”的巨響。一捆捆從甘肅和青海低價收購來的優質羊毛,經過清洗、紡線、織布,變成了一匹匹厚實保暖的粗呢布料。
李梟目前將主要精力轉迴了內功建設上。
此時的他,正穿著一件呢子大衣,在宋哲武和虎子的陪同下,視察著第一師後勤被服倉庫。
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濃鬱的樟腦丸和羊毛的膻味撲麵而來。
在足有半個足球場大小的巨大倉庫裏,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座座由嶄新軍大衣堆成的小山。這些大衣采用了雙排扣翻領設計,裏麵不僅夾了厚實的棉花,衣領和內襯還縫製了柔軟的羊毛。
“師長,您看。”
宋哲武隨手從垛子上抽出一件大衣,抖開披在自己身上,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咱們毛紡廠這半個月三班倒,趕出了五萬套這樣的高寒區軍大衣。加上之前入秋時配發的冬裝,咱們第一師和幾個主力獨立旅,現在是真正的全員換裝了。在這個大雪天裏,別說是在外麵站崗,就算是讓弟兄們在雪窩子裏睡一宿,也絕對凍不壞!”
虎子在一旁伸手摸了摸那厚實的麵料,眼饞地砸了咂嘴:“乖乖,這料子,這做工,師長,有了這身行頭,就算您現在下令打過黃河去,弟兄們也絕對不帶含糊的!”
“打過黃河?你當吳佩孚是泥捏的?”
李梟沒好氣地白了虎子一眼,伸手拽了拽大衣的衣角,檢查了一下走線,滿意地點了點頭。
“俗話說,手裏有糧,心裏不慌。這冬天打仗,拚的不是誰槍法準,拚的是誰的衣服厚,誰的肚子裏有熱湯熱飯。”
李梟轉過身,走出倉庫,看著外麵漫天飛舞的雪花。
“傳令下去,各部隊在這個冬天,除了日常的體能和佇列拉練,不許搞大規模的野外實彈演習。好鋼要用在刀刃上,現在是大雪封山的時候,甘肅和青海的殘敵都被凍在山溝裏出不來,咱們沒必要在這個時候去風雪裏折騰弟兄們。”
“這個冬天,咱們的主基調就兩個字——消化!”
李梟的目光深邃。從今年五月份的第一次直奉戰爭開始,他馬不停蹄地搶保定、端開封、平甘肅、收寧青。地盤擴大了五六倍,軍隊數量也急劇膨脹。
雖然表麵上風光無限,成了名副其實的西北王,但李梟心裏很清楚,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蛋。如果不能利用這個冬天好好把這些吞進肚子裏的地盤和軍隊消化掉,內部的管理和後勤必然會出現巨大的危機。
“宋先生,甘肅那邊的減租減息和棉花券推廣,落實得怎麽樣了?”李梟邊走邊問。
“迴督軍,甘肅各地的地方豪強目前算是消停。”
宋哲武翻開隨身的筆記本,匯報道:
“趙剛師長在蘭州坐鎮,配合咱們開發總公司派下去的工作組,進展非常順利。大量的老百姓拿到了新分的租地,對咱們是感恩戴德。棉花券也已經完全取代了馬家軍時期的廢紙,成為了陝甘兩省唯一的硬通貨。”
“隻是……”宋哲武說到這裏,眉頭微微一皺,欲言又止。
“隻是什麽?有話直說,別吞吞吐吐的。”李梟停下腳步。
“隻是兵工廠那邊,周總辦最近意見很大。”
宋哲武苦笑了一聲。
“前幾天兵工廠又安裝了幾台從二手精密機床,周工向我抱怨,說機器有了,生鐵和鋼材咱們也能土法煉出來一些,但就是……沒人會用啊!”
提到這個,李梟的眉頭也擰了起來。
“從保定軍校帶迴來的那批學生,不是分了一部分去兵工廠嗎?”李梟問道。
“督軍,那批學生是學指揮、學炮兵彈道的,讓他們在沙盤上推演戰術行,讓他們去車間裏看機械圖紙、操作鏜床銑床,那真是難為他們了。”
宋哲武歎了口氣,“而咱們從漢陽和保定挖來的那些老技工,手藝確實沒得說,但他們大多數都不識字,全靠經驗摸索。讓他們打磨個槍管、複裝個炮彈還行。可一旦涉及到複雜的蒸汽機改裝、或者是張子高教授弄出來的那些飛機零件測繪,他們就抓瞎了。”
“周工說,咱們現在最缺的,是介於頂層科學家和底層熟練工之間的那一層人,也就是能看懂洋文圖紙、能進行機械測算的高階技師和工程師!”
“如果這一層人的短板補不齊,咱們根本造不出量產的工業品!”
李梟聽完,沉默了。
工業化,從來都不是買幾台機器就能一蹴而就的。它需要一個龐大而完備的人才梯隊。
現在的西北,就像是一個暴發戶,手裏攥著大把的黃金和地盤,甚至買來了最先進的工具,但卻發現自己手下全是一群隻會揮舞鋤頭和步槍的文盲。
“人才啊……”
李梟仰起頭,任憑冰冷的雪花落在臉上。
“在這亂世裏,兩條腿的蛤蟆難找,識字懂技術的人才更難找。難道真要我去北平的天津衛大街上綁人不成?”
就在李梟為了人才缺口而暗自發愁的時候,命運的齒輪,卻在這個風雪交加的寒冬,在幾百公裏外的中原大地上,為他悄然轉動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向。
……
時間推移,轉眼到了1923年1月中旬。
距離傳統的春節,隻剩下不到十天的時間了。
中原大地,直隸與河南交界一帶。
今年的冬天,對於中原的百姓來說,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寒冬”。
吳佩孚雖然名義上掌控了北京政府,但他那武力統一中國的執念卻愈發膨脹。為了籌措軍費,擴充直係軍隊,他在河南、直隸等地大肆橫征暴斂,加派各種名目的苛捐雜稅。
再加上今年中原大旱,顆粒無收,隨之而來的又是極寒暴雪。
天災人禍交織之下,中原大地餓殍遍野,民不聊生。
不僅是底層的農民活不下去,就連那些在北平、天津、洛陽等大城市裏的知識分子、大學教授、以及破產工廠裏的熟練技工,也因為發不出薪水、物價飛漲而陷入了絕境。
更可怕的是,吳佩孚為了防備奉係的間諜和南方的革命黨,在各大城市大搞清黨和內部清洗,許多進步學生和有良知的學者稍有不滿,便會被扣上亂黨的帽子投入大牢。
在這樣的高壓和饑寒之下,一股龐大的逃亡潮,開始在中原大地上湧動。
往北是張作霖的地盤,關外更冷,而且奉軍也在打仗;往南是孫傳芳和南方軍閥的混戰區。
於是,一條古老的逃生通道,成為了這批逃亡者的唯一希望。
那就是向西。
越過黃河,穿過潼關,去往那個在報紙上被描繪成“雖然野蠻,但有飯吃、不打仗、正在大搞建設”的西北大後方。
這其中,就有一支由幾千名難民組成的龐大隊伍,正頂著鵝毛大雪,沿著隴海鐵路的枕木,艱難地向著豫陝交界的潼關跋涉。
隊伍中,不僅有拖家帶口的老農,還有穿著破爛長衫的教書先生、戴著厚厚眼鏡的大學教授,以及手裏緊緊抱著一套修車工具的工廠技工。
“陳教授,您再堅持一下,前麵……前麵過了那道黃河拐彎,就是潼關了!”
風雪中,一個穿著破舊學生裝的年輕人,吃力地攙扶著一位頭發花白、凍得渾身發抖的老者。
這位被稱為陳教授的老人,曾是北平某著名大學的機械工程學教授。因為在報紙上公開發表文章反對吳佩孚的軍閥獨裁,遭到了通緝,隻能帶著幾個學生連夜逃出北平,一路乞討向西。
“咳咳……兆明啊,我不行了……”
陳教授劇烈地咳嗽著,咳出了一口帶血的痰落在雪地上,觸目驚心。
他那雙曾經繪製過無數精密機械圖紙的手,此刻已經凍得生滿了凍瘡,紅腫不堪。他懷裏抱著一個被油布包了裏三層外三層的皮箱,那裏裝的不是金銀,而是他畢生收集的西方最新機械製造理論和圖紙。
“老師!您別說喪氣話!聽說那李梟,雖然是個軍閥,但極重實業!隻要咱們進了潼關,到了西安,您的這些學問,一定能派上大用場的!”名叫兆明的學生急得直哭。
“但願吧……”
陳教授歎了口氣,抬頭望向風雪彌漫的前方。
終於,在漫天的飛雪中,一座巍峨雄壯的古代關隘,像是一頭匍匐在黃河岸邊的巨獸,若隱若現地出現在了難民們的視線盡頭。
“潼關!是潼關!”
“活命了!咱們終於到陝西了!”
難民隊伍中爆發出了一陣虛弱但充滿希望的歡呼聲。幾千人彷彿被注入了一針強心劑,加快了腳步,互相攙扶著向那扇代表著生機的城門湧去。
然而,當他們滿懷希望地來到潼關城下時,迎接他們的,卻不是熱騰騰的稀粥和溫暖的安置營。
而是緊緊閉合的、包著厚厚鐵皮的巨大城門。
以及城牆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槍口。
“站住!城下的人聽著!再往前走一步,格殺勿論!”
潼關城樓上,一個穿著軍大衣的軍官拿著一個鐵皮大喇叭,聲嘶力竭地吼道。
這個軍官名叫錢楚,是李梟在收編地方雜牌軍時,留下來的一個舊式軍官,目前擔任潼關守備團的團長。錢楚這人打仗雖然不怕死,也算忠誠,但腦子卻極度死板,是個典型的死腦筋。
“長官!開開門吧!我們是從河南逃難來的!快要凍死餓死了!”
難民們在城下絕望地哀求著,甚至有人撲通一聲跪在雪地裏,不停地磕頭。
“放屁!”
錢楚在城牆上跺著腳罵道。
“大雪封山,我們潼關守軍的存糧也是有定數的!你們這幾千口子人湧進來,老子拿什麽餵你們?!”
“再說了,探子現在無孔不入,誰知道你們這群難民裏,有沒有藏著間諜和刺客?!”
錢楚這也是執行死命令。李梟確實下達過嚴防死守,冬季防備敵軍滲透的命令,但錢楚卻把這命令執行到了極端,直接把所有外來人口一刀切地擋在了門外。
“長官!我們不是間諜!我是教書的,他們是鐵廠的工人啊!我們都會手藝,到了西安能幹活的!求您給口吃的吧!”陳教授的學生兆明,跑到護城河邊,扯著嗓子哭喊。
“少他孃的廢話!老子管你是不是教書的!在老子眼裏,除了能拿槍打仗的,全是吃白食的廢料!”
錢楚蠻橫地一揮手。
“鳴槍警告!把他們趕遠點!別髒了老子潼關的城牆!”
“砰!砰!砰!”
城牆上的士兵雖然有些不忍,但在長官的嚴令下,還是朝天放了幾槍。
清脆的槍聲在風雪中迴蕩。
難民們嚇得驚叫連連,紛紛向後退去。希望徹底破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絕望。
城門不開,退迴河南是死,留在這荒郊野外的風雪中也是死。
“天絕我也……天絕我也啊……”
陳教授看著那扇冰冷的大門,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重重地倒在了雪地裏。他懷裏緊緊抱著的那個皮箱,也滾落在一旁。
“老師!老師您醒醒啊!”
風雪越來越大。
幾千名難民,就這樣被阻擋在潼關城下。他們沒有帳篷,沒有食物,隻能幾個人緊緊抱在一起,試圖用彼此的體溫來抵禦這刺骨的嚴寒。
隨著夜幕的降臨,氣溫急劇下降。已經開始有體弱的老人和孩子,在雪地裏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一場人道主義災難,眼看就要在李梟的眼皮子底下發生。
……
同一時間。
西安督軍府。
李梟正坐在火盆前,翻看著兵工廠送來的幾份最新武器樣品的測試報告。
突然,“砰”的一聲。
書房的門被猛地推開,虎子帶著一身的雪花和寒氣,神色焦急地大步走了進來。
“師長!出事了!”
虎子連身上的雪都顧不得拍,直接走到李梟麵前,語氣中透著罕見的憤怒。
“剛才潼關的特勤暗哨發來十萬火急的密電!錢楚那個王八犢子,把從河南逃荒過來的幾千名難民給擋在了潼關門外!”
“擋就擋了吧,亂世裏難民多的是,咱們西安也養不起全天下的窮人。”李梟頭都沒抬,翻了一頁報告,淡淡地說道。
他不是做慈善的。西北剛剛穩定,糧食雖然有富餘,但也必須優先保障軍隊和工業生產。盲目接收大量難民,隻會拖垮自己的後勤。
“師長!要是普通的災民我也就不半夜來打擾您了!”
虎子急得直拍桌子。
“特勤組的兄弟在密電裏說了!那批難民跟以往的不一樣!裏麵有大批從北平、天津和洛陽逃過來的大學教授、學生,還有好多因為工廠倒閉逃難出來的熟練技工!”
“什麽?!”
李梟翻看報告的手猛地僵住了。
“你再說一遍?有大學教授和工廠技工?!”
“千真萬確!”虎子急道,“聽說是吳佩孚在那邊搞清洗,這些人活不下去了才往咱們這兒跑的。結果錢楚那個死腦筋,非說裏麵有間諜,不僅不開門,還鳴槍把他們趕到了風雪地裏!”
“特勤組的兄弟說,外麵已經凍死了幾十個人了。有的老教授身子骨弱,眼看著今晚要是再不放進來,明天一早潼關城下就得多出幾百座冰雕!”
“放屁!錢楚他媽的腦子裏裝的是大糞嗎?!”
李梟猛地一拍桌子,直接跳了起來。
他還在發愁自己手裏空有機器沒有人才,這就叫剛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頭!
知識分子和技術工人,在這個文盲率高達百分之九十的年代,那簡直就是一座行走的金礦!
而錢楚這個蠢貨,居然把這群財神爺關在了風雪地裏,讓他們等死?!
“備車!不!備火車!”
李梟一把扯下掛在衣帽架上的軍大衣,大步流星地向外衝去,一邊走一邊瘋狂地下達著命令。
“讓宋哲武立刻去糧庫!調一萬斤白麵,兩千斤生薑!再裝五千套沒發下去的軍大衣!”
“讓趙二愣把秦嶺號給老子開出來!”
“虎子,帶上你的警衛營,跟我上車!”
“今天晚上,要是凍死了一個教授,老子親自斃了錢楚那個王八蛋!”
……
1月中旬的這個深夜。
一列噴吐著滾滾濃煙和火星的裝甲列車,撕裂了關中平原漫天的風雪,沿著隴海鐵路向著東方的潼關狂飆突進。
淩晨三點。
潼關城下。
風雪已經變成了白毛風,呼嘯著刮過護城河。
難民人群中,哭聲已經漸漸微弱下去了。很多人已經沒有了力氣,甚至在極度的寒冷中產生了幻覺,微笑著陷入了沉睡。
學生兆明緊緊地抱著已經陷入昏迷的陳教授,脫下自己的破棉襖蓋在老師身上,絕望地對著漆黑的城牆哭喊。
“這世道,真的沒活路了嗎?”
就在兆明徹底絕望的時候。
“嗚——!!!”
一聲震耳欲聾的的汽笛聲,突然從城關內部的鐵路線方向傳來!
緊接著,是一陣如同地震般的轟鳴。
“哢嚓——轟隆隆!”
在幾千名難民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潼關那兩扇緊閉了整整一天一夜、包著厚重鐵皮的巨大城門,伴隨著一陣牙酸的機械摩擦聲,竟然被人從裏麵推開了!
刺眼的探照燈光柱,瞬間從城門洞裏射出,驅散了漫天的風雪,將城下的難民營照得亮如白晝。
光芒之中。
一頭渾身覆蓋著黑色裝甲、車頭畫著猙獰狼頭標誌的鋼鐵列車,停在了城門後方的軌道上。
而在城門洞口。
李梟穿著件黑色的軍大衣,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他的身後,跟著虎子,以及數百名荷槍實彈、穿著整潔保暖軍大衣的精銳衛兵。
“師長!師長您聽我解釋啊!”
潼關守備團長錢楚連滾帶爬地跟在李梟身後,帽子都跑掉了,滿臉的驚恐。
“這些難民底細不明!萬一有吳佩孚的奸細混在裏麵,放進關中,那可是大患啊!卑職也是為了大局著想啊師長!”
李梟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這個還在振振有詞的蠢貨。
沒有一句廢話。
“啪!”
李梟猛地掄起右臂,一個結結實實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錢楚的臉上。
這一巴掌勢大力沉,直接把身材魁梧的錢楚抽得在原地轉了半個圈。
“大局?你這豬腦子也配跟我談大局?!”
李梟指著錢楚的鼻子,聲音在風雪中咆哮,震得城牆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老子在西安砸鍋賣鐵建工廠、建大學,正愁沒人能看懂圖紙,沒人能操作機床!”
“吳佩孚那個瞎子把這些人才當成草芥往外趕,這是老天爺在給咱們西北送大禮!”
“你倒好!你不僅把老子的財神爺關在門外,你還鳴槍趕人?!”
李梟拔出腰間的手槍,一把頂在了錢楚的腦門上。
“防奸細?幾千號人裏就算有十個八個奸細,老子的特勤組難道是吃幹飯的查不出來?!因為幾個跳蚤,你就想把這件價值連城的貂皮大衣給燒了?!”
“老子真想一槍斃了你!”
錢楚嚇得撲通一聲跪在雪地裏,渾身抖得像篩糠:“督軍饒命!督軍饒命啊!卑職知錯了!卑職再也不敢了!”
李梟咬了咬牙,看著周圍那些凍得瑟瑟發抖、滿眼恐懼的難民,最終還是把槍插迴了槍套。
錢楚雖然蠢,但畢竟是按軍規行事,現在大庭廣眾之下殺將,不合適。但必須要立威,也要做給這些難民看。
“虎子!”
“在!”
“給我拉下去,重打五十軍棍!讓他去引涇工程的工地上給我扛一個月石頭清醒清醒!”
“是!”兩個如狼似虎的衛兵立刻上前,把錢楚拖了下去。
處理完錢楚,李梟轉過身,深吸了一口氣,麵對著城外那幾千名衣衫襤褸、目瞪口呆的難民。
他直接踩上了一個裝沙袋的木箱,居高臨下地看著人群。
“諸位!”
李梟運足了中氣,洪亮的聲音在夜空中迴蕩。
“我,就是李梟!”
難民群中頓時響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這個在報紙上被描繪成青麵獠牙、野蠻殘暴的西北狼,竟然如此年輕,而且,剛才他竟然為了他們這些難民,親手打了自己的團長?
“讓諸位在這風雪地裏受了一夜的凍,是我李梟管教下屬不嚴,在這裏,我給大家賠個不是!”
說罷,李梟竟然當著幾千人的麵,微微欠身,鞠了一躬。
這一拜,讓許多知識分子眼眶瞬間紅了。在吳佩孚那裏,他們是被通緝的亂黨;在老天爺麵前,他們是螻蟻。而在這個軍閥麵前,他們竟然得到了尊重。
“但是!”
李梟直起身子,眼神變得異常銳利,話鋒陡然一轉。
“我李梟,不是開善堂的活菩薩!這大西北的糧食,也是老百姓一滴汗一滴血種出來的!”
“我開啟這扇門,不代表西北養閑人!”
李梟指著身後的關中大地,大聲吼道:
“咱們西北,底子薄,窮!所以咱們要修水渠,要建工廠,要造大炮!”
“我李梟今天把話放在這裏!”
“隻要你認識字,能教書育人;隻要你看得懂洋文圖紙,能搞機械;哪怕你就是個隻會在車床前磨鐵疙瘩的老鉗工!”
“隻要你是有本事的手藝人和讀書人,進了我這潼關,我李梟包你全家吃白麵饃饃,穿暖和的羊毛大衣!我給你蓋樓房,給你發大洋!”
“我絕不讓一個有腦子、有手藝的人,在這大西北挨餓受凍!”
李梟猛地揮下手臂,彷彿劈開風雪的利刃。
“可是!如果你是個隻會之乎者也、眼高手低的書呆子;如果你是個四體不勤、遊手好閑的懶漢!那對不起,潼關的大門就算開了,你也最好哪來的迴哪去!西北的黃土,不埋沒用的人!”
“千金市骨!我李梟今天,就是來買骨頭的!”
這番話,沒有空洞的家國大義,也沒有虛偽的悲天憫人。全是最**裸的、極度實用主義的軍閥本色。
但恰恰是這種簡單粗暴的承諾,在這個隨時會餓死的亂世大雪夜裏,擁有著無與倫比的煽動力!
“李大帥!我是北平機械局的老鉗工!我幹了二十年了!我會看洋圖!”
人群中,一個老工人舉起殘缺了一根手指的手,激動地大喊起來。
“李督軍!我是學物理的大學生!隻要給我口飯吃,我什麽苦都能吃!”兆明也熱淚盈眶地跳了起來。
“好!”
李梟大手一揮。
“宋哲武!”
“到!”宋哲武早就帶著一隊後勤兵,推著十幾輛冒著熱氣的炊事車走了出來。
“立刻在城門洞裏支起鐵鍋!熬薑湯!燉肉粥!”
李梟大聲下令。
“把帶來的軍大衣發下去!”
“吃飽了,穿暖了,明天一早,宋先生親自帶隊甄別!是金子,就給我捧著請上火車!是石頭,就留在潼關修城牆!”
“進城!”
隨著李梟的一聲令下,幾千名在死亡邊緣徘徊了一夜的難民,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和哭泣聲。
他們攙扶著,互相依偎著,像是一群找到了避風港的候鳥,湧入了溫暖的潼關城內。
宋哲武帶來的熱粥和薑湯發揮了巨大的作用。陳教授在灌下了一碗濃濃的薑湯,又被裹上了一件厚實的羊毛軍大衣後,終於悠悠轉醒。
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兆明啊……”陳教授虛弱地握住學生的手,“這大西北……看來是要變天了啊。”
……
幾天後。
西安城,督軍府的暖閣內。
千金市骨的這出大戲,效果出奇的好。
宋哲武拿著一份厚厚的花名冊,站在李梟的辦公桌前,笑得連嘴都合不攏了。
“督軍,咱們這次真是撿到寶了!”
宋哲武翻開花名冊,激動地匯報。
“這三千多難民裏,經過嚴格甄別,咱們篩選出了四百多名真正的高階人才!其中有十幾位是從北平各大高校逃出來的教授,涵蓋了物理、化學、甚至還有兩個懂空氣動力學的理論學者!西北大學的師資力量,一下子就充實起來了!”
“最讓周天養高興的,是咱們還招募到了一百六十多個從河南和直隸破產兵工廠裏跑出來的老技工,還有三十幾個能看懂德文和英文機械圖紙的年輕工程師!”
李梟聽完,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他端起桌上的熱茶,輕輕喝了一口。
“宋先生,別高興得太早。”
李梟放下茶杯,走到窗前,看著外麵已經開始消融的冰雪。
“這次雖然吃了一頓飽飯,補齊了咱們最急需的中堅技術力量,把兵工廠的架子給徹底撐起來了。”
“但是,這還不夠。”
李梟的目光深邃。
“這批人裏,有能手搓零件的好工匠,有能教書的教授。但是,有誰能從無到有地給咱們設計一款新式戰機嗎?有誰能在這黃土高原上,建起一座完整的無縫鋼管冶煉廠嗎?”
宋哲武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收斂了,搖了搖頭。
“督軍明鑒。確實沒有這樣的大才。這種頂級的工業巨匠,不是在列強的實驗室裏,就是被北洋政府當寶貝一樣藏在北京和上海,怎麽可能跟著難民一起逃荒?”
“是啊。”
李梟歎了口氣,但他眼中的野心卻越發旺盛。
“短板隻是被墊高了,並沒有徹底補齊。咱們的工業之路,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