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8日,關中平原迎來了酷夏。西安城上空的太陽像是一個憤怒的火球,將青石板路烤得發燙,空氣中彷彿都能看到扭曲的熱浪。城外的護城河水雖然豐沛,但也散發著一股子溫吞吞的水汽。
西安城南那座神秘的西北航空籌備處大院裏,李梟穿著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白襯衫,手裏拿著一把大蒲扇,正和張子高教授站在院子中央的一堆木材和帆布前,比比劃劃。
“張先生,這木頭行不行?這是從秦嶺深處運出來的上等白鬆,分量輕,韌性好。”李梟指著幾根削得筆直的木條問道。
“木材沒問題,做機翼骨架足夠了。”張子高推了推眼鏡,手裏拿著張殘缺的雙翼機圖紙,“帆布蒙皮的塗料我也調配出來了,能防水防火。現在最大的問題還是這台發動機。”
張子高指向旁邊工作台上那台從保定帶迴來的、沾滿泥土和油汙的航空發動機。
“這台機器雖然修好了,但氣缸有暗傷。咱們用延長油礦提煉的航空汽油燒了一下,馬力輸出不穩定。要是飛在天上突然熄火,那可就是機毀人亡的買賣。”
“那就繼續修!繼續改!”
李梟並不氣餒,“實在不行,咱們就把這台發動機徹底拆散了,用咱們那台德國車床,一比一給它重新車一套零件出來!”
就在兩人討論得興起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宋哲武神色匆匆地走了進來,額頭上滿是汗珠,手裏還捏著一份用資料夾裝著的電報。
“督軍,出事了。”
宋哲武走到李梟身邊,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子凝重。
“出什麽事了?”李梟停下手裏的蒲扇,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
宋哲武上前一步,將資料夾遞給李梟。
“是洛陽發來的。吳佩孚大帥的十萬火急密電。直皖戰爭雖然打完了,但中原,又要大亂了。”
李梟眼神一凝,接過電報,轉身走向旁邊的陰涼處。
開啟資料夾,電報上的字數不多,但每一個字都透著濃濃的殺機和算計:
“致陝西督軍李梟:逆賊趙倜,世受國恩,然在直皖交戰之際,不僅按兵不動,更暗通奉係,意圖不軌,實乃直係之敗類,民國之蠹蟲。今本帥已命第十一師師長馮玉祥部為主力,自西向東,討伐趙賊。望李督軍念及同袍之誼,即刻調集陝西第一師精銳,出潼關,克靈寶,自西麵夾擊河南,截斷趙賊退路。事成之後,豫西之地,盡歸陝管。——吳佩孚叩”
李梟一字一句地看完,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厲的笑容,將電報“啪”的一聲合上。
“好一個吳子玉啊。剛剛把段祺瑞趕下台,這轉過頭就開始清理門戶了。”
李梟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一碗涼茶一飲而盡。
“師長,吳佩孚這是秋後算賬啊。”宋哲武在一旁分析道,“那個河南督軍趙倜,確實是個兩麵三刀的家夥。之前直皖開戰,他就在中間搖擺不定,還想趁機來咱們潼關打秋風。現在吳佩孚騰出手來,第一個要弄死的就是他。”
“弄死趙倜是正常的,但這關我什麽事?”
李梟冷哼一聲。
“他吳佩孚手裏握著幾十萬大軍,打一個離心離德的毅軍,簡直是探囊取物,用得著我從陝西出兵去夾擊?”
“督軍,您的意思是,吳佩孚另有圖謀?”宋哲武問道。
“他這圖謀,簡直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李梟用蒲扇敲著桌子。
“你們看他派誰去當主力討伐趙倜?”
“第十一師師長,馮玉祥。”宋哲武答道。
“對,就是這個馮玉祥。”
李梟站起身,在葡萄架下來迴踱步,語氣中透出一絲難得的忌憚。
“這個馮玉祥可不是一般人。他號稱倒戈將軍,也叫布衣將軍。他帶兵極嚴,不許抽大煙,不許逛窯子,手底下還有一支悍不畏死的大刀隊。這支部隊,戰鬥力極其強悍。”
“馮玉祥之前一直在咱們陝西周邊和河南一帶駐紮。吳佩孚這次讓他去打趙倜,表麵上是讓他建功立業,實際上,這是一招一石三鳥的毒計!”
李梟豎起三根手指,一一剖析:
“第一,借馮玉祥的刀,殺了趙倜這個叛徒,拿下河南這塊中原膏腴之地。”
“第二,趙倜的毅軍雖然拉胯,但畢竟人多勢眾,還有不少大炮。馮玉祥去打,就算贏了,也是慘勝。吳佩孚這是在消耗馮玉祥的實力!他怕馮玉祥坐大,尾大不掉!”
“那第三呢?”宋哲武忍不住問道。
李梟轉過頭,看著宋哲武,冷笑一聲。
“第三,就是拉我下水。”
“吳佩孚讓我出潼關夾擊,還許諾把豫西的地盤給我。他這是想讓我和趙倜的殘部去死磕,消耗我軍的實力。等我和馮玉祥都打得筋疲力盡了,他吳佩孚就能穩坐洛陽,看著咱們這兩隻來自西北的狼互相舔傷口!”
“這叫驅虎吞狼,坐收漁翁之利!”
聽完李梟的分析,宋哲武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督軍,那咱們怎麽辦?”宋哲武皺眉道,“這電報是明著下命令的。咱們要是抗命不遵,到時候他解決了河南,轉過頭來收拾咱們,咱們在政治上就陷入了被動。”
“抗命?我為什麽要抗命?”
李梟哈哈一笑。
“我李梟對吳大帥那可是忠心耿耿,他指哪我打哪!”
“立刻給洛陽迴電!”李梟大聲說道,“就說我陝西第一師,堅決擁護大帥的平叛決定!我李梟將親自率領主力,星夜兼程,出關助戰,誓死截斷趙賊的西逃之路!”
宋哲武一愣:“督軍,您真要打啊?那不是正如了吳佩孚的願?”
“誰說我要真打了?”
李梟走到地圖前,手指在潼關和靈寶的位置畫了個圈。
“電報寫得要多激昂有多激昂,但隊伍怎麽走,那就是咱們自己的事了。”
他轉頭看向宋哲武。
“通知趙瞎子,讓他的一旅,全副武裝,大張旗鼓地開出潼關。把咱們那些大炮、裝甲卡車,都拉出去溜溜。”
“但是!”
李梟特意加重了語氣。
“告訴趙瞎子,部隊隻在靈寶邊界上晃悠!每天給我放幾炮聽聽響,製造出一種正在激戰的假象。遇到趙倜的部隊,隻要對方不主動打咱們,咱們就往後撤!如果對方真打,就依托地形防守,絕對不許主動衝鋒!”
宋哲武聽得眼睛一亮,忍不住撫掌大笑:“督軍這一招出工不出力,既堵住了吳佩孚的嘴,保全了直係盟友的麵子,又儲存了咱們的實力。讓馮玉祥去跟趙倜拚命,咱們就在旁邊看戲!”
“看戲?”
李梟搖了搖頭,嘴角的冷笑愈發濃烈。
“宋先生,你還是太老實了。我李梟大老遠地把部隊拉出關,光看戲怎麽行?那豈不是連來迴的油錢和軍餉都虧了?”
李梟看了一眼四周,確定沒有閑雜人等後,壓低了聲音。
“叫虎子來。這事兒,得他去辦。”
……
半個時辰後。
滿身是汗的虎子,一路小跑進了作戰室。
“師長,您找我?聽說河南那邊要打仗了?咱們什麽時候上?”虎子一進門就興奮地搓著手。
“上。而且這次要上個大活兒。”
李梟讓虎子坐下,遞給他一根煙。
“虎子,趙倜死定了。馮玉祥是個狠角色,毅軍那幫大煙鬼絕對擋不住馮玉祥的大刀隊。不出半個月,河南督軍的位子就得換人。”
“那感情好啊!”虎子咧嘴一笑,“趙倜那老東西早就該死了。不過師長,既然馮玉祥能搞定,叫咱們去幹啥?去搶人頭?”
“我不要趙倜的人頭,那玩意兒不值錢。”
李梟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煙。
“虎子,你有沒有想過,趙倜在河南當了這麽多年的土皇帝,他開封的督軍府裏,藏了多少好東西?”
虎子愣了一下,隨即眼珠子瞪得溜圓。
“我的親娘嘞……那可是中原腹地啊,趙倜又是個出了名的守財奴,那金銀財寶、古董字畫,估計得堆成山了吧!”
“沒錯。”
李梟點點頭。
“馮玉祥是個窮光蛋,他手底下的兵雖然能打,但窮得連軍裝都穿不齊。他這次去開啟封,除了政治目的,最重要的就是盯著趙倜的那個金庫!”
“吳佩孚想利用我們,馮玉祥想搶錢。那咱們就給他們來個釜底抽薪!”
李梟坐直了身體,目光如刀般盯著虎子。
“虎子,這次我不讓你去前線殺敵。我要你帶上特務營最精銳的三百人,全部換上便裝,化整為零,秘密潛入開封城!”
“趁著馮玉祥在外麵跟毅軍死磕、開封城內人心惶惶的時候,你們給我把趙倜的督軍府金庫端了!”
此言一出,宋哲武和虎子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去開封偷家?!
在馮玉祥的大軍和趙倜的殘部眼皮子底下搶金庫?這簡直是虎口拔牙,火中取栗!
“師長,這……這太冒險了吧?”宋哲武擦著冷汗,“開封可是趙倜的老巢,哪怕前線打得再激烈,督軍府肯定也有重兵把守。而且一旦被馮玉祥發現了,咱們可就跟這位倒戈將軍結下死仇了!”
“富貴險中求!”
李梟猛地一拍桌子。
“咱們要在西北大搞建設,要修水利,要造飛機,甚至還要擴充軍工廠。這到處都是用錢的窟窿!光靠咱們賣麵粉、賣棉布,那得攢到猴年馬月去?”
“趙倜的不義之財,他馮玉祥搶得,我李梟為什麽搶不得?!”
李梟轉頭看向虎子。
“虎子,敢不敢幹?”
虎子的血性瞬間被點燃了。他本就是個膽大包天的主,跟著李梟幹了這麽多缺德帶冒煙但一本萬利的事,早就不知道怕字怎麽寫了。
“敢!有啥不敢的!”
虎子霍然起身,拍著胸脯吼道。
“師長,您就瞧好吧!就算他趙倜的庫房是用鐵水澆的,我也用炸藥給他轟開!不把開封的金庫搬空,我虎子提頭來見!”
“好!”
李梟眼中滿是讚賞。
“記住,這次行動是絕密。你們不僅要快,還要幹淨。搶完就撤,絕不戀戰。”
“為了配合你們,我會讓趙瞎子在靈寶那邊多弄點動靜出來,把趙倜和馮玉祥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西邊去。另外,我會給你們配備最好的消音武器和微型炸藥。”
李梟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開封的位置重重一點。
“咱們不去當炮灰,咱們去當搬運工。”
“這中原的這灘渾水,既然吳佩孚想把它攪渾,那咱們就趁亂,去摸那條最大最肥的魚!”
……
當天深夜,西安城西的軍營外。
三百個黑影背著沉重的行囊,悄無聲息地登上了幾輛蒙著黑色帆布的卡車。他們沒有穿軍裝,而是打扮成商販、流民甚至是乞丐的模樣。
虎子坐在第一輛車的副駕駛上,摸了摸懷裏那把冰冷的勃朗寧手槍,眼神中透著一股兇光。
“開車。”
卡車沒有開大燈,借著微弱的月光,駛入了茫茫的夜色之中,向著幾百公裏外的中原腹地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