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2月12日,農曆除夕。
北京,海子裏,某處幽靜的四合院。
窗外的大雪紛紛揚揚,給紅牆黃瓦披上了一層素裹,正如關中平原的大雪一樣。
屋內卻是溫暖如春。
客廳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台當下最時髦的20英寸牡丹牌彩色電視機。螢幕上,首屆中央電視台春節聯歡晚會的直播剛剛開始,趙忠祥正用他那渾厚的聲音致開幕詞。
一位滿頭銀發、雖然坐在輪椅上卻依然腰桿筆直的老人,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螢幕。
他叫李梟。
他是叱吒西北的狼王,是抗日戰場上的鐵血統帥,也是後來順應大勢、為新中國成立立下不朽功勳的元勳。
如今,他雖然早已退居二線,但這紅牆大院裏,誰見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聲“李老”。
“太爺爺!太爺爺!我要吃那個帶硬幣的!”
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手裏拿著個變形金剛玩具,圍著李梟亂跑,他是李梟的重孫子李樂樂。
“樂樂,別鬧,太爺爺在看電視呢。”
現任某軍工集團總工程師的李梟長孫李斌,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走了過來。
“爺爺,吃餃子了。這是您最愛的豬肉大蔥餡,特意讓廚師多放了點油。”
李斌把餃子放在李梟麵前的小桌板上。
李梟夾起一個餃子,卻沒有急著吃,而是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香啊……”
老人的聲音有些蒼老沙啞,但底氣依然足。
“強子,你知道這餃子值多少錢嗎?”
李斌笑了笑,以為爺爺又要考他物價:“爺爺,現在物價穩著呢,這一盤餃子,成本也就塊把錢。”
“塊把錢?”
李梟哼了一聲,眼神突然變得深邃,彷彿穿透了時光的迷霧,迴到了1920年的那個臘月二十五。
“在我那個年代,這一盤餃子,能換一條命。能換一支槍。能把陳樹藩的五萬大軍,給吃垮了。”
旁邊的樂樂撇撇嘴,奶聲奶氣地說:“太爺爺吹牛!餃子怎麽能打仗?我要吃巧克力,餃子不好吃。”
“樂樂!”李強剛要訓斥孩子。
李梟卻擺擺手,慈祥地摸了摸樂樂的頭。
“孩子不懂事,讓他說。”
李梟夾起餃子,放進嘴裏,細細地咀嚼著。
“那時候啊,扶風城外,大雪封山。對麵戰壕裏的兵,餓得連槍都拿不動。我就讓人在陣地前架起大鍋,煮餃子。”
“那個香味啊,順著風飄過去……對麵幾千條漢子,聞著這味兒,哭著喊著要把槍扔了,就為了吃這一口熱乎的。”
李梟吞下餃子,眼角有些濕潤。
“那時候我就發誓,等這仗打完了,等這天下太平了,我要讓咱們中國的老百姓,天天都能吃上餃子。”
“現在……”李梟看著電視裏歡聲笑語的觀眾,看著滿屋子的兒孫,“這盛世,如願了。”
春晚的節目還在繼續。雖然以歌舞相聲為主,但在新聞插播和之前的迴顧中,閃過了建國30多年來國防建設的畫麵。
當電視螢幕上出現國產新型坦克和噴氣式戰機呼嘯而過的鏡頭時,李梟的眼睛猛地亮了。
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裏的、對鋼鐵和機械的狂熱。
“強子,這是咱們自己造的?”李梟指著電視問。
“是啊爺爺。”李斌自豪地說道,“這是咱們最新的主戰坦克,還有那飛機,都是自主研發的。雖然跟美蘇還有差距,但咱們已經有了完整的工業體係。”
“工業體係……”
李梟喃喃自語。
“想當年,為了造幾挺歪把子機槍,為了煉一爐鋼,我和周天養那個老東西,差點把命都搭進去。”
李梟突然轉頭,對身後的勤務員說:
“小張,去書房,把那個紅色的影集拿來。”
影集拿來了。李梟翻開第一頁。
那是一張黑白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上,年輕英武的李梟,正站在一輛造型怪異、焊滿鋼板的卡車前。車頂上架著馬克沁,車頭上寫著鐵甲犀牛四個大字。而在駕駛室裏探出頭的,正是那個笑得一臉燦爛的虎子。
“爺爺,這是啥?土坦克?”樂樂好奇地湊過來。
“這是爺爺當年的陸地巡洋艦。”
李梟撫摸著照片上虎子的臉,手指微微顫抖。
“那時候沒圖紙,沒專家。我們就用廢鋼板,用民用卡車,硬是用手敲打出了這二十輛鐵甲車。”
“就憑這二十個鐵王八,我們在鹹陽城下,把舊軍閥的五萬大軍碾成了泥。”
李梟抬起頭,看著身為軍工專家的孫子。
“斌子,你們現在條件好了,有電腦,有數控機床。但你們不能忘了那個勁兒。”
“什麽勁兒?”
“那種一無所有時,敢想敢幹、敢把天捅個窟窿的勁兒!那種為了不捱打,哪怕是用牙啃也要把鋼啃出來的勁兒!”
李斌肅然起敬,站直了身子:“爺爺,我記住了。這種精神,我們代代相傳。”
春晚進行到了**。
主持人薑昆拿著話筒激動地說:“各位觀眾,今年春晚我們開通了場外熱線電話。全國各地的觀眾都可以打電話點播節目,表達對親人的祝福……”
就在這時,客廳角落裏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突然響了。
“叮鈴鈴——”
這電話平時極少響。
全家人頓時安靜下來。李梟的兒子李衛國(60歲左右,某部部長)趕緊走過去,拿起電話。
“喂?……是……首長好!”
李衛國的聲音立刻變得恭敬而挺拔。
“是……父親身體很好,正在看春晚……好的,好的,您稍等。”
李衛國捂住話筒,轉過身:
“爸,是一號首長打來的。他要親自給您拜年。”
李梟點了點頭,示意李斌把他推過去。
李衛國把話筒遞給父親。
李梟接過了話筒。
“喂,首長。”
老人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透著一種從槍林彈雨中走出來的沉穩和底氣。
電話那頭傳來了親切而有力的聲音。
“李老啊,過年好!我代表黨中央,代表全國人民,給您拜年了!祝您健康長壽!”
“謝謝首長,謝謝組織關心。我這把老骨頭還硬朗,還能多看幾年這大好河山。”
“李老,您是國家的功臣,是西北的定海神針。現在的安定團結,有您的功勞啊。”
“首長過獎了。”
李梟臉上波瀾不驚。到了他這個位置,這種問候是慣例。
“我李梟就是個當兵的。當年那是被逼出來的,為了讓老百姓有口飯吃,為了不讓洋人欺負,纔不得不拿起槍。現在的國家,好啊,比我們那時候強一萬倍。”
“隻要國家強了,老百姓富了,我們這些老家夥,死也瞑目了。”
結束通話電話,李梟久久沒有說話。他的手依然放在那紅色的電話機上。
屋裏很靜,隻有電視機裏傳來的歌聲。
李梟突然開口了,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衛國,斌子,你們說,這電話,要是能打給以前的人,該多好啊。”
李衛國和李斌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酸楚。
李梟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話筒。
他想打給虎子。那個在他身邊擋子彈、開著裝甲車衝鋒的兄弟,在抗日戰場上,為了掩護大部隊撤退,抱著集束手榴彈衝進了日軍的坦克群,屍骨無存。
他想打給宋哲武。那個永遠拿著賬本、精打細算的大管家,在建國前夕因為積勞成疾,倒在了籌備物資的辦公桌上,沒能看到新中國的太陽。
他想打給周天養。那個技術瘋子,一輩子沒結婚,把一生都獻給了兵工廠。
還有趙剛、林木……
那些曾經和他一起在興平的煤油燈下規劃未來,在潼關的戰壕裏分食凍饅頭的人,都走了。
隻剩下他這隻老狼。
“我想給他們打個電話。”
李梟的聲音有些哽咽,眼淚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龐流了下來。
“我想告訴虎子,咱們現在的坦克比鐵甲犀牛厲害一百倍,再也不怕小鬼子了。我想告訴周天養,咱們現在能造原子彈了,沒人敢惹咱們了。我想告訴林木,咱們的國家,再也不用受洋人的氣了,咱們在聯合國有座兒了!”
“可是……沒人接啊。”
李梟低下了頭,像個無助的孩子。
“爸……”李衛國眼圈紅了,走過去握住父親的手。
“爺爺……”李斌蹲在李梟麵前,“咱們點首歌吧。咱們點首歌,送給虎子爺爺,送給周爺爺。他們聽得見的。”
“好,點歌。”
李梟擦幹眼淚,抬起頭,恢複了那股子大將風度。
“衛國,給總台打電話。”
“我要點一首——《義勇軍進行曲》。”
“我要讓他們知道,當年的衝鋒號,到現在還沒停!咱們中國人的脊梁,從來沒彎過!”
……
幾分鍾後,電視裏,激昂的旋律響了起來。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李梟在兒子和孫子的攙扶下,緩緩地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他拒絕了柺杖。
他挺直了脊梁,麵對著電視機,麵對著那虛空中無數並肩作戰的英靈。
這一刻,他彷彿又迴到了幾十年前,依然是那個指點江山,誓要為這個國家殺出一條血路的李師長。
他緩緩地舉起右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莊嚴的軍禮。
“弟兄們,過年了。”
窗外,無數的煙花升空,將北京城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晝。
那是和平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