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0日,關中平原上的積雪終於開始化了,黑黝黝的土地像是個剛睡醒的漢子,伸著懶腰,散發出一股濕潤的土腥味。
春節的喜慶氣氛雖然還未完全散去,但興平的工業區已經恢複了往日的喧囂。紡織廠的女工們換下了過年的新衣,穿上了藍色的工裝;麵粉廠的煙囪再次冒起了黑煙;在火車站的維修車間裏,更是叮當亂響,火星四濺。
李梟穿著一身便裝,踩著滿地的煤渣,走進了這間剛剛擴建的機務段。
他身後跟著宋哲武和周天養,還有剛從北京請來的機械工程專家張教授。
“師長,您看,這就是吳佩孚送給咱們的那幾台火車頭。”
負責鐵路管理的孫以道指著停在檢修坑上的幾個龐然大物。
那是幾台老式的摩蓋爾型蒸汽機車,黑色的鍋爐像是一頭頭鋼鐵巨獸,靜靜地趴在鐵軌上。雖然擦洗過,但依然能看到歲月的痕跡,有些地方甚至還留著彈孔。
“老是老了點,但勁兒大。”孫以道拍了拍巨大的動輪,“咱們現在的運力,全靠這幾位爺撐著。每天往返於興平、西安和黑石關,把煤炭運進去,把麵粉運出來。”
“運力是不錯。”
李梟圍著火車頭轉了一圈,眉頭卻微微皺起。
“但是,孫局長,你不覺得這東西……太脆弱了嗎?”
“脆弱?”孫以道一愣,“這可是幾十噸的鐵疙瘩啊。”
“我是說它的皮。”
李梟指了指那個薄薄的駕駛室,還有後麵露天的煤水車。
“現在世道不太平。雖然咱們控製了鐵路,但這幾百裏的線上,土匪、散兵遊勇多如牛毛。上次不是還有一列運煤車被人在半道上扒了路基,差點翻車嗎?”
“而且……”
李梟的目光投向了東方。
“河南的趙倜最近跳得歡。萬一他哪天腦子一熱,派騎兵突襲咱們的鐵路,或者是直接在鐵道邊架上機槍,咱們這火車就是活靶子。隻要打爆了鍋爐,這一車的東西就廢了。”
宋哲武點了點頭:“師長慮之有理。現在的鐵路雖然通了,但就像是一條沒有殼的蛇,誰都能上來踩一腳。如果咱們要靠這條路給潼關輸血,安全是個大問題。”
“所以,咱們得給它穿上盔甲。”
李梟停下腳步,眼神變得狂熱起來。
李梟指著那台火車頭,還有後麵掛著的幾節平板車廂。
“我要把這玩意兒,改成一座移動的碉堡。”
“碉堡?”張教授扶了扶金絲眼鏡,有些沒聽懂。
“對!我想給它焊上鋼板!不僅僅是擋子彈,還要能擋炮彈!”
李梟在空中比劃著。
“車頭要包起來,做成楔形,撞開一切路障!駕駛室要全封閉,隻留觀察縫!”
“後麵的車廂,不要拉貨了。給我焊成鐵盒子!上麵開射擊孔,架上重機槍!”
“還有!”
李梟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我要在車上裝大炮!就是咱們那幾門四一式山炮,或者是震天雷!我要讓這列火車,變成一艘在陸地上跑的戰艦!”
“陸地巡洋艦!”
裝甲列車!
“這……技術上倒是可行。”張教授思考了一下,“咱們的鋼板硬度夠,現在的鉚接技術也沒問題。就是這重量……加上裝甲和火炮,這車廂的載重得翻倍,重心也會變高,過彎道的時候容易翻車啊。”
“那就加固車軸!或者換更好的彈簧!”周天養在一旁接話道,眼中同樣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隻要動力夠,拉個幾百噸不是問題!咱們這煤好,燒起來勁大!”
“那就幹!”
李梟猛地一拍大腿。
“不用省錢!也不用省料!咱們修械所現在堆滿了鋼板,正好沒處用!”
“第一列鐵甲列車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秦嶺號!”
……
接下來的幾天,興平機務段徹底變成了一個封閉的軍事禁區。
大門緊閉,隻有持槍的特務營士兵在巡邏。裏麵傳出的叮當聲和電焊的滋滋聲,晝夜不息。
為了這個大玩具,李梟幾乎把全師的技術力量都調過來了。
張教授負責結構設計,計算重心和裝甲傾角;周天養負責機械改裝,加固底盤和動力係統;趙二愣則帶著一幫徒弟,負責最暴力的部分——武器安裝。
“二愣子!你那個炮塔轉得動嗎?”
虎子也被拉來當了監工,正站在一節平板車上,看著那個剛剛焊上去的巨大圓形炮塔。
“放心吧!”趙二愣滿頭大汗,手裏拿著黃油槍,“底下用了坦克的軸承原理,隻要兩個人搖手柄,這門75山炮就能轉360度!指哪打哪!”
這節車廂是火力支援車。
四周焊上了厚達10毫米的鋼板,中間是一個旋轉炮塔,裝著一門四一式山炮。兩側還各開了三個射擊孔,架著麥德森輕機槍。
這簡直就是一個移動的鋼鐵刺蝟。
而在它後麵,還有一節步兵突擊車。
這是一個全封閉的鐵盒子,裏麵能裝一個排的士兵。車頂上架著兩挺馬克沁重機槍,還有專門用來投擲手榴彈的滑槽。一旦遇到敵人,這節車廂就是最強的絞肉機。
最前麵的是火車頭。
原本黑乎乎的鍋爐被一層傾斜的裝甲包裹起來,像是一個巨大的三角形撞角。駕駛室的窗戶被換成了防彈鋼板,隻留下兩條細細的縫隙。為了保護脆弱的連杆機構,側麵還加裝了像裙擺一樣的護甲。
而在整列火車的最後,還掛著一節平板車,上麵堆滿了備用的鐵軌和枕木,還有一台小型起重機,這是為了防止敵人破壞鐵路,隨時可以搶修。
這就是李梟心目中的陸地巡洋艦。
粗糙,笨重。
但在那種鉚釘外露、鋼鐵堆砌的暴力美學下,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
2月28日。
秦嶺號裝甲列車完工了。
它靜靜地停在鐵軌上,全長一百多米,渾身塗成了灰綠色。在陽光下,那些厚重的鋼板散發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李梟站在車頭前,伸手撫摸著那個尖銳的撞角。
“好家夥。”
李梟感歎道。
“這要是一頭撞上去,別說是路障,就是城門樓子也能給它撞塌了。”
“師長,上去看看?”虎子早就按捺不住了,他已經自告奮勇擔任了這列裝甲車的首任車長。
李梟點了點頭,順著鐵梯爬上了駕駛室。
裏麵的空間比以前更狹窄了,因為加裝了裝甲,顯得有些壓抑。但那種被鋼鐵包裹的安全感,卻是以前那個敞篷駕駛室沒法比的。
“視線怎麽樣?”李梟透過觀察縫往外看。
“還行。”孫以道在一旁解釋,“雖然縫隙小,但我們在側麵加了潛望鏡,能看到兩邊的情況。”
李梟又走到了後麵的火力車廂。
炮塔裏,一門擦得鋥亮的山炮正指著側方。炮彈架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五十發高爆彈。
“這炮塔轉起來靈活嗎?”
“靈活!”趙二愣跳進炮塔,搖動轉輪。
“嘎吱——嘎吱——”
雖然聲音有些牙酸,但沉重的炮塔確實緩緩轉動了起來。
“夠用了。”
李梟滿意地點點頭。
“有了這玩意兒,咱們在隴海線上就是無敵的。沒有任何一支步兵或者騎兵部隊,敢正麵硬撼這種鋼鐵怪獸。”
“師長,咱們什麽時候把它開出去溜溜?”虎子摩拳擦掌,“我都迫不及待想看看趙倜那幫孫子見到這玩意兒時的表情了!”
“不急。”
李梟拍了拍炮管。
“好鋼要用在刀刃上。現在還不是亮劍的時候。”
“趙倜雖然在邊界上晃悠,但他還沒真動手。咱們要是現在就把這大殺器亮出來,那就沒意思了。”
李梟走出車廂,跳下站台。
“先把這車給我藏在車庫裏,用帆布蓋嚴實了。除了特務營和相關技術人員,誰也不許靠近。”
“另外……”
李梟看向虎子。
“從今天起,鐵甲列車連正式成立。給我挑一百個最機靈、槍法最準的特戰隊員上車!讓他們熟悉車裏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挺機槍!”
“這車雖然厲害,但也得有人會用。別到時候打起來,自己先暈車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