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至西安的官道上,塵土飛揚。
一支龐大的軍隊正在向東開進。打頭的是二十輛鐵甲犀牛。雖然它們現在的模樣有些狼狽,車身的鋼板坑坑窪窪,有的還掛著被撞斷的樹枝和碎肉,發動機的轟鳴也有些沙啞,但它們身上散發出的煞氣,卻讓沿途的百姓和潰兵望風而逃。
李梟坐在一輛經過特殊改裝的吉普車裏,跟在裝甲車隊後麵。他穿著一身輕便的夏常服,手裏拿著一把大蒲扇,有一搭沒一搭的扇著。
“師長,前麵就是三橋了。”
虎子坐在副駕駛,臉上雖然掛著煙熏火燎的黑灰,但那雙眼睛卻格外明亮,“過了三橋,就是西安西關。”
李梟眯起眼睛,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古城輪廓。
“師長,咱們這次怎麽打?”虎子問道,“是不是讓鐵甲連直接撞開城門,然後大部隊衝進去,活捉陳樹藩?”
“撞城門?”
李梟用蒲扇敲了一下虎子的鋼盔,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你當西安是扶風那種土圍子呢?那是十三朝古都!那城牆比咱們興平的還要厚三倍,外麵還包著青磚。你那鐵甲車也就是欺負欺負步兵,真要撞城牆,除了把自己撞扁,連個印子都留不下。”
李梟歎了口氣。
“而且,那是西安。裏麵住著幾十萬老百姓。咱們要是真把大炮拉上去一頓亂轟,把城打爛了,咱們接手個爛攤子有什麽用?還得背上罵名。”
“那咋辦?”虎子撓了撓頭,“圍而不打?把他餓死?”
“餓死太慢了。”李梟搖搖頭,“陳樹藩在西安經營了這麽多年,囤的糧食夠他吃半年的。咱們拖不起。現在直皖那邊雖然還沒真打起來,但火藥味已經嗆鼻子了。咱們得在北方大亂之前,把這西安城囫圇個兒的拿下來。”
車隊在距離西安西門五裏的地方停了下來。
李梟跳下車,踩了踩腳下堅實的土地,感受著從地底傳來的熱氣。
“傳令!”
“第一旅在西門外紮營,構築炮兵陣地!把咱們所有的家底都亮出來!”
“第二旅去南門,第三旅去北門。給我把這三麵圍死了!連隻蒼蠅都不許飛進去!”
“那東門呢?不圍?”虎子問道。
“圍三缺一。”
李梟說道。
“這是老祖宗留下的兵法。給陳樹藩留個想頭。人要是絕望了會拚命,要是有了退路,心就散了。東門通向臨潼、渭南,那是出關的路,也是逃命的路。”
“是!”
……
接下來的兩天,西安城外變成了巨大的工地。
第一師的士兵們並沒有急著攻城,而是在挖戰壕、修掩體。
而在陣地最前沿,距離城牆不到一公裏的地方,工兵營正在揮汗如雨的挖掘巨大的炮位。
二十門經過改進的震天雷拋射炮,被一字排開。粗大的鋼管斜指天空,旁邊整整齊齊的碼放著幾百個特製的重型炸藥包。
而在震天雷的兩側,是那十門四一式山炮,以及幾十門60毫米迫擊炮。
這火力配置,別說是打一個軍閥,就是打正規國戰都夠了。
西安西門城樓上。
陳樹藩舉著望遠鏡,手一直在抖。
他看到了那些在鹹陽城下橫衝直撞的鐵甲車,也看到了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那就是……李梟的炮?”
陳樹藩的聲音沙啞。
“是……”旁邊的崔式卿嚥了口唾沫,臉色慘白,“督軍,聽說那個粗管子炮,一發下去能把半個山頭削平了。咱們這城牆……雖然結實,但也經不住這麽炸啊。”
“混賬!長他人誌氣!”
陳樹藩罵了一句。
“我有兩萬守軍!有堅城!有護城河!他李梟想啃下來,得崩掉幾顆牙!”
“傳令下去!全城戒嚴!誰敢私通李梟,或者在街上散佈謠言,殺無赦!給我死守!等待中央的援軍!”
崔式卿苦笑一聲。
援軍?現在的北京政府,段祺瑞自己都忙著跟吳佩孚調兵遣將,哪還有功夫管陝西這個爛攤子?
……
城外,李梟的中軍大帳。
“師長,炮兵陣地準備完畢!隨時可以開火!”
王守仁跑進來匯報,雖然一身書卷氣,但也曬黑了不少,顯得精幹了許多。
“好。”
李梟看了看天色。正午時分,日頭最毒的時候。
“不用省炮彈。給我狠狠的轟!”
“先打城樓!把那上麵的旗杆子給我炸斷了!我要讓陳樹藩知道,這西安城,不是他能待的地方!”
“是!”
……
“轟!轟!轟!”
隨著一陣驚天動地的巨響,西安攻城戰正式打響了。
二十門震天雷同時開火。
二十個巨大的炸藥包,在空中劃出拋物線,呼嘯著砸向西安西門。
“躲避!快躲避!”
城樓上的守軍驚恐的大喊。
“轟隆——!!!”
第一發炸藥包落在了城牆根下。
厚實的城牆猛烈的晃動了一下,無數磚石碎屑簌簌落下。城垛後麵的士兵被震得東倒西歪,甚至有人直接被震出了鼻血。
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
一連串的爆炸在城牆上下炸響。
其中一發直接砸在了西門城樓的頂上。
“嘩啦——”
木質城樓瞬間被炸得粉碎。瓦片、木梁漫天飛舞。
象征著陳樹藩威嚴的督軍大旗,也被氣浪掀飛,斷成了兩截,飄飄蕩蕩的落進了護城河裏。
“媽呀!這是雷公發怒了!”
守軍們嚇得魂飛魄散,紛紛丟下武器,往藏兵洞裏鑽。
陳樹藩躲在城牆下的掩體裏,聽著外麵天崩地裂的巨響,灰塵撲簌簌的落了他一身,但他連動都不敢動。
“這……這還是打仗嗎?這是拆城啊!”
崔式卿抱著腦袋,瑟瑟發抖。
“督軍……再這麽炸下去,城牆非塌了不可!”
……
炮擊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
李梟並沒有讓步兵衝鋒。
當炮聲終於停歇的時候,西安西門外已經是一片狼藉。城牆上布滿了黑色的煙熏痕跡和巨大的彈坑。
“停!”
李梟放下望遠鏡。
“差不多了。”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早已準備好的部隊。
那是幾百名嗓門最大的士兵。
李梟大手一揮。
“城裏的弟兄們!聽著!”
幾十個大嗓門士兵拿著鐵皮喇叭,齊聲大喊。
“別給陳樹藩賣命了!他都要完蛋了!”
“隻要放下槍,走出來,就是自家兄弟!每人發五塊大洋過節費!”
“想迴家的發路費!”
“咕咚……”
一個守城的老兵嚥了口唾沫。
“排長……咱們投了吧?”
一個小兵哭喪著臉,“俺不想被炸死。”
“閉嘴!”排長罵著,“再忍忍……督軍說了,援兵馬上就到……”
“援兵?哪來的援兵?”老兵冷笑,“連旗杆子都被炸斷了,這是兇兆!再不跑,咱們都得死在這兒!”
……
入夜,西安城內。
雖然李梟停止了炮擊,但城內一片漆黑,為了防備夜襲,陳樹藩下令全城宵禁,不許點燈。
在黑暗中,流言蜚語比瘟疫傳得還快。
“聽說了嗎?西門樓子都被炸平了!督軍的大旗也倒了!”
“李梟那是天神下凡!他的炮能長眼睛,專門炸當官的!”
“明天就要總攻了!聽說李梟要用一種叫火龍的車撞開城門!”
百姓們躲在家裏,瑟瑟發抖。商戶們把門板頂得死死的。
而在軍營裏,士兵們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我想迴家……”
“我也想。聽說李梟那邊的兵,頓頓吃白麵。”
“要不……咱們今晚溜?”
“往哪溜?城門都關著呢。”
“東門!聽說東門那邊守備鬆,隻要咱們不帶槍,就能混出去!”
這種情緒像野火一樣蔓延。
督軍府裏,陳樹藩看著桌上那份剛剛送來的傷亡報告,臉色灰敗。
“逃兵……又有兩百多人跑了?”
“是……”城防司令低著頭,不敢看陳樹藩的眼睛,“抓都抓不住。有的甚至殺了督戰隊跑的。”
“混賬!一群白眼狼!”
陳樹藩一腳踢翻了桌子。
“我養了他們這麽多年,關鍵時刻一個個都成了軟蛋!”
“督軍,要不……咱們也走吧?”崔式卿此時聲音都在發顫,“李梟圍三缺一,留著東門,就是給咱們留的路。再不走,等李梟真的攻進來,咱們想走也走不了了。”
“走?往哪走?”
陳樹藩猛地轉過身,一雙眼睛紅得像要滴血,透著一股賭徒輸光後的瘋狂。
“我是陝西督軍!我是中央任命的大員!我要是跑了,我就什麽都沒了!”
他一把揪住崔式卿的領子,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我不走!我還沒輸!”
“而且,段總理不會不管我的!我是皖係的人,是他在西北唯一的釘子!”
“傳令!”
陳樹藩鬆開手,大口喘著粗氣,聲音嘶啞而狠毒。
“把衛隊旅最精銳的一團調進內城!守住督軍府!”
“告訴他們,誰要是敢再說一個‘跑’字,老子先崩了他!”
“還有,把大牢裏的那些學生……都給我押到督軍府門口!”
陳樹藩的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當人質!我就不信他李梟敢對著學生開炮!他不是愛惜名聲嗎?他不是愛國將領嗎?我倒要看看,是他李梟的炮狠,還是我的心狠!”
“隻要拖住這幾天,等段總理的援軍一到,李梟就是死路一條!
崔式卿聽得渾身冰涼。
這是瘋了。
這是要拉著全城人,甚至拉著那些無辜的學生一起陪葬啊!
……
城外,李梟的大帳。
“師長,城裏有點不對勁。”
劉電摘下耳機,神色凝重地匯報道:“監聽到城內多處發生槍戰,應該是發生了兵變或者騷亂。但是……並沒有發現陳樹藩突圍的跡象。相反,有大批部隊正在向督軍府收縮集結。”
“沒跑?”
李梟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為,按照陳樹藩那種欺軟怕硬的性格,這時候早就該卷鋪蓋溜了。
“看來,這老小子是想當釘子戶啊。”
李梟把手裏的煙頭按滅,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他想死守待援?”
“師長,還有個訊息。”虎子走了進來,“特勤組的內線說,陳樹藩把之前抓的那批學生,都押到了督軍府門口。看樣子,是想當肉盾。”
“畜生!”
李梟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這王八蛋,居然拿學生當擋箭牌!”
李梟在帳篷裏來迴踱步,軍靴踩得地麵咚咚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