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6月9日,正午。
西北的黃土塬上,風是燙的,裹著砂礫往人領口、鼻孔裏鑽,那種土腥味混著死人的臭氣,一旦吸進肺裏,就算喝二斤燒刀子也衝不下去。
李梟趴在幹裂的土溝沿上,舌頭抵著上顎,試圖從幹癟的口腔裏壓榨出一點唾沫。他手裏那杆老套筒燙得像剛從爐子裏夾出來的火炭,槍托上的木漆早磨禿了,露出的木紋裏沁滿了黑紅的油汗。
“排長,來了。”
身邊的陳麻子聲音壓得極低。
李梟沒迴頭,隻是眯起那雙細長的眼睛,透過這層蒸騰的熱浪死死盯著溝底的那條官道。
遠處,一隊騾馬車正卷著黃塵艱難地蠕動過來。車轍壓得很深,那是裝了硬貨的標誌。押車的兵不多,十幾號人,但看那身灰布軍裝和頭上沒剪利索的辮子,是北洋軍陸建章的殘部。
“一共兩輛大車,十二個步槍兵,領頭的騎馬,腰裏鼓囊囊的。”李梟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這幫餓狼下命令,他的聲音不帶一絲火氣,“記住了,那一箱子袁大頭我不管,誰搶到是誰的。但那個領頭的——他是我的。”
“排長,為了把槍,至於麽?”陳麻子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眼珠子卻死死盯著那幾匹騾子。
“你懂個屁。”
李梟啐了一口唾沫,“這世道,命是草芥,槍纔是爹。有了那玩意兒,咱們才能從這吃人的西北活出個人樣來。”
這年頭,陝西亂成了一鍋粥。前幾天剛傳來的訊息,北京那位想當皇帝的袁世凱硬生生把自己作死了。這一死不要緊,原本壓在陝西人頭頂上的屠夫陸建章也慌了神,聽說正在把家底往東邊運。
李梟等的就是這隻落單的肥羊。
他慢慢拉動槍栓,這杆老套筒膛線都快磨平了,想在一百米外打中移動的目標,靠的不是瞄準,是命。
“打!”
李梟的吼聲和槍聲幾乎同時炸響。
砰!
那一瞬間,巨大的後坐力撞得李梟肩膀發麻。
遠處馬背上的那個北洋軍官猛地一歪,但他反應極快,身子順勢滑到馬肚子底下,反手就是一槍。
啪!
子彈打在李梟麵前的土埂上,濺起一蓬黃土,迷了他的眼。
“操!是硬茬子!”李梟不退反進,一把抹掉眼皮上的土,整個人像頭餓狼一樣從溝沿上彈了出去,“弟兄們,抄家夥,不想餓死的跟老子衝!”
這一嗓子吼出了壓抑了半個月的戾氣。
身後的土溝裏,二十幾個衣衫襤褸、像叫花子多過像兵的漢子嗷嗷叫著衝了下去。他們手裏有的拿著老舊的鳥銃,有的提著掉渣的大刀片子,甚至還有兩個拿著削尖的木棍。
這就是李梟的“排”,實際上就是一群流民、逃兵和土匪拚湊起來的雜牌軍。
戰鬥沒有任何章法,隻有最原始的殺戮。
李梟衝在最前麵,他根本不給那個軍官喘息的機會。那軍官也是個練家子,躲在死騾子後麵,手裏的盒子炮打得極準,兩槍就放倒了李梟這邊的兩個弟兄。
“噠噠噠!”
駁殼槍的連發脆響,聽在李梟耳朵裏簡直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仙樂。
德國造,毛瑟c96,二十響大肚匣子!
這在西北,就是權力的權杖!
李梟腎上腺素飆升,他利用地形,走著並不標準的戰術規避動作——這是他在無數次死人堆裏滾出來的本能。
距離五十米。李梟開了一槍,沒中,老套筒卡殼了。他毫不猶豫地把步槍當標槍一樣甩了出去,反手抽出了後腰上那把磨得雪亮的短刀。
距離三十米。那軍官的彈夾空了。他正慌亂地想要換彈夾,那個黑洞洞的槍口正冒著青煙。
“換彈夾要兩秒,足夠老子送你上路!”
李梟心裏默唸,腳下生風,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彈。
那軍官顯然沒見過這麽不要命的主兒,手一抖,新彈夾卡在導軌上沒壓進去。
就這一瞬間的失誤,決定了生死。
李梟已經撲到了眼前。
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李梟整個人撞進對方懷裏,左手死死卡住對方持槍的手腕,右手那柄帶著血槽的短刀自下而上,精準地紮進了軍官的下顎,直透腦髓。
“咯……咯……”
軍官的喉嚨裏發出風箱破損般的抽氣聲,眼神迅速渙散。
李梟沒有絲毫猶豫,拔刀,側身,一腳將屍體踹開,順勢將那把還帶著體溫的駁殼槍抄在手裏。
沉甸甸的壓手感,冰冷的烤藍鋼質,還有那木質槍套握把。
真他孃的是把好槍!
李梟顧不上擦臉上的血,熟練地拉動槍機,檢查彈倉。槍機滑動的聲音清脆悅耳,沒有一絲滯澀。
“排長!這幫孫子投降了!”
陳麻子的聲音傳來。
戰鬥結束得很快。陸建章的殘部本來就是驚弓之鳥,主官一死,剩下的幾個人扔了槍就跪在地上磕頭求饒。
現場一片狼藉。黃土被血染成了醬紫色。
李梟把駁殼槍插進腰帶裏,大步走到那輛馬車前。
車上裝著幾口大箱子,已經被陳麻子他們撬開了。
“發財了排長!全是現大洋!還有兩箱子煙土!”陳麻子笑得滿臉的大麻坑都在放光,手裏抓著一把銀元吹了一口氣,放在耳邊聽響。
李梟沒理會那些錢,他的目光落在車角落裏散落的一堆紙張上。
那是一摞報紙。
《申報》、《大公報》,還有幾份陝西本地的官報。
李梟雖然隻在大戶人家讀過幾年私塾,認得的字不多,但那頭版頭條上幾個加粗的黑體大字,他還是認得的。
《大總統袁世凱六日病逝》
《黎元洪繼任大總統,下令恢複約法》
《段祺瑞出任國務總理》
李梟撿起那張報紙,看著上麵袁世凱那個穿著戎裝的大頭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皇帝夢做到了頭,也不過就是這一張紙。”
他隨手把報紙扔在地上,用滿是泥漿的草鞋狠狠踩了一腳。
“排長,車裏還藏著個人!”
一個手下從第二輛車的篷布底下拽出一個瘦弱的年輕人。
那人戴著一副金絲圓眼鏡,穿著一身髒兮兮的長衫,懷裏死死抱著一個皮包,臉上既有讀書人的驚恐,又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倔強。
“別殺我!我是……我是迴西安探親的學生!”年輕人聲音發抖,但眼神卻死死盯著李梟腰裏的槍。
李梟走過去,上下打量著這個四眼。
“學生?”李梟嗤笑一聲,伸出手,“包裏是什麽?”
“是……是書。”
“拿來我看。”
年輕人死死抱住皮包:“這是……這是私人物品。”
“私你媽個頭!”旁邊的陳麻子一槍托砸在年輕人背上,一把搶過皮包遞給李梟。
李梟開啟皮包。
裏麵確實是書,還有幾本筆記。但他隨手翻開一本,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裏麵夾著幾張手繪的地圖,畫的不是山川河流,而是西安城的城防圖,上麵密密麻麻地標注著紅藍箭頭。還有一份沒寫完的信,抬頭寫著李大釗先生親啟。
李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雖然他不知道李大釗是誰,但他這種在刀口舔血的人,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這絕對不是普通學生。
這種人,要麽是瘋子,要麽是……那個圈子裏的人。
“排長,這小子細皮嫩肉的,看樣子家裏有錢,要不綁了要點贖金?”陳麻子在旁邊出主意。
李梟合上皮包,目光深邃地盯著那個年輕人。
此時的西北,各路軍閥混戰,陳樹藩為了鞏固地盤正在到處抓人。這小子如果是那個什麽革命黨的,送到陳樹藩那兒,估計能換不少賞錢。
那年輕人似乎也感覺到了李梟的殺意,但他沒有求饒,隻是梗著脖子說道:“要殺便殺!如今袁賊已死,共和有望,我死而無憾!”
“共和?”
李梟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他指了指四周滿地的屍體,又指了指那幾箱子大洋。
“書呆子,你看看這四周。袁大頭是死了,但這世道變了嗎?這黃土還是黃土,死人還是死人。你信的那個共和,能擋得住子彈嗎?”
年輕人愣住了,漲紅了臉想反駁,卻說不出話來。
李梟從懷裏摸出一盒從死人身上搜出來的哈德門香煙,點了一根,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裏轉了一圈,讓他那個瘋狂的念頭漸漸冷靜下來。
他把皮包扔迴給年輕人。
“滾。”
“排長?!”陳麻子急了,“這可是肉票……”
“我說讓他滾!”李梟突然暴怒,手按在腰間的駁殼槍把上,眼神兇戾得像要吃人,“怎麽,老子的話不好使了?”
陳麻子嚇得一哆嗦,縮了迴去。
年輕人抱著皮包,難以置信地看著李梟:“你……你放我走?”
“趁我沒改變主意之前,往西走,別迴西安。陳樹藩正在抓人,你這副樣子進去就是送死。”李梟吐出一口煙圈,聲音恢複了冷漠,“記住了,這世上沒什麽比命更值錢。留著你的命,去看看你那個共和到底能不能救中國。”
年輕人深深地看了李梟一眼,似乎要記住這個滿臉胡茬、殺人不眨眼的土匪軍官。他鄭重地鞠了一躬,轉身跌跌撞撞地向西跑去。
李梟看著那個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黃塵中。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放這小子一馬。也許是因為那張地圖畫得太好,也許是因為那句死而無憾,又或許,僅僅是因為他今天剛搶了一把好槍,心情不錯。
“把錢裝好,槍收了,屍體踢溝裏埋了。”
李梟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咱們去投陳樹藩。”
陳麻子愣住了:“排長,咱們不是剛搶了陸建章的人嗎?陳樹藩現在可是陝西的一把手,咱們去投他?”
“正因為他是老大,咱們纔要去。”
李梟拍了拍腰間的駁殼槍,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野心的光芒。
“袁世凱死了,北洋這棵大樹倒了,樹倒猢猻散,正是咱們這種小鬼往上爬的好時候。帶著這些錢和槍去投陳樹藩,就能混個正規軍的番號。有了番號,咱們就不再是流寇,是官軍!”
風更大了,捲起漫天的黃沙,遮天蔽日。
1916年的夏天,對於中國來說,是一個時代的結束,也是另一個更加混亂、更加血腥時代的開始。
而對於李梟來說,他的野望,就從這把還沾著血的駁殼槍開始。
“走!出發!”
李梟翻身上了那匹繳獲的棗紅馬,猛地一夾馬腹。
馬蹄揚起塵土,一行人朝著未知的命運,奔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