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石牛村------------------------------------------，有一片連綿百裡的荒山。，有個叫石牛村的地方。村子不大，百來戶人家，靠山吃山，打獵采藥為生。村口立著一塊巨石，形似臥牛，因此得名。，天還冇亮，村東頭的老槐樹下就響起了一個老人的聲音。“起來。”，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氣。，一個十八歲的少年睜開眼，冇有賴床的習慣，翻身就起。，生得濃眉大眼，身量比同齡人高出半個頭，肩背寬厚得像一堵牆。他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土地上，推開木門，冷風灌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但麵色不變。，一個獨臂老人正站在晨霧中。，頭髮花白，左臂齊肘而斷，右手裡拄著一根棗木棍。他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頜的刀疤，被歲月磨成了暗紅色，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石牛村的孩子見了都怕。但梁三軍不怕。“師父。”他走過去，恭敬地叫了一聲。“嗯。”老人把棗木棍往地上一頓，“開始。”，露出精壯的上身。深秋的山風颳在麵板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深吸一口氣，雙腳下沉，紮下一個穩穩的馬步。，是石牛村的外來戶。十八年前，他抱著一個繈褓來到這個村子，在村東頭搭了間草屋，就此住下。繈褓裡的嬰兒就是梁三軍，村人問這孩子哪來的，梁老刀隻說了一句“撿的”，再不多言。，但真正養他教他的，是梁老刀。
從五歲起，梁老刀就開始教他站樁。一開始是半個時辰，後來一個時辰、兩個時辰，到如今，梁三軍能在雨中一站就是一整夜，紋絲不動。
這套樁功叫《玄武樁》，梁老刀說是在軍中學的。和江湖上那些花裡胡哨的拳法不同，這套樁功不講究什麼內外兼修、天人感應，就一個道理——穩。
戰場之上，站穩了才能活，站不穩就是死。
站完樁，梁老刀把那根棗木棍丟給梁三軍。
“練刀。”
梁三軍接過木棍，雙手握住，開始劈砍。
他的刀法冇有名字，隻有八個動作——劈、砍、撩、抹、截、挑、刺、壓。每一個動作都簡單到了極點，冇有任何多餘的修飾。
但梁老刀教他的時候說過一句話：“這八招，每一招都是一條人命換來的。你練好了，戰場上冇人擋得住你。你練不好，死的就是你。”
梁三軍把這八招練了十三年，每天五百遍，風雨無阻。
木棍破空，帶起呼呼風聲。梁三軍的每一刀都乾脆利落，冇有半分拖泥帶水。那不是練武，那是殺人的手藝。
梁老刀坐在門檻上，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老三，你想冇想過以後？”
梁三軍手上不停，嘴裡應道：“什麼以後？”
“你今年十八了。總不能跟我這個糟老頭子過一輩子。”梁老刀從腰間的菸袋裡摸出一撮菸絲，塞進嘴裡的銅煙鍋，劃了根火摺子點上，“出去闖闖，看看外麵的世界。”
梁三軍收刀，轉過身來，看著梁老刀。
老人坐在那裡，晨光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煙霧從煙鍋裡升起，模糊了他的麵容。梁三軍忽然覺得，師父今天不太對勁。
“師父，您今天怎麼了？”
“冇怎麼。”梁老刀吐出一口煙，“就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他很少提以前的事。梁三軍隻知道師父以前當過兵，打過仗，丟了一隻手。其他的，一概不知。
“老三，我跟你說個事。”梁老刀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我這輩子，殺過很多人。有些是該殺的，有些……不一定是。但有一件事我從來冇後悔過——把你撿回來。”
梁三軍鼻頭一酸，正要說話，忽然聽見村口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是哭聲。
梁三軍的臉色變了。
石牛村偏僻，平日裡最大的動靜就是誰家殺豬。這種哭聲，他在十三歲那年聽過一次——隔壁王獵戶家的兒子被野豬拱死了。
他丟下木棍，大步往村口跑去。梁老刀也站了起來，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
村口已經圍了不少人。
梁三軍撥開人群，看見地上躺著一個人——村東頭的張老四，五十來歲的采藥人，此刻渾身是血，胸口有一個拳頭大的窟窿，已經冇氣了。
張老四的兒子張鐵柱跪在父親身邊，滿臉是淚，渾身發抖。旁邊的人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亂糟糟的，聽不分明。
梁三軍蹲下來，看見張老四胸口的傷口——不是野獸撕咬的痕跡，邊緣整齊，像是被什麼東西一擊貫穿。
他的瞳孔微微縮了縮。
“鐵柱，怎麼回事？”他問。
張鐵柱抬起頭，眼睛通紅：“三軍哥，我爹……我爹他死得好慘啊！我們去青狼穀采藥，遇見幾個人，他們穿著很奇怪的衣服，我爹跟他們說了句話，其中一個人手一指，我爹胸口就……就……”
他說不下去了。
梁三軍的心沉了下去。
手一指，胸口就被貫穿——這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事。
他回頭看向梁老刀。老人的臉色鐵青，那根棗木棍被他握得嘎吱作響。
“修仙者。”梁老刀低聲說，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老三，扶鐵柱起來。所有人，都回家去。把門關好。”
人群開始散去，但梁三軍冇有動。
他蹲在那裡，看著張老四的屍體。這位老人他太熟悉了——小時候梁老刀出山賣獸皮，就是張老四給他帶飯。他吃過張老四家的飯，喝過張老四泡的藥酒。
“老三。”梁老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彆看了，幫我把人抬回去。”
梁三軍站起來，和張鐵柱一起把張老四的屍體抬回了家。張鐵柱的娘撲在丈夫身上哭得昏天黑地，梁三軍站在一旁，攥緊了拳頭。
梁老刀站在門外，抽完了一袋煙，把煙鍋在牆上磕了磕。
“老三，跟我回去。”
梁三軍跟著梁老刀回到家，老人進了屋，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木箱子。
箱子開啟，裡麵是一口刀。
刀長三尺七寸，刀身寬厚，冇有半點花紋裝飾。刀刃上有幾道崩口，刀柄上的纏繩已經被汗水浸成了深褐色，但刀身依舊漆黑如墨，不見一絲鏽跡。
這是梁老刀的刀。他來石牛村十八年，梁三軍從冇見過他把這口刀拿出來。
梁老刀把刀放在桌上，又從箱子底部摸出一塊疊得方正的舊布，開啟，裡麵是一封信。
信封上冇有字。
他把信推到梁三軍麵前：“老三，這個你收好。”
“師父，這是什麼？”
“以後你就知道了。”梁老刀冇有解釋，“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
他沉默了片刻，那隻獨手輕輕撫摸著刀身，像在撫摸一個老朋友。
“我的真名不叫梁老刀。我叫顧鎮山。”
梁三軍愣住了。
“鎮北大將軍麾下，先鋒將。”老人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跟著大將軍打了十三年仗，從小兵打到遊擊將軍。這隻手，是在黑風峽為了救大將軍被斬斷的。”
梁三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大將軍蒙冤下獄，我四處奔走鳴冤。得罪了人。”顧鎮山的目光落在自己斷掉的左臂上，聲音依舊平靜，“景和三年，臘月十七，那天我在外辦事，冇在家。等我回去的時候……”
他停了一下。
“三十七口人，一個冇剩。”
梁三軍感覺一股血湧上了頭頂。
“我逃了出來，改姓換名，躲到這個村子裡。”顧鎮山抬起頭，看著梁三軍，“老三，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去報仇。仇是我自己的，跟你沒關係。我跟你說這些，是想讓你知道——這個世界很大，大到你想不到。修仙者也好，朝廷也好，都比你想象的複雜。”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裡忽然有了一絲光。
“但你不用怕。老子教你的本事，夠你用的了。”
梁三軍跪了下來，給顧鎮山磕了三個頭。
“師父，您的仇，就是我的仇。”
顧鎮山看了他一眼，冇有拒絕，也冇有答應。他隻是把那口刀從桌上拿起來，遞給梁三軍。
“這口刀跟我了幾十年，今天給你。”他握著刀身，刀柄朝向梁三軍，“記住，刀是殺人的，不是嚇人的。出了刀，就要見血。不出刀，就忍著。忍到你能出刀的那一天。”
梁三軍接過刀。
刀很沉，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