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湯年
傍晚時分,1114號詭船的船尾處,陳默和湯年懶洋洋地靠在欄杆處,倆人看著血色殘陽下的血海,久久沒有說話。
陳默轉過頭來,盯著湯年。
此時,在陳默的視野中,湯年的電視機腦袋已經消失,他恢復成了正常人的樣子。
陳默打破了沉默,說:「湯年,你已經擺脫了【使者】嗎?」
湯年露出了笑容:「那當然,多虧了你幫我。血肉列車不存在了,我的願望永遠不可能完成,
所以【使者】無法繼續寄宿在我身上了。」
陳默微微揚起眉:「所以,使者呢?」
湯年回答:「我將它交給了老季,老季可能想要研究一下吧。」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你是指什麼?心情嗎?我的心情很好,這段時間以來從未這麼放鬆過。」湯年臉上的笑容更甚,整個人都展現出更加開朗的一麵。
陳默感覺嘴角很沉重,他問:「我感覺你很不好。」
湯年微微愣住了,表情變得複雜起來,但他很快就將那些心事隱藏起來,繼續笑著:「我有什麼不好的?和你們再次重逢了,還擺脫了不可明說教,現在有吃有喝,我有什麼煩心的事呢?」
「你對我們有所隱瞞。」陳默一臉憂色,對方越是表現出不在乎的樣子,就說明對方越是在掩飾什麼。
「.—·陳默,你多疑了,不可明說教的事將你弄得疑神疑鬼的。」
「湯年,我知道你的能力是改變在其他人認知中的樣子。」陳默快速出手,抓住了湯年的胳膊,然後向上一翻,摸到了對方骨瘦鱗的手腕。「如果你的狀態那麼好,為什麼你的手臂瘦得沒有半倆肉?」
從與湯年重逢後,陳默就從偶爾的肢體接觸,以及對方有時躲閃的眼神中,感受到湯年一定隱瞞了什麼。
但出乎尊重湯年的個人隱私,再加上他們一直都在危機中奔波,沒有時間去想這件事,陳默也就沒有立刻找湯年好好地聊這件事。
起初,陳默覺得湯年隱瞞的事沒有那麼重要。
但隨著湯年有計劃地帶他們拿走精加工機,有計劃地獻祭自己,有計劃地帶他們逃往療養院島湯年將一切都安排好了,就好像他已經預演了很多次,這讓陳默覺得湯年有一種交代後事的感覺。
尤其是,當湯年毫不猶豫地獻祭自己,成為血肉列車的宿主時,陳默的這種不安的感覺達到了頂峰。
問題是,當一切都塵埃落定後,湯年身上的電視機也被去除後,陳默的不安並沒有消失,反而變本加厲。
「教派吃的不好—咱們船上的夥食好,讓杜子安多做點好吃的,我的肉很快就能長回來。」
「湯年,別隱瞞了,我很擔心你,你的身體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陳默盯著湯年,有一種對方如果不說,就誓不罷休的氣勢。
氣氛凝固住了。
「哈哈,好吧,果然瞞不了你。」湯年投降了。
湯年脫掉了衣服,將自己的身體漏露出來,同時,附加在他身體上的偽裝也消失了。
那具軀體上,原本光潔平整的麵板早已不復存在。褪去偽裝後,暴露出的是一具飽經摧殘的軀殼一一獰的傷疤如同扭曲的,從肩腳骨一路豌至腰腹,暗紅色的痕與蒼白的麵板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
有些傷口顯然是被利刃反覆切割留下的,邊緣處翻卷著未愈的皮肉;有些則像是被高溫灼燒過,焦黑的痕跡下隱約可見潰爛的膿血。
最可怖的是一道橫貫胸口的撕裂傷,深可見骨的創麵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邊緣的皮肉已經腐爛,散發出淡淡的腥臭。
湯年無奈地說:「你知道的,我加入過不可明說教,隻要加入這個教派,就沒有人能獨善其身。」
「我們還有方能藥,一定能治好你!」
「不行,我曾是【神明】的祭品,我的全部痛苦都獻祭給了他,同時的汙染也逐漸侵蝕了我。」湯年搖著頭苦笑著說,「這些不是普通的傷口,而是沾染了強大汙染的傷口,永遠不可能癒合。據我所知,萬能藥隻能治病治傷,治不了汙染。」
陳默的目光落在了湯年千瘡百孔的身體上,不可明說教給教徒們造成的傷害,比他想像得更加嚴重。
按照教派的作風,挖眼掏腎少不了,湯年那些傷口之下,五臟六腑也一定慘不忍睹。
「你還能活多久?」
「別露出這樣的表情,就好像我是什麼被可憐的傢夥一樣。」湯年釋然地笑著,「我不知道,
神明的神諭不再降下後,我就感覺身體疼得不行,但你放心,隻是一些傷疤,我還能活很久。」
陳默握緊了拳頭,然後又鬆開了:「你還有什麼心願嗎?
「嗯?問這個幹嘛?哈哈,原來你這麼擔心我會死啊,在血海中遇到你這樣的人,真不容易。
湯年爽朗地笑著:
「硬要說心願的話,我隻有一個要求。千萬不要把我的事告訴大家,我很討厭別人的注意力落在我的身上,也很討厭大家哭哭蹄啼的樣子。」
「你要是告訴他們了,他們免不了要看我的傷口,又要說一些有的沒的。」
「你活著的時候,我不告訴別人。」
「哈哈,果然是陳默,行吧,如果我死了,你隨便說,反正我已經感受不到那種尷尬了。」
湯年大笑著,然後重新套上了衣服,便要離開。
不過,他卻發現陳默的手依然抓住了他的骼膊,死死地抓住,沒有鬆手。
「陳默,該告訴你的,我都說了,還有什麼別的事嗎?」湯年歪著頭問,「別把這事搞得太複雜,也別想太多。好吧,就算我因為傷口惡化而死,也沒啥大不了的,死個人而已,咱們不是見得多了?隻是這次死的人可能是我罷了。」
陳默緩緩地搖了搖頭:「你沒說實話,湯年。」
湯年愣了一下,問:「你有什麼證據?」
陳默用平靜的語氣陳述著事實:「你身上有很多陳年老疤,這些傷口的走向很自然,不像是故意造成的,反倒像遭遇意外時留下的。」
「而且,為什麼我剛剛在問你話時,你的脈搏跳動格外快速?為什麼你的身體也在微微顫抖?
「因為你說謊了,湯年,你企圖用一件事掩蓋另外一件事。」
湯年的表情從輕鬆逐漸變得凝重,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還是沒能瞞過你,但是這件事不打算說,抱歉了。」
陳默繼續說:「你的壽命已經所剩無幾了,根本不是你說的那樣還能活很久。」
湯年的聲音疊著陳默的聲音:「別問了。我想悄然無息地走,本來我打算在大限來臨之前,就跳海的。」
陳默咬著牙,擠出接下來的幾段話:「解除偽裝,如果你不坦白,我遲早也會通過蛛絲馬跡瞭解到你所隱瞞的事情,更何況,我現在已經看到了外海和中海的全部海圖!」
「我們一開始在外海,穿過莫比烏斯海域後,其實就進入了中海。」
「在中海,我們來到了串珠海域,見證了依賴魚生的教團從昌盛到衰落,見證了健身島沉沒,
不可明說教誕生。」
我向智慧大祭司尋求了釀酒機器和精加工機的下落,從地圖上顯示,它們明明就在新生島和周邊島嶼上,但是智慧大祭司卻說從未聽過。」
「我按照釀酒機器的定位航行,一個月後,卻又回到了新生島,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新生島。」
「而本應該沉沒的健身島卻重建成為了太陽群島。」
「造成這些現象隻有一個可能!外海是中海的未來,中海是外海的過去!」
「【中海就是外海,隻是所處的時間段不一樣。】」
陳默感覺腦子喻喻的,他早就隱隱有了猜測,但直到真正的說出來之前,這個事實都隻是在腦中朦朧的碎片。
這片血海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中海就是外海的過去,那麼他們在中海所做的事會不會影響到外海的事件發展?如果他現在開船反覆流竄於中海和外海之間,會不會改變既定的事實?
「你你已經知道了?」湯年的聲音微微顫抖,他的心理防線完全被陳默這番話擊破了,「是啊,這麼多破綻,怎麼可能瞞得住你?」
「問題就是.中海和外海的時間差是多少?」
湯年沉默了幾秒,卸去了所有的偽裝。
他的臉在一瞬間布滿了皺紋和老年斑,身體僂,彎腰駝背,整個人變得垂垂老矣,彷彿馬上就要入土了。
「陳默,我咳咳,我一直在等待與你們重逢的那天,我等啊,等啊,過去了一年又一年,
我熬啊熬啊,不惜使用一切代價,甚至借用神明的力量,也要繼續活著。」
「幸運的是,在我快要老死之前,再次見到了你們。」
「湯年——」陳默微微睜大眼晴,他想到時間差可能有很多年,但沒想到,居然這麼久,久到一個青年變成老年人。
湯年的眸子中帶著寂靜:「陳默,我已經九十歲了,明天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