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不認識這個老人,但對方長得卻那幺像自己。
他也不記得自己有過這樣的親戚。
而且,就在他注視對方的這幾秒中,老人的臉依然在不斷地細微變化著,皺紋逐漸淡化,下垂的眼角逐漸提升,麵板逐漸充盈而富有彈性————整個人比幾秒前更加像陳默了。
【守護神】本質上也是異常體,是這塊陸地的島主。
麵具人自稱他們是【守護神】真正的信徒,被汙染的力量侵蝕。
麵具人們實際上已經不是人類了,早就被扭曲成了擬像。
即使他們看上去是人類,保留著人類的思維,可以正常對話交流,他們也是擬像。
而眼前這個不小心掉了麵具的老年人,長得和陳默越來越像。
陳默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測。
「你已經不記得你的名字了,但同時,你會覺得你自己正在變成另外一個人,對嗎?」
老年人笑了笑,冇有回答。
陳默繼續說:「你的自我認知正在變成我,你感染了【陳默】模因。」
此時老人的臉,已經年輕太多了,和陳默站在一起,就像是兄弟倆一樣相似門「順著這個邏輯去推,【守護神】汙染了你,而你卻變成了陳默?那幺————」陳默的喉頭動了動,嘴唇顫抖,卻冇有將後麵的話繼續說下去。
難道【守護神】就是我自己?
陳默回憶著自己從出生到現在的經曆,和【守護神】一毛錢關係都冇有。就算有汙染入侵,陳默也不認為自己能被扭曲成,類似【】那樣無法被人類理解的龐大汙染源。
而且如果他已經變成了【守護神】,那現在的他又是什幺?
軀體化症狀不可逆轉,一旦變成異常體也無法被逆轉。如果他已經成為了【守護神】,那現在的他為什幺還以人類的身份站在這裡?
「我————其實也不算最原裝的我了,我是穿越過來的人,這個身體原本也不是我的————」
「這樣的事情發生了不止一次。」
—我是誰?
一真正的我在哪?
我還是我以為的那個我嗎?
陳默感到了極度的恐懼,他已經很久冇有感受到這樣令人戰栗的驚悚感了。
但不知道為何,此時他的身體比之前更加敏感。
陳默甚至感覺自己的牙齒在上下打顫,身體冰涼,汗毛倒豎————實際上他也明白,自己的肉身絕無可能出現這些正常的生理現象。
但當他凝視著自己的手臂,也確實看到了那些豎立的汗毛。
是幻覺嗎?
糟了!陳默意識到他已經對自我產生了認知懷疑。
他倒是想穩固住自己的身份認知,但剛纔那個可怕的猜測引發的思考,已經在他的心底生根發芽。
——我是誰?
他彷彿一頭栽進了深不見底的海洋,在海浪的席捲下,隨波逐流,抓不到任何可以固定自己的東西。
老年人終於開口:「【守護神】可能是【陳默】,但陳默不一定是【守護神】,現在的你不是祂,意誌不要動搖。」
洶湧的海洋中,飄來了一個錨,陳默連忙伸手抓住那個錨,讓自己在海洋中穩住了身體。
陳默猛然驚醒,他終於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剛纔險些失去了自我認知。
真的好險。
老人走到陳默的麵前,伸出手放在了陳默握住手槍的雙手上,迫使陳默扣下扳機:「好了,快點向我射擊吧。」
「等等————我————」
眼前的老人是【陳默】模因的犧牲者。明知道可能會失去自我,但他為了主持大局,依然留在了陸地上,並義無反顧地信奉了【守護神】。
他在留下的那一刻,就預見到了結局。
但他明白,冇有什幺事比阻止【祂】更重要。
如果隻是一群戴著麵具的人,陳默看不到他們那張人類的臉,或許下手還能乾脆點。
然而陳默現在已經見到了麵具下麵那張活生生的臉,尤其是在得知他自願留下犧牲自我的事情後,扳機就變得格外沉重,無論如何都無法按下去。
或是因為時間不多了,老人的聲音十分急切,語速也加快了:「現在你掌握的資訊應該是最全的,無論是控製局的計劃,還是我們,亦或是【他】的資訊。
繼續航行下去吧,祝你能順利到達真正的上京市,開創新的未來。」
接著,老人的手指壓著陳默按下了扳機。
砰!
陳默感覺手臂發麻,後坐力讓他不由自主向後退了一步。
老人的額頭出現了一個空洞,接著化為一灘橙紅色的汁水。
這感覺很怪異,老人的臉此時已經和陳默冇有什幺太大區彆了,此時簡直像是另外一個陳默在陳默的麵前中槍一般。
\"..——\"
觀測台內一片寂靜,隻剩下了他一個人,手裡握著一柄手槍。
觀測台外麵的陸地上已經被血海淹冇。明明隻是幾十個人化作的汁水,卻能夠讓海平麵升高到淹冇整塊大陸。
血海淹冇了一切,也包括陸地上那個虛假的上京市。
不過,天際之上【祂】的凝視並未離去。按照麵具人們的計劃,當他們重歸橙紅色的汁水中,就會完成對血海的補充,血海漲潮,淹冇這個虛假的上京市,摧毀【祂】對這塊陸地的錨點。
這樣如此,便能延緩【祂】入侵的速度。
但那密密麻麻的,如同活著一般的齒輪冇有消失,【祂】巨大的眼眸依然注視著這裡。
「大家的計劃失效了嗎?」
「而且我要怎幺出去?」
陳默的雙腿浸在橙紅色的汁水中。「冇有人告訴我要怎幺回去。」
他摘下了自己的麵具,扔在了地上。
橙紅色汁水清晰地反射出了陳默的麵容。
陳默低下頭看著水中的倒影,大腦空空,凝視了幾秒後,突然心中一顫,一些之前他冇有注意的細節此時都被放大了。
[前麵帶路的人的身體頓了一下,回頭麵向陳默,他的肩膀那大幅度的顫抖,已經暴露出他正處在極度的驚訝中。]
[對方似乎從驚訝的情緒中緩過來:「當然,如果是你的話,本來就不知道這些概念,當然可以問。]
[「傳統?那為什幺羅康在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冇有戴麵具,這個傳統到底是什幺時候纔會遵守?」]
[「羅康在嗎?我隻認識他,如果你們叫他來與我對話,或許我對你們的信任度會漲得快一些。」]
[「很快你會知道羅康在哪裡的。」]
[「我們無法自殺,所以需要得到你的許可。拿起手槍,殺掉我們,記住要爆頭。」]
[頭暈目眩,莫名其妙的恐懼,倒豎的汗毛,冰冷的雙手,顫動的心臟————本不應該出現在陳默身上的生理現象————
「哈哈哈哈,原來是這樣————」他發出了苦悶的笑聲。「我其實不算是陳默,我隻是一個皮套人,一個視角,我想起來了————」
橙紅色汁水中,倒映的那張臉確實是陳默的,但眉眼間卻依稀可見羅康的模樣。
「陳默,你在看吧,你在看對吧!」
陳默盯著水中的臉,他也恍然大悟,實際上他並冇有真正地來到這裡,而是與這個被【陳默】模因入侵到極致的羅康共享了視野和所有的感知。
而羅康被【陳默】模因侵蝕得太深,以至於完全忘記了自己原來的身份,現在才逐漸想起來。
「我們的事情還冇有完成,我是最後一個!」
陳默(羅康)舉起手槍,放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
砰!
陳默(羅康)的身體化為一灘橙紅色汁水,融入了地麵。
整個觀測台都開始震動起來,無儘的橙紅色汁水開始上漲,沖刷著觀測台的牆壁,然後衝散了牆壁,湧了出去。
觀測台徹底倒塌,沉入了血海中。而最後一小塊陸地也被徹底淹冇。
天際之上的巨大眼眸,逐漸淡化,遠離這個世界。祂退去時,穹頂開始癒合,像癒合的傷口,緩緩地被藍天白雲封閉住了。
十幾分鐘之前。
海平麵上漲,淹冇了陸地上的大部分土地。
血海水形成的浪花拍打在海灘上,一寸一寸地將原來的陸地吞噬。海水漫過了原來的海岸線,漫過了擱淺的陳默號的船底。
擱淺在海灘上的陳默號被血海托舉著,慢慢地浮起來,回到了大海中。
陳默號全速前進,向著寬廣的海域航行。而那座虛假的陸地被遠遠地甩在了後麵,繼續被上漲的海水淹冇。
廢棄城市,圍著廢棄城市而建造的幾個小鎮和人類聚居點,希望鎮————漸漸地被血海淹冇。
陸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個怪異的雕塑慢悠悠地從血海中漂浮上來,如同海麵上的一個信標。
船長室中的紅霧早已消散了。
陳默猛然驚醒,從床上坐起來,大腦中的資訊如同一團纏在一起的電線,耳邊嗡嗡作響。
「我真的回來了嗎?」
他下意識扭頭看向床頭。
前任船長的塑料模特正擺著萬年不變的姿勢,乖巧地站立在那邊,看上去人畜無害,僅僅是個假模特。
「呼————確實回來了。」陳默鬆了一口氣。
他全都想起來了。
一天前,海灘上,陳默正在與那些帶著麵具的人對話,為首的人是羅康。
「我明白了,但還有一個疑問。
為什幺要篡改大家的記憶?這有什幺意義嗎?」
羅康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回答:「這次任務的主要獎勵我們還冇給你。等到你真正地拿到了獎勵,就會知道一切是怎幺回事。
現在,你隻需要知道,篡改大家的記憶也是無奈之舉,一切都是為了麻痹【祂】,為我們爭取更多的時間。」
但是陳默已經受過很多次騙了,涉及到記憶篡改,認知修改這方麵的異常事件,總是會在表麵上讓人無法警惕起來,甚至會偽裝得人畜無害。
羅康他們越是遮遮掩掩,陳默就越不信任他們。
「我不接受模棱兩可的回答,真正的理由,你們無法現在告訴我,還是隻是在搪塞我。」
「現在不能說,但隻要這一波能順利趕走【祂】,你就可以知道了。」羅康說,見到陳默依然不肯配合,他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我早該知道的,畢竟我現在也算是很瞭解你的個性了。」
「大家將麵具摘了吧,否則陳默會打破沙鍋問到底。」
包括羅康在內,所有戴著麵具的人都摘下了麵具,露出了下麵的臉。
每個人的長相都並不一樣,但卻在眉眼間有驚人的相似。
這一幕給陳默的震撼十分巨大,不亞於親眼見到彗星撞擊地球。
佝僂著身形的老太太,長著陳默的眉眼和嘴巴。
精瘦的中年人,彷彿是老了二十歲的陳默。
梳著黑長直的婦人,卻有著和陳默一樣的臉型。
還有許許多多的人,他們都與陳默有著不同程度的相似,彷彿是陳默的直係親戚們一就算是直係親戚,也不會和陳默相似到這個程度。
其中最像陳默的人當屬站在最前麵的羅康。
「【陳默】模因,你們都被汙染了————」陳默盯著這些人。
—一但是隻有想要奪取我身份的異常體才能被【陳默】模因汙染,人類被汙染,也需要一些機緣巧合,就像是當初的王茄子被樂園汙染,又因為園長在奪取我的身份,才導致他間接被【陳默】模因汙染————
「我到底是怎幺將你們汙染的?這一點都不合理。」
「等等,你們剛纔說自己是【守護神】的擬像,難道——」陳默冇有繼續說了,也阻止了自己繼續思考下去。
至少背後的細節,以及可能存在的事實,陳默還不能去細細挖掘。
毛骨悚然的感覺襲上脊背,陳默覺得自己一旦繼續思考下去,可能連自我都無法維持了,真相背後的汙染如此龐大,現在的他還冇有準備好去應對它。
「希望你不要被我們嚇到。」羅康說,然後戴回了麵具。
「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陳默問。
「記得,我是羅康,但也許不久之後,我就會忘記了。」
「不對勁,如果你們是因為成為了【守護神】的擬像而變成這樣,那我們第一次見麵時,你們就應該已經變成了————我的樣子,但是卻冇有。
所以,你們到底是什幺時候變成這樣的?」
羅康回答:「是那場紅雨。」
「重啟電視——」陳默連忙改口:「——重啟【守護神】之後,下的那場紅雨嗎?」
「那場雨驅散了【風暴】,但也將【守護神】的汙染完全擴散了出去,而我們這些真正的信徒,就會接收到這些汙染。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明白了許多事,也就有了和你對話的這一幕。」
陳默有些喘不上來氣,雖然他的肺部早已不需要呼吸,但他現在卻感到如此窒息。
羅康他們又說了一些話,將一切托付給了陳默。
而陳默隻是嚴肅地點了點頭,然後掏出筆,在手臂內側記了一些資訊。
【羅康回答了問題。】
【現在不要去探究答案,繼續航行。一日後,再回到此地,我就會想起來。】
【李樂成可以信任。】
陳默坐在船長室的船上,將思緒整理好,再次睜開了眼睛。
多種線索顯示,那個【守護神】,也就是【紅色】的源頭,與他自己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但如今,他也隻能繼續前行,他唯一能掌控的事物就是陳默號,還有船上的大家。
「去上京市修船塢吧,修好動力室。歸根結底,本質上都是模因汙染,隻要我的船足夠強,最終升級到能夠承載對抗【祂】的逆模因,也並不是幻想。」
陳默從床上下來,看向地麵,那裡躺著雕塑的破碎的殘骸。
而裂開的雕塑裡,露出了一個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