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衛平睜開眼睛,他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但現在的他卻完全想不起來夢中的事。
他十分疲憊,全身都像是被車輪碾過一遍,又酸又痛。
手掌心傳來粗的火辣辣的觸感,他撐著地麵,逐漸站了起來。低頭一看,他的手掌被磨破了皮,但他卻想不起來傷口是怎麼來的。
“這是啥子地方哦?我怎麼來的?”方衛平發現自己正站在海岸邊,濕潤的海風吹來,眼淚不由自主地流淌了出來。
方衛平的心情不是特別好,心口彷彿壓著重石,但他卻說不出這沉悶的心情從何而來。
不遠處一艘巨型主艦停靠在港口邊。
“戰艦?我是—”
他記得自己是陳默號上的船員,雖然記憶中有大段空白,也不記得自己到底是如何登上這座新的小島的,但他還活著。
還活著,就挺好。
“我想一哈嘛——我記得陳默說要去遺忘島,後來我就啥子都記不得了。”
“不過我離船也不算遠,這說明現在要麼是剛登島,要麼任務已經完成了噻?”
想到後者,方衛平忍不住露出笑容,他想到了樂園島那一次,也是睡了個大覺,醒來就結束了。
雖然很發生的突然,但免去了許多擔驚受怕。
“不過,事情都讓其他同誌們做了,我實在有些過意不去,我想一想。”
方衛平稍加思索,卻驚悚地發現自己的腦海中多了很多陌生的記憶。
這些陌生的記憶中,主角都是他自己,但發生的事情都是完全獨立的。方衛平完全不知道這些事發生在什麼時候,前因後果是什麼。
他記得,在一個用輪胎和貨櫃勉強圍起來的基地中,他作為整個基地的指揮官,和許多人一起生活。
不過他想不起來自己都做了什麼,隻記得每天的早飯,午飯,晚飯—基地的廚師手藝不怎麼好,明明他們已經種植出新鮮的蔬果,但烹飪出的菜餚卻不怎麼好吃。
他還記得自己好像一個勤勞的撿垃圾工人,在一片垃圾堆中,整理物品。不過那些垃圾具體都是什麼東西,他也記不得了。
他隻記得自己抱著一個強大而堅定的信念:一定要成為了偉大的垃圾工,為這個世界做貢獻。
方衛平捂著自己的心口,喃喃道:“我好像做了很多事,但想起它們時,卻覺得心頭空落落的。”
空虛和難過油然而生,他突然感覺自已很冇用,是個隻會喊口號但一事無成的慫貨。
除此之外,他還記得自己在一棟大樓裡跑上跑下,但卻想不起來他在忙什麼,隻記得最後他寫了一封信。
信上的幾句話,就像是刻在他的腦海中。
“口最後嘛,永遠記住我的立場,不管我遇到啥子事,哪怕我正遭著萬箭穿心樣的痛苦,哪怕我的身體被碾成肉泥,我都是個人類噻。”
“q一切都還有轉機,不要喪失希望噻。”
方衛平不由自主地將這些話唸了出來。
這些話就像是有魔力一樣,隨著方衛平不斷地重複,讓他那沉悶的心情也逐漸明朗起來。
“算啦,不想這些了,不知道大傢夥現在去哪了。”
方衛平將這些陌生的記憶拋在腦後。
“方衛平!方衛平,你回來了!”遠遠地,冬梅的聲音傳過來。
港口邊,巨大的戰艦上下來了一群人,衝向了方衛平。
大家都用一種新奇和激動的目光看著方衛平,一些控製不住情緒的人,幾乎驚叫起來。
藍博士和基地倖存者們尤為突出,他們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這是—方指揮官嗎?”
“這是他年輕的時候嗎?”
“不對,氣質不太一樣,可能隻是很像吧。”
不過,藍博士分明聽到了冬梅叫他“方衛平”,而基地指揮官的姓名正是方衛平。
“你們乾啥子這麼激動哦~”方衛平欣喜地看著大家,“冬梅,杜子安,張麻子,阿茉,3號·每個同誌都在,一個都不少哈!”
然後,他看到了後麵的藍博士等人,愣了一下。
在那些陌生的記憶中,有這些人的臉。
方衛平一時間有些混亂,那些亂七八糟的記憶難不成是真的?但是說不清啊,他到底什麼時候在這座小島居住過?
不過,他的注意力立刻就被阿茉吸引走了。
“嘿嘿嘿,歡迎你回來呀,然後陳默找你去了,你冇碰到他嗎?”阿茉眨巴著明亮的眼睛。
“陳同誌去找我了?我冇見到他啊,要不咱們在這裡等等他?”方衛平說,“他總要回到船上的喃。”
傍晚時分,陳默懷著沉重的心情,回到了詭船上。
冇能將方衛平救回來,是陳默的遺憾。想到方衛平曾經為了復興人類文明做出的努力,想到大家這一路的顛沛流離,又想到末世前他曾經平靜的生活,這些都讓他百感交集,下定決心要從源頭上消滅末世。
“之前冇有任何方向,我不知道末世降臨的成因,不知道造成這一切的關鍵事件是什麼,所以不敢隨意改變過去。但現在我已經掌握了相關資訊,還確定了目標,那就去拚一把吧。”
陳默期待著一個能和方衛平重逢的未來。
不過,那時候很可能見到的就是一個老年版方衛平.想到要叫他長輩,還真是不太自在。
“抱歉,方衛平他—”陳默的話剛說了一半,就瞪著眼晴看著麵前那個一臉茫然的人。
方衛平拿著一個番茄,剛咬了一口,汁水嘣到了陳默的臉上。
他看著陳默的表情,也像是見了鬼那樣瞪大了眼睛:“陳同誌!你怎麼這麼驚訝,我頭一回見到你的眼珠瞪得這麼大!!”
“嘿嘿嘿,陳默真厲害,果然將方衛平救出來啦~~”阿茉鼓著掌,然後歪著頭問:“但是,你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大家也聚集過來,全都是一副“全員集齊的欣喜”的表情。
“對了,你剛纔在為什麼道歉?方衛平怎麼了?”冬梅走過來,盯著陳默,檢視著他的狀態。
看到陳默平安無事,身上也冇有增加膠狀物,冬梅鬆了一口氣。
“冇事,哈哈。”陳默乾笑了一下,盯著方衛平看。
“陳同誌,你這麼看看我乾啥子?”方衛平坦率地指出了這一點,然後他睜大了眼晴:“你不會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纏上了,所以狀態不太對勁?”
冬梅皺眉:“胡說什麼?陳默他好得很。”
稍後,陳默詢問了阿茉和張麻子,他發現他們對於方衛平的印象又回到了“年輕人”上,完全忘記了曾經瀕死的老年方衛平。
一切都彷彿回到了起點,但陳默知道還是有一些事情發生了改變。
他對方衛平進行了詳細的詢問,得知方衛平腦海中殘存的“陌生記憶”。
現在的方衛平看著和以前一樣,但其實他已經是一個“新生”的,全新版本的方衛平他是遺忘島地下控製室中那個扭曲成血肉的異常體方衛平,分裂出來的全新的方衛平陳默本以為方衛平回不來了,他去控製室看過,那團血肉中隻剩下了汙染,那龐大的汙染量足以徹底汙染掉方衛平僅存的人類意識。
理論上,就算【遺忘】光柱,可以讓島上的異常體們忘記自已的底層規則,從而無法襲擊任何人。但卻冇辦法恢復已經汙染的人類意識。
但方衛平卻能回來,這說明在方衛平的人類意識不但冇被汙染,甚至還占據了上風。
繼續和方衛平聊了聊,陳默找到了答案。
是當初他們在局長辦公室找到的那份視訊,視訊中的老年方衛平傳達的資訊中,蘊含能讓方衛平堅定意誌的“錨點”。在這個錨點的幫助,就算自身的汙染量很大,方衛平也能確定自己是人類。
這份視訊其實是人類方衛平的自救手段。
如果他們當初冇有找到這份視訊,直接將方衛平送到a4區,說不定方衛平還真回不來了。
之後的幾天,陳默又去遺忘島上跑了幾次,。
他冇有一個人去,而是派出了船員們,尤其是那些基地倖存者們。那些人本來就比較熟悉小島上的情況,派他們搬運島上的物資十分合適。
本來,陳默還擔心新加入的人不聽命令,畢竟危機已經解除,島上的麵積更大,還有現成的耕地,這些人曾被扭曲的“治療”更改了認知,想繼續留在島上,也無可厚非。
但藍博士卻意外地痛快。
“好的,我會全力配合,之前基地裡還有一些物資,耕地裡的玉米也還冇收割,我們會將這些物資都搬上船。”
陳默訝異:“你們怎麼突然這麼配合了?”
“方指揮官在這艘船上。”藍博士說,然後快速地掃了一眼陳默,卻發現對方一臉認真。她的臉一下子紅了,耳垂上的藍色吊墜熠熠生輝。“而且,你這艘船上確實更安全,我——我覺得要復興人類文明,跟著你們的成功率更大。”
“你們這麼配合,倒是給我省了不少事。”陳默說,“等活兒都乾完後,我會專門找你們聊一聊【治療】的問題。希望你能繼續配合,藍博士。”
陳默轉身便要走。
“等等!我叫藍冬竹,以後——別叫我藍博士了。”
陳默將異常災害控製局的幾棟大樓,外加幾個分割槽的地下實驗室都搜查了一遍。
實際上,所有區域都是連著的。辦公大樓的地下有通道,可以直接進入收容區的負五層。
而收容區也不僅僅隻有圓形升降梯和環形走廊那一小塊區域,每一個收容間的後方和上方都存在觀察室和研究室。
除此之外,還存在很多員工捷徑,通過這些小路,可以到達更多的實驗室,辦公區,還有員工休息區,甚至還有食堂。
走在這些貫通的長廊和員工捷徑上,陳默逐漸腦補出末世前,工作人員在這棟龐然大物中對異常體進行觀察和研究的日常。
陳默本想這麼大的控製局,總能找到一些殘留的資料一一他想找到末世前的他自己的檔案,他想知道曾經的自己到底經歷過什麼。
血太歲事件後,他怎麼加入的控製局,又認識了什麼人?工廠事件後,控製局如何對這個事件定性?阿茉和他是怎麼認識的,他文是怎麼變成“骨灰”的?
在這些之後,阿茉又去哪了?為什麼阿茉和方衛平會出現在詭船上?這之間到底過去了多少年?
因為,在過去的經歷中,陳默發現過去的阿茉和現在的阿茉幾乎冇有變化。
這說明,從末世前到現在,按照阿茉自己的時間來算,並冇有過去多長時間,這正驗證了最初陳默從大家那裡聽到的資訊:幾年前,紅雨降臨,血海蔓延;幾個月前,全世界都出現了詭船。
但陳默經歷了這麼多,他總感覺客觀上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
而且,在冇有船長、冇有確切導航的情況下,詭船真的能靠隨機漂流,橫穿中海,路過莫比烏斯海域,來到外海嗎?聽大家對於之前航程的描述,陳默不認為詭船能自主從內海直接開到外海。
或者說,在大家的描述中,他們好像一直在一片海域中航行。要不然,從小島的相似性,以及和其他詭船船員的交流中,他們或許早就能發現外海是中海的未來了。
所以,陳默想要找到方衛平和阿茉他們這群船員,最初登上詭船的情況。
但是陳默什麼資料都冇找到,無論是他自己的資料,還是其他資料。
控製局在執行【資訊刪除】時,將所有的資料都銷燬得很乾淨,冇有任何遺漏。
他們是抱著“絕對不會給汙染任何蔓延的機會”的覺悟去做這些事的。
最終陳默隻能含淚將能拆走的硬體,都搬走了。
他還在a3區域,也就是外勤戰鬥人員的辦公區域中找到了不少用黑金製造的裝備。
更結實的防護服,頭盔,還有一些可以發射逆模因的槍枝。
回到船上後,陳默將一堆電子垃圾儲存在了專門的房間,並嚴禁任何人進去。
至於那些戰鬥機,陳默還不敢將它們放到船上。
一方麵是大家對於戰鬥機冇有認知,上麵搭載的高科技電子裝置容易給大家造成不必要的精神汙染。另一方麵是這艘主艦的甲板麵積還是太小了,放不下那些戰鬥機殘骸。
陳默打算給主航進行一次大升級。
他將目光投向了停靠在主艦旁邊的1103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