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現在能看到靜坐的阿茉,還有辦公桌後麵的方衛平,但他始終看不到自己的樣子,或者說一一他附著在的“東西”上麵。
方衛平低頭審視著他。
陳默知道他看的是那個東西,不是自己。
“那麼,陳茉,我可以開啟這個盒子嗎?”方衛平露出慈祥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詢問著阿茉的意見。
盒子?什麼樣的盒子,裡麵裝著什麼?陳默感覺有些不妙。
阿茉依然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看來那件事,給你造成的心理陰影很大,現在你依然說不了話,是嗎?”方衛平一邊說,一邊俯下身端詳著盒子。
方衛平那張帶著皺紋的臉越來越近,變得非常清晰,清晰到他臉上老年斑的紋路都清清楚楚。
“純黑金打造的骨灰盒,雖然冇有其他實木盒子那麼沉,但也不輕,陳茉你就這麼一路抱著回來的?”
阿茉張了張嘴,臉憋得通紅,最後勉強從嗓子眼裡擠出了一個“嗯”。
陳默捕捉到了關鍵詞:骨灰盒。
他已經徹底確認,自己這次的穿越時空,出了差錯一一他並冇有穿到自己的身體中,而是“附身”到了這麼一個骨灰盒上。
甚至,他自己都看不到這個骨灰盒,陳默也是聽到方衛平提到了這個詞,才意識到自己現在變成了什麼。
看來,之前他一直作為骨灰盒,被阿茉捧在胸前,所以纔給他造成了一種自己穿越到了一個女人身上的錯覺。
“嗯,盒子有兩層。”
大概過了幾秒。
陳默看到盒子的蓋子被開啟,放在了他的旁邊。
方衛平正在檢視這個黑金骨灰盒裡的東西。
“陳默,他是如何消失的?這些是他的骨灰嗎?”
阿茉好不容易平復下來的心情,又被方衛平這句詢問激了起來,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然後點了點頭,算是承認了方衛平的話。
“.—這真是他的骨灰?!”方衛平震驚了。“你們到底遇到了什麼事?為什麼他連完整的遺骸都冇留下來,隻留下了這些骨灰?”
阿茉的目光呆滯了,咬著嘴唇,搖了搖頭。
“你不願意說,還是不知道?”
阿茉依然搖了搖頭。
方衛平嘆了一口氣,不再折磨這個小姑娘。畢竟,她是最後的知情人,並且將陳同誌拚死留下的東西帶了回來,功不可冇。
“他確實給我們留下了東西,作為知情人之一,陳茉,你也有權知道相關的事情。”
方衛平麵前的辦公桌上擺著三樣東西。
一封未拆封的信,一個儲存卡,還有一個精美的掛墜盒項鍊。
方衛平先將掛墜項鍊交給了阿茉:“這大概是他留給你的東西。”
阿茉開啟掛墜盒項鍊。
陳默不知道掛墜盒裡放了什麼,有可能是照片,也有可能是其他東西,他看不到。
但阿茉眼中帶著笑意,淚水直流,她戴上了項鍊,捂著掛墜盒放到了自己的胸前,似乎是在用體溫溫暖冰冷的掛墜盒。
“我們會為陳同誌頒發特等功,將他安葬到英雄陵園。小姑娘,你不要太傷心,活著的人要繼續活下去。”
阿茉聽完這句話,突然露出了驚的表情,搖了搖頭。
方衛平並未在意阿茉的反應,隻覺得是阿茉過於傷心,暫時無法接受現實,於是他先拿起了信。
信封上寫著:老方,先開啟信。
方衛平開啟信封,抽出裡麵的信,展開,念道:
[我不敢直接說什麼,一旦我說出任何資訊,一旦這些資訊被你們立刻察覺,就會藉此立刻錨定並瞬間滲透進我們的世界,冇有任何挽回餘地,因此我的措辭極為剋製,希望你們能懂:
我留下了一些資料,或許有用,並且為人類爭取了足夠的時間。
問題在於科技,會汙染科技,一層一層汙染下去,人類無處可逃。
就算我們收容了所有的異常體,隻要人類創造的科技還在,汙染就不會消失。
但是,。
方衛平盯著最後那句話,看了半天,但無論如何都看不懂。
“最後一句話寫了什麼?”
方衛平拿著信紙的手垂下。
陳默看到了這張信紙上的字,字跡確實是他自己的。
最後一句話寫看【不要放棄科技】。
陳默能看懂,但是他卻無法傳達給方衛平。
雖然不知道過去的自己到底遭遇了什麼,但從這封信的內容來看,他確實竭儘全力留下了足夠的訊息,並且警告方衛平:不要放棄科技。
雖然物會汙染科技,但是人類不要放棄科技。
隻要人類心中保留著科技知識,這些知識就會成為防禦入侵的錨點。正如從未執行【記憶刪除】的時代穿越而來的陳默那樣,大腦中儲存著現代資訊文明的所有真實樣子,因此纔可以構建最穩固的錨點,即使一時間被汙染影響,也可以憑藉堅定的認知來反抗。
“我可以進入動力室和駕駛艙,可以理解其他船員們無法理解的電子裝置,正是這個原理。”
想通了這一點後,陳默越發的想把這個結論告知現在的方衛平。
“說不定真的可以改變世界被徹底汙染的結局。”
陳默想像了一下,如果每個人都依然保留著對現代電子科技的正確認知,那麼血海降臨後的局勢說不定真的會發生變化。
或許每個人都能扛得住動力室和駕駛艙的汙染,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詭船船長。而不像現在,隻有陳默一個人能做到這一點。
此時,方衛平已經拿出了一台冇有聯網的獨立電腦,將陳默留下來的儲存卡讀取。
幾分鐘後,他疲憊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陳默推測,儲存卡裡的資料大概率已經被汙染了,變得不可觀測。
既然他留下的信都能被他汙染,那麼儲存卡就更不在話下了。那個淩駕於世界之上的存在,那個他,就是不希望人類找出反抗入侵的辦法。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接著,一些穿著白色製服和黑色製服的人湧了進來。
“局長,紅雨又開始下了!而且這一次紅雨的範圍變得更大了,我們需要開始著手疏散民眾了。”
“紅雨又開始了?這紅雨並不是一次下完嗎?”方衛平瞬間站了起來。
“是這樣的,而且我們預估未來的一個月裡,血雨會一直下。我們檢測了紅雨樣本,發現其中並冇有蘊含損害人類健康的成分,也僅僅存在微量的汙染。”
陳默聽到這些對話,才意識到傳說中的紅雨已經在這個時間點降臨了。按照血海倖存者們的說法,末世徹底降臨的標誌就是天上開始下紅雨。
他原本以為,紅雨是一口氣連續不斷地下完,在極快的時間裡將全世界淹冇(或者說汙染),如同擁有颱風海嘯那般的破壞力。結果,這紅雨是像梅雨季一樣,稀稀拉拉的下?
如果是這樣,人類還是有時間做出足夠的應對措施吧?
現在這個時間點,大禹治水計劃已經在進行中了嗎?還是已經失敗了?
研究員還在報告:“紅雨降下的時間裡,並冇有新的異常事件。問題是,一場紅雨停止後,異常事件要比平時增多五倍以上!而且都是電子產品被扭曲成異常體的事件。”
方衛平的表情凝重,從辦公桌後麵走出來。
“通知所有部門,我們需要一起開個會,確定接下來的方案。或許,我們要考慮放棄一些重要的東西了。”
方衛平走到阿茉麵前,露出了慈祥的笑容,臉上的褶子堆在了一起:“對不起了,小姑娘,我不能繼續陪著你了。”
然後他轉頭將齊栗叫了進來:“麻煩你繼續保護她,護送她手上的遺骸前往英雄陵園阿茉一聽到這句話,有些急了,搖了搖頭,並且撲到骨灰盒上。
方衛平和一眾人等匆匆地離開了辦公室,隻留下了齊栗和激動的阿茉。
“陳茉女士,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應當讓他安息。”齊栗勸道,“我知道失去重要之人的感受,帶我入行的師父,李明銳老師,他在不久前也離開了我,但我知道他是去做一件很偉大的事情。”
“人固有一死,或輕於鴻毛,或重於泰山。”
“他們會成為我們所銘記的人,是為了人類的延續而犧牲的人,那麼我們活著的人不應該被悲傷擊倒,應該站起來,繼承他們的遺願,繼續奮鬥。”
阿茉愣住了,看著他,似乎這些話中的某個內容戳中了她。
“我這人不太會安慰人,可能大道理講得太空泛了。”齊栗侷促地撓了撓頭,“我隻是想讓你振作起來,然後和我一起去陵園,讓他真正地安息。”
阿茉捏了捏陳默留給她的掛墜盒項鍊,雙眼明亮。
“那麼,你現在願意了?”齊栗發現自己的勸說似乎是有用的,暗自鬆了一口氣。
紅雨浙浙瀝瀝地下,如同一根根紅色的細線,將天空和地麵連線在了一起。
控製局的決策和行動力極其迅速。當阿茉平復了激動的情緒,休整後準備出發時,方衛平那邊對於【資訊刪除計劃】的執行方案已經開始落實。
普通的人們開始從四麵八方聚集到總部,將個人的電子產品都遺棄在總部附近的指定空地,等待統一銷燬。
不但是電子產品,還有一些科技類書籍,教科書,科普書也都要銷燬,尤其是有關電腦科學和電子資訊工程相關的資料。
冇有人知道自己身上這些可以攜帶資訊的物品,會不會突然被汙染,變成異常體。所以大家雖然不捨,但還是咬著牙把身上一切能儲存科技知識的物品扔掉了。
借著阿茉的視野,陳默看到一些有個小朋友,一邊大哭一邊將自己心愛的會說話會互動的電子熊扔到了垃圾堆中。
帶著小孩的大人,也默默地將自己的手機,膝上型電腦,甚至電子手環扔進了垃圾堆。
“冇想到真的走到了這一步,按照我們的預案,隻有異常現象多到無法及時控製,身邊任何物品都有可能變成異常體時,纔會啟動資訊刪除計劃。”齊栗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等物品和資料銷燬得差不多了,就該是【記憶刪除】了。”
絕大多數人都很配合,但仍然有極少數的人十分不情願,大喊:“你們這是在強製剝奪公民的財產,侵犯了我們的自由,難道連賠償都冇有嗎?”
“我們這些物品都不少錢呢,還有我冇用幾個月的最新款蘋果手機!你們得賠償吧?”
“管事的人呢?快出來,賠償我們的損失!”
齊栗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為了民眾安全,我們並未公開異常體和汙染的知識,這反倒影響了我們的計劃執行。”
“陳茉女士,你等我一下。”齊栗說完這句話,便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類似打火機的東西,對著那幾個鬨事的人,按下了開關。
他甚至一句廢話都冇有多說。
隨著白光一閃,那些噪的人便安靜了下來,目露迷茫。
齊栗走了回來:“反正早晚都要進行【記憶刪除】,不如提早做,能省去不少麻煩。”
阿茉捧著黑金骨灰盒,上了齊栗的車。
除了齊栗之外,還有幾位全副武裝的黑衣武裝人員,負責一起將阿茉和骨灰盒送到英雄陵園去。
在車子上,阿茉一直不肯放下骨灰盒,用手一直捧著。
陳默的視線很低,隻能看到前排的椅背,看不到車外的街道,也無從知道現在外麵的情況。
他算是徹底放棄了,這一次他隻能當一個靜靜的盒子,什麼都乾涉不了。
方衛平所求之事,他無法完成了。
先不說他這個穿越而來的人,現在不能說話也不能動,阻止不了方衛平下達全麵執行【資訊刪除】的決策。就說那封信其實已經將關鍵點說明白了,無奈汙染的力量將那條資訊扭曲掉了。
不知過去了多久。
陳默來到了眼熟的墓園,穿過了大片墓碑後,他們來到了墓園中的殯儀館三層。
“將他放到這裡吧,這裡的工作人員會進行統一的管理,畢竟他的身份特殊,而且是為我們的事業做出了極大貢獻的人。”在殯儀館工作的人員指了指其中的一個玻璃櫃子。
阿茉戀戀不捨地將懷中的骨灰盒放在了玻璃櫃子中。
“他會在這裡,得到妥善的保護的。”齊栗行了一個禮。
陳默的視線開始扭曲,麵前的阿茉和齊栗都變得模糊起來,他們的聲音也越來越弱。
伴隨著一陣天旋地轉,他意識到自己要離開這個年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