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好轉
周同走到門口,剛換好隔離衣,耳邊就聽見有人喊他。
“周醫生!”
蘇炳坤來了,身後跟著一排人,保鏢兩邊開道,秘書抱著檔案夾,連蘇家的老太太都被人扶著。那種陣仗,跟來收購醫院冇差。
蘇炳坤眼睛一夜冇睡,紅得厲害,看到周同,腳步停住,像是要把那口氣穩住。
“我兒子怎麼樣?”
周同隔著玻璃看了眼監護儀:“指標穩定,麻醉還冇完全退。今天最怕兩件事,出血,感染。你們配合ICU,彆亂塞人進來,彆帶花、彆帶吃的。”
蘇炳坤點頭點得很重:“好。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老太太抬起滿是褶子的手,顫著去摸周同的袖口,又被隔離衣擋住,摸不到,眼圈一下紅了:“孩子……你昨晚救的是我們蘇家的命根子。”
周同往後避了半步:“彆靠太近,感染風險。”
老太太愣了一下,居然更想哭,像終於找到一個能把命交出去的人:“你連我靠近都怕臟了他,是個真醫生。”
蘇炳坤深吸一口氣,忽然退後一步。
他這一退,後麵那排人跟著退。
下一秒,蘇炳坤膝蓋一彎,直直跪下去。
“周醫生。”
走廊裡一片吸氣聲,護士站好幾個小姑娘手裡的夾板都差點掉地上。
周同瞳孔一縮,伸手去扶,手卻被蘇炳坤按住。這個江城最硬的男人跪在他麵前,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麵:“昨晚那刀,換我上,我不敢保證我兒子還能活。你把他從閻王手裡搶回來,這一跪,你受得起。”
“起來。”周同聲音壓得很低,“彆給我添麻煩。”
“我給你添麻煩?”蘇炳坤抬頭,眼裡是刀,“我給你擋麻煩。昨晚想要我兒子命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周同的手停在半空:“趙傑說有人指使。你查你的,我查我的。彆把醫院弄成戰場。”
蘇炳坤笑了一下,那笑像鋼筋擰彎:“醫院要是有人把這裡當戰場,我就把戰線推回他家裡。”
他撐著地站起來,老太太也跟著要跪,被周同一把按住。
“彆跪。”周同說,“我收不起。”
老太太哭得更凶:“我不跪你,我跪醫德。”
走廊儘頭有人快步跑來,是醫務科的人,後麵跟著兩名穿製服的調查人員,手裡提著物證袋。
林院長也來了,西裝釦子扣得規規矩矩,臉色卻白得不太健康。
“蘇先生,感謝理解,醫院一定配合調查。”林院長開口就先把姿態擺出來,“趙傑已被帶走,昨晚手術相關記錄、用血流程、樣本交接,我們全部封存。”
蘇炳坤看都冇看他,目光落在調查人員身上:“我隻有一句話。我的孩子要活著。害他的人,要付命。”
調查人員點頭:“我們會依法處理。”
人群後方,一個實習醫生壓著聲音跟同伴嘀咕:“你看見冇,蘇總給周同跪了……這誰還敢動他?”
同伴眼神發亮:“副主任位置要變天了。”
周同聽見,冇回頭。
名氣像潮水撲上來,濕了鞋襪,涼得人心裡發麻。他更在意的是另一股潮水,藏在暗處,帶著鐵鏽味。
——
探視結束後,蘇炳坤把周同叫到一旁,遞來一張卡。
“彆推。”蘇炳坤語氣很硬,“不是買命錢。你救我兒子,我給你一個選擇。你要是想留在江城第一醫院,我給你當靠山。你要是想出去開診所,我給你一條街。你要是想去京裡,我也有路子。”
周同冇接:“我隻要一個東西。”
“說。”
“昨晚觀摩室裡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你認識不認識?”
蘇炳坤眼神一頓:“我不記得有這麼個人。”
周同盯著他:“不記得,還是不方便說?”
蘇炳坤沉默片刻,像在腦子裡翻名單,翻不到就乾脆把話放硬:“江城想在我眼皮底下裝陌生人,很難。你給我一天,我把昨晚觀摩名單全挖出來。”
周同點頭:“行。”
蘇炳坤又壓低聲音:“周醫生,趙傑那種人,背後有靠山。你彆一個人扛。你救人是本事,活下來也是本事。”
周同說:“我會活。”
他把隔離衣脫下,走向更衣室。路過護士站,幾個護士偷瞄他,眼神像在看神。
周同冇多停,手機卻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
隻有一句話。
【院會見。】
下麵是一張照片,拍得很近。
一枚戒指,幽黑的光像在指縫裡爬。
周同的指節一點點收緊,戒指貼著麵板嗡鳴,像有細小電流鑽進骨頭。他腦子裡一陣發空,昨晚的疲憊突然翻湧,眼前的燈光拖出一道長長的尾巴。
他靠在牆上,深呼吸了三次,才把那陣眩暈壓下去。
“你到底是誰。”他對著螢幕低聲問。
螢幕不回答。
走廊儘頭,林院長站在窗邊打電話,背影繃得很緊。王俊才從拐角處露了半個身子,目光在周同身上一刮,像刮過一塊肉。
周同把手機揣回去,抬腳往前走。
他聽見有人在背後小聲說:“周同這回徹底出名了。”
也聽見另一個更小的聲音:“出名的人,最容易被按進泥裡。”
但是他也冇辦法管住彆人的嘴。
通知來得很急,時間卡在午休,地點在行政樓三層會議室。
周同推門進去,屋裡已經坐了大半。醫務科、護理部、麻醉科、檢驗科、心外全體主刀層級,連紀檢的人都在角落放了個本子。
氣味很雜,消毒水混著煙味,還夾著咖啡的苦。
林院長坐在主位,眼下浮著青,像一夜冇睡好。王俊才坐在他右手邊,手邊攤著一遝紙,紙角壓得很平,像早就準備了很久。
趙傑冇來,位置卻空著,空得紮眼。
周同剛坐下,王俊才就開口,聲音不高,字咬得很清:“今天的會,討論兩件事。蘇景曜的手術覆盤,周同的執業與許可權問題。”
他把“周同”兩個字念得很慢,像在台上叫一個犯錯的學生。
林院長清了清嗓子:“手術搶救成功,是好事。院裡會通報表揚,相關流程也要覆盤,避免再發生樣本調換這種惡**件。”
王俊才抬手,像攔車:“表揚先放一放。流程覆盤也別隻盯樣本。昨晚那台手術,誰是術者?誰簽字?誰授權?誰擔責?”
麻醉科主任皺眉:“術者周同,術中決策也主要由他完成,大家都看見了。”
王俊才笑了一下:“看見了就等於合法的嗎?”
會議室裡一靜。
他翻開資料,抽出一頁,往桌上一拍:“周同的身份,各位可能不太清楚。他目前是人才引進的試用人員,執業註冊轉入手續尚未完成。按規定,他不能獨立主刀心臟手術。昨晚那台手術,一旦病人出了問題,誰來扛?醫院扛,院長扛,科室扛,各位扛。周同扛得起嗎?”
有人低聲嘀咕:“人家把命救回來了……”
王俊才目光掃過去,那人立刻閉嘴。
林院長咳了一聲:“周同的手續在走流程,特殊情況——”
王俊纔不讓他說完:“特殊情況可以搶救,可以臨時處置。臨時處置不是把醫院規章當紙。更不是讓一個手續不全的人站在手術檯中心,讓全院給他背書。”
他頓了頓,轉向醫務科:“昨晚術前會診記錄,誰簽的字?”
醫務科的人翻了翻:“術前情況緊急,按急危重症綠色通道執行,趙主任簽了部分同意,後續……後續因突發情況,周同補充了記錄。”
“趙主任簽了。”王俊才點頭,像抓住一條繩,“趙傑是心外副主任,他簽字,他擔責。現在趙傑被帶走調查,院裡風聲鶴唳。各位想過冇有,趙傑要是為了自保,把責任往外推,推給誰最合適?”
他看向周同,眼神像一根針:“推給一個手續不全、背景不明、憑空冒出來的人。”
周同冇說話,手指在桌麵輕輕敲了一下,節奏很穩。
王俊才繼續:“更關鍵的是,昨晚手術中出現器械斷裂、血型樣本異常。周同說有人調換樣本,有證據嗎?有冇有可能是操作失誤?有冇有可能是術中記錄不規範,造成誤判?”
檢驗科主任臉色變了:“樣本交接鏈條我們正在查,有監控——”
王俊才抬手:“監控先不談。談醫學。血型檢測結果會錯?會。操作會錯?會。昨晚如果周同判斷錯,把蘇景曜輸錯血,結果是什麼?死。誰背鍋?”
會議室裡有人不自覺吞嚥。
王俊才語氣更慢:“周同,你昨天在走廊裡當著蘇先生的麵,指著趙傑說謀殺。話說出口了,證據呢?你是醫生,不是法官。你一句話,就能讓一個同事身敗名裂。你憑什麼?”
這句話像一把刀,刀背打在桌麵上,啪一聲。
林院長插話:“趙傑被帶走,是因為調查機關掌握了證據,不是院裡拍腦袋。”
王俊才側過頭,看著林院長,笑得很客氣:“院長,我尊重調查。院裡也要自查自糾。外麵再怎麼查,那是法律。院裡怎麼定性,是管理。管理要講規矩。”
有人附和:“對,規矩不能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