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主刀了
作為心外科的副主任,院裡最有希望晉升正高的候選人,這台手術他準備了整整三個月。為了拿到主刀權,他甚至動用了家裡的人脈向院方施壓。在他看來,這不僅是一場手術,更是他步入醫院高層的投名狀。
坐在他身邊的幾個主治醫紛紛側頭,用眼神向他示意,彷彿在說:趙主任,穩了。
“由於這台手術難度極大,對術中精細操作的要求近乎苛刻。”林院長頓了頓,語氣變得激昂起來,“為了確保患者的安全,也為了突破我們醫院的技術瓶頸,院方決定——打破常規,起用新人!”
趙傑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起用新人?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毒蛇一樣鑽進他的脊髓。
“本場手術的主刀醫生,由周同擔任!”林院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聲音洪亮,“趙傑副主任擔任第一助手,全麵配合周同的工作!”
轟!
趙傑隻覺腦子裡響起一聲驚雷,震得他耳膜生疼,整個人如遭雷擊。
周同?
那個來醫院不到半年,名義上還掛著實習頭銜,隻是因為前幾次偶然的‘超常發揮’被破格提拔的毛頭小子?
讓自己這個副主任,去給一個實習生當副手?
會議室裡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周同主刀?院長,這不合規矩吧?”
“這手術可是特級,萬一出點差錯,咱們醫院的名聲就全毀了!”
“周醫生雖然有天賦,但臨床經驗畢竟尚淺,是不是再考慮一下?”
麵對眾人的質疑,周同隻是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得過分的眼睛裡,冇有一絲波瀾,彷彿這個足以改變他職業生涯的訊息,隻是在討論中午吃什麼一樣。
“我有把握。”周同簡短地說了四個字。
這四個字,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那些質疑者的臉上,更甩在了趙傑的臉上。
趙傑感覺到身邊的同事投來的目光變了。
不再是羨慕和討好,而是充滿了同情、嘲諷,甚至是看熱鬨的戲謔。他那張原本還算儒雅的臉,此刻因為過度憤怒而變得扭曲,肌肉不自覺地抽搐著。
“我不同意!”趙傑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大得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林院長眉頭微皺,看向他:“趙副主任,你有異議?”
“院長,這不是個人恩怨的問題,這是對患者生命負責任的問題!”趙傑義正辭嚴,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周同他纔多大?他上過幾次大型手術檯?這種特級手術,稍有差錯就是一屍兩命!我身為副主任,不能看著醫院拿患者的命開玩笑!”
林院長冇說話,隻是把周同那份手術方案推到了趙傑麵前。
“老趙,你先看看這個。”
趙傑冷哼一聲,劈手奪過方案,本想隨手翻翻就找出一堆破綻,可當他的目光落在第一頁的術式圖解上時,整個人卻愣住了。
那是純手繪的解剖圖,精細程度甚至超過了最先進的3D建模。周同在方案中提出了一種全新的‘非體外迴圈下心臟不停跳縫合法’,每一個步驟的銜接、每一個突髮狀況的預案,都詳儘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最讓趙傑心驚膽戰的是,周同竟然算準了患者主動脈壁的變薄程度,精確到了毫米。
這種水平……
不,這不可能!這絕對不是一個實習生能寫出來的東西!
趙傑的手開始微微顫抖,但他眼中的嫉妒之火卻燃得更旺了。
在這個圈子裡,天纔是不被允許存在的,尤其是威脅到自己地位的天才。
“方案寫得漂亮,不代表手術能做成。”趙傑把方案狠狠扣在桌上,強壓著怒火,冷笑道,“紙上談兵誰都會,既然院長堅持,那我服從組織安排。但話說在前頭,如果手術檯上出了問題,周同,你要負全部責任!”
周同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如水:“我會負責。但趙副主任,在手術檯上,我希望你隻需要負責好你的那一部分工作,不要分心。”
“你!”趙傑氣得差點吐血。
會議散了。
周同換上了那件漿洗得筆挺的白大褂,胸前的名牌已經換成了嶄新的——“主刀醫生:周同”。這簡單的四個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卻也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了無數等著看他笑話的人臉上。
走廊裡,那些原本對他避之不及的護士、實習生,此刻看他的眼神都變了。驚豔、敬畏、甚至是毫不掩飾的討好,交織成一張複雜的人情網。
“周主任,早啊。”
“周醫生,今天的查房記錄我幫您備好了。”
周同麵色平靜,隻是禮貌性地微微點頭,腳下的步子冇有絲毫停頓。他太清楚這種轉變背後的邏輯了。在外科,技術就是唯一的通行證。當你深陷泥潭時,人人都可以上來踩一腳;當你登頂巔峰,全世界都會對你喜笑顏開。
然而,在這片祥和的氣氛下,卻有一道陰毒的目光始終追隨著他的背影。
副主任辦公室裡,趙傑死死攥著手裡的咖啡杯,由於用力過猛,指關節都泛起了青白色。
“主刀……他憑什麼是主刀!”趙傑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眼裡的嫉妒幾乎要化為實質。
他在這個位置上經營了多久?送了多少禮,喝了多少場斷腸酒,才換來主任的信任。可週同呢?一個剛從停職陰影裡走出來的喪家之犬,竟然憑著一台手術就完成了驚天逆轉。
“趙主任,院長那邊已經拍板了,說是要把這周那台高難度的二尖瓣修複手術交給周同負責。”助手小李縮著脖子,戰戰兢兢地彙報。
“砰!”
咖啡杯重重地砸在桌麵上,深褐色的液體濺了一地。
“讓他做!我倒要看看,他有冇有那個命把這台手術做完!”趙傑獰笑著,眼神裡閃過一抹偏執的瘋狂,“去,聯絡一下裝置科的老王,就說我晚上請他吃飯。”
有些東西,既然他得不到,那誰也彆想安穩地拿在手裡。
……
周同並不知道趙傑的陰謀,他正站在手術室外的長廊裡,看著遠處的人民公園出神。
“周同……”
一個細若蚊蚋、帶著一絲顫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周同眉頭微蹙,轉過身,看到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高蘭。
曾幾何時,她是科室裡公認的“院花”,也是周同曾經最信任的搭檔。但在吳德那個老混蛋誣陷他醫療事故的時候,作為唯一在場證明人的高蘭,卻選擇了沉默,甚至在調查組麵前改了口供。
那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是周同心頭至今未曾消散的一道疤。
此時的高蘭,冇有了往日的嬌矜。她穿著護士服,雙手侷促地絞在一起,眼眶微紅,整個人看起來消瘦了不少。
“有事?”周同的聲音冷得像是一塊冰,冇有半分溫度。
高蘭像是被這冷意刺痛了,瑟縮了一下,隨即抬起頭,滿眼哀求地看著他:“周同……對不起。我知道我現在說這些可能太晚了,但我真的……我真的很難受。”
周同看著她,心底湧起一絲淡淡的譏諷。
難受?
是看到他重新上位了,怕被清算才難受,還是真的因為良心發現?
“如果是因為工作上的交接,你可以去找護士長。”周同轉過身,作勢欲走。
“不!周同,你聽我解釋!”高蘭急切地跨上一步,想要伸手去拉他的衣袖,卻在觸碰到那潔白的布料前,又頹然地縮了回來。
她聲音裡帶了哭腔:“那天,吳德他……他威脅我。他說如果我不按他說的做,他就要動用關係把我從醫院開除。你知道的,我家裡條件不好,我弟弟還在上大學,我不能丟了這份工作……我真的不敢,周同,我隻是一個小護士,我冇有你那麼大的本事,我害怕……”
她哭得梨花帶雨,若是換做以前,周同或許還會心生憐憫。
但現在,他隻覺得吵鬨。
“害怕?”周同終於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種看透世俗的徹骨荒涼。
“高蘭,在這個世界上,誰不害怕?我也害怕。我害怕因為你的謊言,我這輩子再也拿不起手術刀;我害怕我為了治病救人付出的十年寒窗,最後變成一紙荒唐的判決書。你害怕丟了工作,所以你選擇了犧牲我的整個人生。”
周同向前逼近了一步,那股強大的醫學精英氣場壓得高蘭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的道歉,是因為你覺得對不起我,還是因為你發現,當初那個被你捨棄的棋子,現在成了你惹不起的主刀醫生?”
高蘭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毫無血色。她嘴唇顫抖著,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周同的話,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她內心深處最卑微、最陰暗的角落。
“高蘭,彆把自私包裝成無奈。”周同收回目光,眼神再次恢複了那種近乎神靈般的冷漠。
“當初你選擇站在吳德那邊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沒關係了。現在的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更不需要你的解釋。因為在我的計劃裡,已經冇有你的位置了。”
他說得雲淡送風,卻比任何狠話都要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