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落針可聞,隻有胡風壓抑的、彷彿破風箱拉扯般的喘息聲,以及那驚人之語在空氣中迴蕩的餘音。
「胡…胡教官?!」林青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想要上前攙扶,卻又怕碰痛他。
何山魁梧的身軀動了,他一步跨到胡風身邊,那動作快得與他體型不符,小心翼翼地用自己寬闊的肩膀撐住老人搖搖欲墜的身體,喉嚨裡發出低沉的、混合著狂喜與心痛的聲音:「老胡椒罐!你還活著!」
沈雲感覺渾身的血液似乎凝固了一瞬,隨即又轟然沖向頭頂。他強迫自己從巨大的震驚中迅速冷靜下來。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胡風的生還不僅是奇蹟,更是撕開黑暗帷幕的第一縷曙光,是活的證據!
「扶他坐下!輕點!」沈雲的聲音斬釘截鐵,自己已疾步走到房間角落,從一個舊醫療箱裡翻找出鎮痛劑、抗生素和乾淨的繃帶。「薑岩,守住門口,任何人不得靠近。林青,啟動反偵察脈衝,強度開到最大,覆蓋整個酒館範圍!」
「是!」兩人立刻行動。薑岩像一尊鐵塔般挪到布簾後,側耳傾聽前廳動靜。林青撲到光腦前,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化作一片虛影,幾個加密指令發出,房間角落裡幾個不起眼的裝置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嗡鳴,一層無形的訊號乾擾場悄然張開。
何山幾乎是用抱的,將胡風攙扶到一張結實的舊扶手椅上。沈雲單膝跪地,快速檢查胡風的傷勢。斷臂處義肢連線介麵損毀嚴重,有感染跡象;身上多處軟組織挫傷和淺表灼傷;最嚴重的是內傷和過度疲憊帶來的衰竭。他手法利落地給胡風注射了鎮痛和廣譜抗生藥劑,然後開始處理那些顯眼的傷口。
胡風任由沈雲擺布,隻是閉著眼,積蓄著一點點力氣。渾濁的麥酒、粗糲的菸草和鮮血硝煙的味道縈繞在他周身。
「水…」他乾裂的嘴唇翕動。
何山立刻拿來一杯溫水,小心地遞到他嘴邊。胡風就著他的手,小口卻急切地啜飲著,喉嚨裡發出滿足又痛苦的吞嚥聲。
幾口水下肚,他似乎恢復了一絲精神,重新睜開眼睛,目光依舊死死鎖定沈雲,裡麵翻滾著驚濤駭浪。
「小雲…我們都錯了…都被那幫天殺的…算計了。」他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重,彷彿用盡力氣從記憶的廢墟裡刨出來。
「慢慢說,胡爺爺,從頭說。」沈雲的聲音異常平穩,帶著一種能讓人安心的力量,「你們那天,到底遇到了什麼?」
胡風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開始了敘述。他的聲音沙啞斷續,卻勾勒出一幅令人脊背發涼的畫麵。
「…收到模糊的沉船訊號…李斯那小子,你是知道的,他不可能見死不救…『海環號』和我的『落日號』一起出港…天氣開始變壞,雷暴雲在聚集,海裡也不太平靜…但我們沒想太多…」
「接近訊號源,大概離星雲港六七十海裡…聲吶先發現了不對勁,下麵不是單純的沉船,是活的,很多,密密麻麻…能量讀數跳得嚇人…」
「我們想撤,已經晚了…那些蟲子,不是從深海上來的,它們像是早就等在那裡,等著我們…或者說,等著任何靠近的東西…瞬間就圍上來了,七級,隻多不少…」
他描述起蟲潮的恐怖,描述起那頭堪比山嶽的巨獸M-BW如何出現,如何與蟲群撕咬,又如何突然將矛頭轉向他們。
「『落日號』捱了一下重的…動力去了大半,艦橋也碎了…李斯他們想掩護我,用『海環號』吸引火力…但那頭畜生,還有那些蟲子,像是認準了…」
胡風的獨臂緊緊攥住了扶手椅的木頭,發出咯咯的輕響,眼中湧現出血絲。
「我不能看著他們死…『落日號』反正不行了…我把剩下的能量,全推進了輔助推進器和武器陣列…撞向那頭畜生的眼睛…我想,至少能讓它疼,讓它分心,給『海環號』一個機會…」
撞向M-BW,義肢過載鎖定操縱杆,在爆炸前彈射出緊急救生艙…巨大的衝擊波,救生艙在深海亂流中翻滾,失去意識…
「…不知道過了多久…醒來的時候,在海麵上漂著…『落日號』沒了,周圍是燃燒的殘骸和蟲子的碎塊…還有…」胡風的聲音陡然變得更加艱澀,帶著一種深切的寒意,「我看到了天穹的艦隊。
不是救援船,是戰艦,驅逐艦,巡洋艦…它們就在那片海域上方,列著隊。」
房間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我以為…以為是援軍,是看到訊號來救人的…」胡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甚至用救生艙裡微弱的求救訊號發了識別碼…但沒用。它們就那樣停在那裡,炮口…對著下麵。」
「然後,攻擊就來了。不隻是針對蟲子,是覆蓋性的,無差別的…魚雷,深水炸彈…『海環號』最後一點訊號,就是在那一波攻擊裡消失的…李斯他們…根本不可能…」
胡風閉上了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從深刻的皺紋裡滑落。
「我離得遠,救生艙又小,可能被當成垃圾…躲過了第一波…我沒敢再發任何訊號,關掉了所有電子裝置,就靠著一塊破板子漂…漂了不知道多久,幾乎要死的時候,被一條路過的鐸罡拖網船撈了起來…船老大說,他們也是聽到那邊動靜大,想繞開,卻撿到了我…」
他睜開眼,看向沈雲,目光灼灼:「在鐸罡船上,我聽到了海環群島被『淨世之光』抹掉的訊息。他們說,是因為蟲潮登陸,威脅太大,不得已才…」
「絕無可能!」何山再也忍不住,低吼出聲,額頭上青筋暴起,但他記著沈雲的要求,硬生生把更激烈的言辭壓了回去,拳頭捏得哢吧作響,「蟲潮是被引過去的!艦隊是去滅口的!那道光…是為了把一切,連蟲子帶人,全都他媽清理乾淨!這是謀殺!是屠殺!」
沈雲抬起手,示意何山冷靜。
他自己的心臟也在劇烈跳動,但思維卻在高速運轉,冰冷如機械。胡風的證言,雖然零碎,卻拚湊出了一個可怕的邏輯鏈。
「沉船訊號是餌。蟲群提前聚集,甚至可能與那頭實驗體巨獸的暴動有關。防禦係統失效,通訊遮蔽,是天穹早就準備好的。艦隊出現,不是救援,是確保沒有目擊者逃脫。最後,『淨世之光』落下,毀滅一切物理證據,並將罪名推給『意外甦醒的蟲潮』和『必要的犧牲』。」沈雲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地上,「環環相扣。星雲港,從始至終,就是他們選定的祭壇。」
「可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林青臉色蒼白,既憤怒又不解,「就為了殺光島上的人?那上麵也有不少天穹自己人!」
「重點不是島上的人,或者說,不全是。」沈雲走到桌邊,用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胡風的相框邊緣,「海域囚籠的蟲巢提前甦醒,威脅到了某個東西…很可能是他們藏在海裡、不想讓人知道的『方舟』計劃。他們需要讓蟲巢『合理』地轉移目標,並有一個『正當』的理由動用『淨世之光』將其連同威脅一併清除。星雲港,一個位置合適、住滿了他們眼中『無足輕重』人口的島嶼,成了完美的犧牲品。島上的天穹人…或許在他們看來,是為『崇高目標』獻身的榮耀者,或者是可以接受的代價。」
「而李昂…」沈雲眼中寒光一閃,「他提供了星雲港的防禦漏洞,甚至可能協助了訊號的篡改。他換來了天穹的進一步支援,徹底在海心城站穩腳跟,並看著沈氏科技繼承者承受喪親之痛和財務打擊。一石多鳥。」
邏輯清晰得令人絕望。
「那我們怎麼辦?」一個前偵察兵夥伴沉聲問,「胡教官是唯一活著的直接目擊者,但他隻有口述,沒有實質證據。天穹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說他是驚嚇過度胡言亂語,甚至誣陷他臨陣脫逃、編造謊言。」
「所以我們需要證據。」沈雲站直身體,目光掃過眾人,「胡爺爺的獲救是意外,打亂了他們的步驟。他們現在可能還不知道胡爺爺活著回來了。這是我們唯一的時間視窗。」
「第一,林青,集中精力做兩件事:嘗試通過鐸罡那邊的民間資訊網路,側麵驗證胡爺爺獲救的時間、地點,以及當時附近海域是否有其他異常目擊報告,哪怕是謠言也行。
第二,動用一切滲透手段,目標不是天穹核心,而是海心城和『方舟』相關的後勤、運輸、特別是涉及『漣金礦』和特殊合金流向的基層資料。光遠號沉沒絕非孤立事件。」
「第二,何叔,你想辦法,通過最可靠的渠道,搞到一些『特殊』的醫療物資和裝備,胡爺爺的傷需要更好的處理,我們也需要為下一步行動做準備。清單我稍後給你。」
「第三,」沈雲看向胡風,語氣堅定,「胡爺爺,你需要儘快好起來。你是最瞭解當時戰場情況的人。我們需要你回憶每一個細節,蟲子的種類、巨獸的行為模式、艦隊的確切型號和攻擊方式…任何一點,都可能找到突破口。」
胡風用力點了點頭,獨臂勉強抬起,做了一個握拳的手勢。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沈雲的聲音壓低了,卻帶著決絕的意味,「我們必須親自去一趟星雲港。」
眾人悚然一驚。
「現在那裡肯定是禁區,天穹的人絕對把守著!」薑岩忍不住道。
「我知道。」沈雲點頭,「所以不是明著去。我們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和理由,比如…受僱於某家想評估『災後重建可能』或『礦產殘留』的中立背景調查公司。林青,偽造身份和許可檔案,能做到什麼程度?」
林青思索片刻,眼中閃著技術高手的光芒:「隻要不直接觸碰天穹最高階別的內部資料庫,製造足以通過一般關卡檢查的偽裝身份和低許可權許可,可以做到。但時間不能長,也經不起深入覈查。」
「足夠了。我們不需要長期潛伏,隻需要一次進入,現場取證。」沈雲道,「目標:塔台殘骸,尋找訊號篡改的物理或資料殘留;島嶼邊緣,特別是蟲族登陸區域,尋找是否有人為投放引誘劑或其它物質的痕跡;儘可能採集土壤、殘骸樣本。最重要的是,『淨世之光』的轟擊中心點,那裡的物質湮滅狀態,或許能反推出一些武器引數和攻擊角度的資訊,這有助於我們定位資訊源頭。」
他環視眾人:「這次行動風險極高。一旦被察覺,我們麵對的就不僅僅是殖民地警察,可能是天穹的正規軍甚至更隱秘的力量。願意去的,留下。不想涉險的,現在離開,我沈雲絕無怨言,依然當你是兄弟。」
房間裡沉默了幾秒鐘。
何山咧嘴,扯動臉上的傷疤:「老子這條命是沈原物老大撿回來的,酒館是沈家錢開的。老頭子在,我去。」
林青推了推眼鏡架:「我的命是沈先生給的,我的技術…也該用在正確的地方。我去。」
薑岩隻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其他幾人也紛紛表態,無一人退出。這些都是在落日城的泥濘和沈氏科技的微光中聚集起來的人,他們或許卑微,卻有著自己的堅持和信義。
「好。」沈雲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但臉色依舊冷峻,「事不宜遲,林青立刻開始準備身份和裝備。何叔採購物資。薑岩,帶兩個人,這幾天在鏽金巷和幾個黑市渠道放出風去,就說有外地來的商人想打聽星雲港災後廢料回收的『門路』,看看能不能釣出點什麼,或者觀察誰對此特別敏感。
其他人,保持日常,但警惕任何陌生眼線。」
他最後看向疲憊不堪卻強打精神的胡風:「胡爺爺,您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休息、恢復。回憶的事情,慢慢來。」
安排妥當,眾人悄然散去,各司其職。房間裡隻剩下沈雲和昏昏欲睡的胡風,以及相框裡那張多年前的照片。
沈雲輕輕拿起胡風喝過的水杯,走到角落的水槽邊沖洗。水流嘩嘩,沖刷著杯壁,卻沖不散他心頭的陰霾與越來越清晰的怒火。
星雲港的灰燼之下,埋葬的不僅是生命,還有某種曾經或許天真、卻至關重要的東西。父親沈原物相信的,努力構建的,在那個冰冷的光柱下,顯得如此脆弱。
但胡風的生還,像一粒火種。
他們要在灰燼中,找到燃燒的真相。哪怕那光芒,微渺如豆,也可能燙傷握持的手。
窗外的落日城,華燈初上,人造天光模擬著夜晚的降臨,但真正的黑暗,或許才剛剛開始。
而在海心城某處,昂芯科技大廈頂層的豪華辦公室內,李昂正聽著下屬的匯報,眉頭微蹙。
「失蹤的救生艙訊號最後出現在鐸罡邊境海域?確定沒有生還者跡象?」
「是的,李總。那片海域當時混亂,之後我們和鐸罡方麵都秘密搜查過,隻有少量殘骸,沒有生命跡象。可能是沉沒了,或者被洋流帶往更遠的外海。」
李昂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璀璨卻冰冷的海心城,義眼深處的紅光微微閃爍。
「司塔大人不喜歡意外。繼續留意,任何關於那天、關於星雲港的異常資訊,哪怕是最荒誕的謠言,也要報上來。」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沈雲那邊,有什麼動靜?」
「他回到落日城後,一直待在海風酒館,沒什麼異常。似乎很受打擊。」
「打擊?」李昂輕笑一聲,笑容裡沒有溫度,「我那大侄子,和他的父親一樣,沒那麼容易認輸。盯著他,還有他身邊那幾個人。特別是…那個老不死的鐵匠,和那個小黑客。」
「明白。」
李昂揮揮手,讓下屬退下。他獨自站在窗前,玻璃上映出他模糊而複雜的麵容。
「沈原物…你看到了嗎?你守護的,你相信的,最終都會化為烏有。你的兒子…會做出和你一樣愚蠢的選擇嗎?」
他舉起手中的水晶杯,裡麵琥珀色的酒液搖晃,映照著窗外虛假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