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銳一愣,心臟莫名地輕輕抽了一下。
“曉曉?她沒在上班嗎?”
“啊?你不知道?”園長的語速加快了些,“她中午請假出去了,說是很快就回來。可這都下班點了,還沒見人影,電話也打不通,關機了。孩子們都接走了,我們這也要關門……我就有點不放心,想著先問問你。”
關機?
李銳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超市空調的冷風從頭頂吹下來,他突然覺得有些冷。
“關機?可能手機沒電了吧。”他像是在說服對方,也像是在說服自己,“園長您別擔心,我先聯絡看看,有訊息馬上告訴您。”
結束通話電話,那股莫名的心悸感不但沒有消退,反而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越收越緊。
蘇曉做事極有分寸,從未有過不打招呼就失聯數小時的情況,尤其在工作日。
李銳快速將購物車推到一旁,轉身就往停車場走。
“哎!先生!您的東西!”收銀員在後麵喊。
李銳充耳不聞。
他一邊快步疾走,一邊撥打蘇曉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
電子女聲像是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再撥。
“對不起,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
第三遍,依然是關機。
這絕不是曉曉的作風。
無故失聯、手機關機、連最親近之人和工作單位都找不到。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頭的不安。
他決定先回家看看,希望隻是忘記開機,人已經在家了,那時候一定要好好教訓她。
就在李銳準備掛擋駛出車位時,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這一次,螢幕上跳動著“廖隊”兩個字。
李銳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驟停了一瞬。
刑警的本能令人討厭地冒了出來——曉曉失聯,廖隊打來電話,兩件事情不知怎得被他聯絡到了一起。
他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卻沒有先開口。
電話那頭傳來廖正鋒的聲音,異常緊繃,甚至帶著一種李銳從未聽過的壓抑的語氣。
“李銳,你現在具體位置在哪?”
“第七區樂購超市停車場。”李銳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廖隊,出什麼事了?”
“待在車裏別動。”廖正鋒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別自己開車。我馬上過來接你。”
“廖隊——”
“等著我!”廖正鋒幾乎是低吼著打斷他,隨即結束通話了電話。
嘟——嘟——嘟——
忙音在寂靜的車廂內回蕩。
李銳握著手機,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車窗外的停車場燈光次第亮起,昏黃的光線透過玻璃,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陰影。
廖隊在迴避他的問題。
廖隊命令他“別自己開車”。
廖隊要親自來接他。
這三個資訊碎片在李銳腦中瘋狂碰撞,拚湊出一個他不敢去觸碰的輪廓。
刑警的職業敏感像一把鋒利的解剖刀,正在一層層剝開他強行維持的鎮定。
李銳感到一股麻痹感從指尖蔓延開來,握著的手機變得沉重。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控製住呼吸,卻發現心跳沉得像擂鼓。
不。
不會的。
可能隻是巧合。
可能是別的案子,需要他緊急歸隊。
曉曉隻是手機忘記開機了,或者……
他盯著停車場入口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幾輛陌生的車駛入又離開,時間的流逝變得模糊而漫長。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一輛熟悉的黑色SUV急剎著拐進停車場,車燈刺破昏暗。
是廖隊的車。
李銳的身體彷彿才被這燈光驚醒,他推開車門,腳落在地上時有些發軟。
他朝著那輛停下的SUV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車門開啟,李銳看到了廖正鋒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但李銳看見了——看見了廖正鋒眼中那極力壓抑卻依然泄露出來的沉重,看見了他緊抿的嘴唇邊緣細微的抽搐。
“廖隊!有什麼事嗎?曉曉失聯了,如果事情不緊急的話,我想先找曉曉!”
廖正鋒沒有回答。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拉住李銳的胳膊,力氣大得像是要捏碎李銳的骨頭。
“上我的車。”
“廖隊?你知道些什麼?對嗎?!”李銳甩開他的手,眼睛發紅。
“我讓你上車!”
廖正鋒低吼一聲,他揪住李銳的衣領,把他狠狠按在車門上,兩人的臉貼得極近。
“李銳,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給我聽清楚——無論你等下看到什麼,聽到什麼,你必須保持冷靜。這是命令,也是我作為你隊長,作為你兄長的請求!!”
廖正鋒的聲音在顫抖,那是一種近乎懇求的嚴厲。
請求。
廖隊用了“請求”這個詞。
李銳僵住了。
……
車輛拉響了警笛,紅藍爆閃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道淒厲的光帶。
車廂內死一般的寂靜。
廖正鋒緊緊抿著嘴唇,將油門踩到了底,車速表上的指標瘋狂跳動。
他不敢看身邊的李銳。
李銳也沒有說話。
他隻是死死地盯著前方飛速後退的路燈,雙手緊緊抓著安全帶。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無數與蘇曉有關的片段,又被他強行按下。
他試圖集中精神分析廖隊可能帶他去哪裏,但思緒卻像脫韁的野馬。
車輛最終駛向的不是市局,也不是醫院。
而是一片廢棄遊樂場,這裏已經被拉起了長長的黃色警戒線。
十幾輛警車停在那裏,警燈閃爍成一片紅藍色的海洋。
而在那座廢棄房屋的門口,幾名技術隊的同事正戴著口罩和手套進進出出,法醫老劉正提著勘察箱站在門口,神色凝重地搖著頭。
那裏沒有救護車。
隻有一輛黑色的殯儀車,靜靜地停在陰影裡。
李銳的瞳孔驟然放大,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凝固成了冰。
……
這裏是第七區廢棄遊樂場的外圍。
入夜了,紅藍交替的警燈瘋狂閃爍,將這片荒涼的暮色塗抹上一層神經質的光暈。
那些光影投射在破敗的旋轉木馬和斷裂的滑梯上,把早已生鏽的鐵架拉扯成猙獰搖曳的鬼影,如同噩夢深處最拙劣的佈景。
周圍早就拉起了警戒線,十幾名警員在內外忙碌。
當他們看到李銳從廖正鋒的車上下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燙到了一樣,瞬間移開,卻又忍不住用餘光投來哀憐的注視。
遠處,那個孤零零的鞦韆架,在漸起的晚風中發出緩慢而有節奏的聲響。
“嘎——吱——”
“嘎——吱——”
像是一聲聲遲鈍的嘆息,又像是某種正在倒數的秒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