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衡沒有接話。
雖然不清楚韓驍到底在幹什麼,但一種生物麵對無法理解卻明確指向毀滅的異常時,最原始的警兆,正在他心底瘋狂尖嘯。
那絕非簡單的“垂死掙紮”。
鍾衡慌了,他想要離開這裏,離得更遠些。
這個念頭壓倒了一切。
他甚至顧不上整理被紅酒汙損的西裝,所有風度與算計蕩然無存,猛地轉身,用醜陋的姿勢爬著撲向指揮室大門。
然而晚了。
一切都晚了。
——————
三點二十五分二十一秒。
能量積蓄到達臨界點。
韓驍看著眼前懸浮的一切,眼中的神采已經開始渙散,但那份釋然卻愈發濃烈。
他的身體,那具承受了恐怖動能灌注的容器,終於在這一刻積蓄到了極致,變成了一個散發著耀眼白光的烈陽。
韓驍用盡生命中最後的一絲力量,向著這條走廊,向著這座大樓,向著那個躲在幕後的罪魁禍首,發出了震徹靈魂的咆哮:
“魏東海——!!”
“給老子滾出來受死——!!!”
話音剛落——
烈陽綻放了。
沒有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起初隻有一道純凈到極致的白光。
那是能量密度高到連聲音都無法傳播的靜默領域。
在這片白光中,韓驍的身影開始寸寸崩解。
他的血肉、骨骼、乃至靈魂,都在這一瞬間化作了無數晶瑩的光粒,融入了那道毀滅的洪流之中。
在意識徹底消散前的最後一瞬,他似乎看到那道光芒衝破了屋頂,直刺蒼穹。
真亮啊……
就像那天小雨手裏轉動的風車一樣……
再見了……
這個操蛋的世界。
白光無聲地席捲而出。
那些驚恐萬狀的“黑石”隊員,那些堅固的混凝土牆壁,那些精良的槍械武器……在接觸到這道白光的瞬間,就像是沙灘上的城堡遇到了漲潮的海水。
沒有燃燒,沒有爆炸,隻有最純粹的物質湮滅。
衝擊波呈完美的球形向四周瘋狂擴散,整棟大樓的結構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抹除。
三點二十五分二十三秒。
毀滅的光輝以不可阻擋之勢吞沒了指揮中心。
鍾衡的手指距離門把手隻剩下不到一厘米。
他回過頭,那雙眼睛裏倒映著鋪天蓋地而來的白光,臉上定格著極致的驚駭與不甘。
“不……怎麼會……我還沒有……”
他的聲音還沒來得及傳出,整個人便在白光中瞬間融化,連一絲灰燼都沒有留下。
而固執留在原地的魏東海,甚至沒來得及對鍾衡的狼狽逃竄報以嗤笑。
當那毀滅的白光觸及他身體的瞬間,一種超越人類想像極限的痛苦率先降臨——
那是構成他血肉、骨骼乃至每一個細胞的微觀結構,被狂暴能量強行撕裂所帶來的劇痛。
彷彿有億萬根針,從他身體的每一寸由內向外同時穿刺。
在這無法言喻的劇痛中,一股悔意灌滿了他即將消散的意識。
他後悔了,真的後悔了——
後悔為什麼要立於危牆之下……
後悔為什麼沒有更早,更徹底地斬草除根……
如果,如果能重來……
然而,沒有如果。
他隻感到視野被一股不容抗拒的白徹底吞噬,緊接著,一股彷彿連存在本身都被剝離的虛無感,便淹沒了他所有的意識。
這位在晨曦市呼風喚雨、不可一世的梟雄,這位機關算盡、以為可以用金錢和權勢擺平一切的大人物。
最終在他親手佈置的陷阱中心,在他以為萬無一失的堡壘裡,被他視為螻蟻的復仇者,拖入了地獄的深淵。
屍骨無存。
獵人與獵物,在這平等的毀滅麵前,迎來了毫無區別的終焉。
……
時間向前撥一點點。
三點二十五分二十二秒。
處於爆炸核心,韓驍的身後。
許素媛癱軟在地上,左臂的劇痛已經麻木,失血帶來的眩暈感讓她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但她的腦海中,韓驍最後的聲音依然清晰。
“看準時機……用你最後的力量……虛化……”
“活下去。”
求生的本能,以及與韓驍最後的約定,壓過了身體瀕臨崩潰的極限。
她顫抖著伸出沾滿血汙的右手,對著身前的虛空猛地一劃。
【虛空歸藏】。
空氣像是布帛一般被撕裂,一道灰濛濛的空間裂隙,就這樣憑空出現在她麵前。
那裏麵是絕對的虛無,是連光都無法進入的避難所。
在那白光充斥視野,即將吞沒一切之前的一剎那。
許素媛用盡全身力氣,回過頭。
這是她對這個守護者的最後一眼。
她看到了。
在那光芒最盛的地方,那個男人的背影正在化為光粒消散。
他沒有回頭,但他挺直的脊樑,就像是一座永不倒塌的豐碑。
熱淚混著血水滾落。
“韓叔……”
許素媛的嘴唇蠕動,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下一瞬,毀滅的白光淹沒了她剛才所在的位置。
而在那之前的一毫秒,那道纖細的身影已經奮力滾入了那道灰色的裂隙之中。
裂隙瞬間閉合。
原來的牆麵上,隻留下半枚模糊的血掌印,隨即也被白光徹底氣化。
……
異空間內。
沒有重力,沒有光線,沒有聲音。
這裏是一片絕對死寂的灰暗虛無。
許素媛感覺自己像是一片羽毛,在這無邊無際的虛空中漂浮。
身體上的劇痛正在迅速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寒冷。
意識開始變得模糊,像是沉入了深海。
“韓叔……”
“奶奶……”
“我會活下去……”
“然後……”
“復仇……”
在這個沒有時間概唸的維度裡,少女的身體蜷縮成一團,如同母體中的嬰兒。
暗銀色的微光在她體表緩緩流轉,形成了一個保護性的繭,將她與這片虛空隔絕。
她的呼吸變得微不可察,心跳慢到了極致。
她陷入了一場不知時限的漫長沉睡。
而在沉睡中,那一絲絲被透支殆盡的精神力,開始在這片虛無中,極其緩慢地重新匯聚生長。
……
現實世界。
三點二十六分。
南山慈安養老院的主樓已經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直徑超過百米的巨大半球形凹坑。
凹坑的表麵光滑如鏡,那是泥土和岩石在瞬間高溫高壓下被玻璃化的痕跡。
漫天的煙塵正在緩緩飄落,覆蓋在周圍殘存的廢墟之上,像是為這場慘烈的復仇披上了一層灰色的裹屍布。
一切都結束了。
那個不可一世的魏氏帝國掌舵人,那個擁有詭異能力的復仇者,都在這片寂靜的廢墟中化為了烏有。
遠處的天邊,泛起了第一縷魚肚白。
幾聲不知名的鳥鳴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太陽照常升起。
有人永遠逝去,有人沉入深淵等待蘇醒。
但這漫長的黑夜,終究是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