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市稅務局,稽查科大辦公室。
幾個年輕科員湊在茶水間門口,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討論著什麼。
“哎,聽說了嗎?前幾天市中心那邊,那動靜簡直跟拍大片似的。”一個戴眼鏡的男科員眉飛色舞地比劃著,“槍聲砰砰的,嚇死人了。我住在那附近的一個朋友說,整整響了快二十分鐘!”
“何止啊。”另一個女同事接過了話茬,“我表弟就在那一塊送外賣,那天晚上正好路過。他說看到一輛賓士車,那一瞬間像是被隕石砸中了一樣,直接變成了鐵餅!”
“新聞上不是通報了嗎?說是魏氏集團那個叫高天佑的搞黑社會火拚……這也太猖狂了,就在金茂大廈底下搞這個?”
“誰知道呢,反正挺邪乎的。不過咱們市局這次動作也是真的快,那天晚上警車來了幾十輛,那場麵,嘖嘖……”
劉明遠坐在小辦公室內,眼睛盯著麵前的稅務報表,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那些細碎的議論聲像是蒼蠅一樣鑽進他的耳朵裡,讓他感到一陣陣的心悸。
“魏氏集團……”
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劉明遠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端起桌上的保溫杯,想要喝口水壓壓驚,卻發現杯蓋擰得死緊,掌心裏全是冷汗,怎麼也擰不開。
該死!
他在心裏暗罵一聲,頹然地放下杯子。
半年前的那個下午,那個改變了他命運軌跡的下午,再次在他腦海中回放。
那是一家隱秘性極好的咖啡館。
他對麵坐著魏氏集團的趙成,那個總是笑得一臉偽善的男人。
“劉哥,這份行程單,您隻要交給我就行。剩下的事,不需要您操心。”
那時候的趙成,把一張銀行卡壓在了一張手寫的行程單上。
行程單上是韓驍一家清明節回鄉祭祖的路線安排。
作為韓驍最信任的徒弟,拿到這個並不難。
“韓副科長太軸了,不懂變通。稽查科副科長的位置,本來就該是有能力的人坐的,比如您。”
那天的咖啡很苦,但那張卡裡的數字很甜,副科長的位置更甜。
劉明遠當時隻猶豫了一秒,就接過了那張卡。
然後,就是那場慘烈的車禍。
韓驍家破人亡,而他劉明遠,如願以償地坐上了副科長的位置,成了這個辦公室裡發號施令的人。
可是現在……
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整個魏氏集團都在被清算。
如果警方順藤摸瓜查到趙成行賄的賬目,查到自己當初出賣韓驍的證據……
那是受賄,是出賣公職人員資訊,是間接殺人!
一旦曝光,別說這身製服,下半輩子恐怕都要在牢裏度過。
“劉科?劉科?”
旁邊的一聲呼喚猛地把劉明遠拉回現實。
他渾身一激靈,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啊?怎麼了?”他驚慌地抬起頭,卻發現隻是手下的一個小科員來送檔案。
“您沒事吧!”
“哦……沒事,我看這報表看得太入神了。”劉明遠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掩飾著自己的失態,“檔案放那吧。”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狂跳的心臟。
沒事的,沒事的。
他在心裏一遍遍安慰自己。
魏東海那是通天的人物,就算魏氏傷筋動骨,他也一定有辦法把事情壓下去。
……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時間。
劉明遠拒絕了幾個同事去吃火鍋的邀請,推說自己胃不舒服,匆匆離開了辦公樓。
走向停車場的路上,那種心神不寧的感覺愈發強烈。
總覺得背後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
劉明遠猛地回頭。
身後是熙熙攘攘下班的人群,大家都在低頭看手機或者行色匆匆,根本沒人注意他。
“神經過敏……真是虧心事做多了,自己嚇自己。”
他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鑽進車裏,鎖死車門。
即使坐在密閉的車廂裡,那種被窺視的恐懼感依然沒有消散。
就在這時,車載藍芽響了起來。
“喂?”劉明遠的聲音緊繃。
“老公,今晚回來吃飯嗎?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妻子的聲音溫柔如常。
“回,馬上回。”劉明遠緊緊握著手中的方向盤,“已經在路上了。”
結束通話電話,他才發覺自己的手心裏全是汗。
以後一定要多去廟裏拜拜佛,捐點香火錢。
他在心裏暗暗發誓,一定洗心革麵,重新做人。
……
半小時後,車輛駛入了自家小區的地下車庫。
這個小區的入住率不高,地下車庫顯得格外空曠冷清。
劉明遠的停車位在一個比較偏僻的角落,靠近通風機房。
他停好車,熄火下車。
“噠、噠、噠……”
那是皮鞋踩在地坪漆上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庫裏回蕩。
突然,劉明遠感覺到,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再次襲來,而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有人!
絕對有人!
劉明遠猛地停下腳步,驚恐地回頭張望。
身後隻有空蕩蕩的車道和幾根粗大的承重柱,昏暗的燈光拉長了柱子的影子,像是一個個蟄伏在黑暗中的怪獸。
“誰?!誰在那!”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在車庫裏激起一片迴音。
沒人回答。
隻有通風管道裡傳來的低沉風聲,嗚嗚作響。
良久,劉明遠纔敢轉過身,加快腳步朝電梯口走去。
就在他轉過前麵的拐角,準備走向電梯間的時候。
他的腳步硬生生地釘在了原地。
心臟彷彿在這一瞬間停止了跳動。
在拐角後的陰影裡,靜靜地站著兩個人。
昏暗的燈光隻照亮了他們的下半身,上半身隱沒在黑暗中。
左邊那個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衫,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那種站姿,那種如同標槍般挺拔卻透著肅殺之氣的站姿,劉明遠太熟悉了。
那是他跟了三年的師父,那個曾經手把手教他如何查賬的男人。
“韓……韓哥?”
劉明遠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發出的聲音尖利而充滿驚恐。
那個身影緩緩抬起頭。
帽簷下露出了一張滄桑的臉。
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裏麵燃燒著一種讓劉明遠靈魂都在顫慄的黑色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