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覺裡,四個宋遠明不說話,隻是朝前走,步子不快,卻一步都沒有停。
周維清抓起發言席上最後一疊檔案,劈頭蓋臉砸過去,A4紙在空中散開,紛紛揚揚落了一地。
“滾!你給我滾!”他嘶吼著,聲音劈得裂開,最前麵的治安員側身躲過飛過來的檔案,繼續逼近。
周維清視野裡,那個“宋遠明”躲過了他砸的東西,還在往前走。
他彎腰抓起地上的搪瓷茶杯碎片,鋒利的瓷邊割破了掌心,血順著指縫往下淌,他感覺不到疼,隻覺得渾身的血都在往頭上湧。
“你活著的時候我都不怕你,你死了我還怕你?”他把碎片攥在手裏,瓷邊嵌進肉裡,血滴在舞台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第二個治安員試圖從側麵撲上去,周維清猛地轉身,手裏的碎片狠狠劃過去。
治安員急退,瓷片還是劃破了他的製服袖子,在手臂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槽,血立刻滲了出來。
周維清揮舞著碎片,逼退了兩側的人,眼睛通紅,嘴角堆著白沫,嘶吼著:“來啊!你活著的時候我弄死你一次,你死了我弄死你第二次!”
幻覺裡,四個宋遠明還在往前走,最前麵的那個已經走到了他麵前,伸手按向他的肩膀。
周維清怪嚎一聲,手裏的碎片狠狠捅了過去。
現實中,他攥著半截瓷片,狠狠紮向最前麵那名治安員的腹部。
治安員側身躲開,瓷片紮在防刺背心上,“哢”的一聲斷成兩截,半截彈飛出去,半截還攥在他手裏。
方宇從側麵猛地撲上去,警棍橫著掃出去,重重砸在周維清的手腕上。
“哐當”一聲,半截瓷片脫手飛出去,在地上彈了兩下,沾著血,滾到了舞台邊緣。
周維清手腕劇痛,卻像感覺不到一樣,他視野裡那個“宋遠明”抓住了他的手腕,正在把他往下按。
他猛地用頭撞向方宇的臉,前額結結實實撞在方宇的顴骨上,方宇悶哼一聲,鼻血瞬間流了下來,卻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沒有鬆手。
第二個治安員從後麵撲上去,抱住周維清的腰,狠狠往上一提,將他整個人提離了地麵。
周維清雙腳離地,瘋狂蹬踹,鞋尖踢在第三個治安員的大腿上,那人吃痛後退半步,又立刻撲上來抱住他的腿。
第四個治安員抓住他另一條腿,四個人合力,將他淩空架了起來。
他還在瘋狂扭動,脊椎彎成弓形,像一條被叉住的魚,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嘶吼。
“放倒!”方宇抹了一把臉上的鼻血,吼道。
四名治安員同時用力,將周維清從空中狠狠摜向舞台地板。
“咚”的一聲悶響,他的後背砸在硬木上,肺裡的空氣被全部擠了出去,疼得他眼前一黑。
方宇的膝蓋狠狠壓上他的胸口,兩名治安員分別按住他的雙臂,另一個人按住他的雙腿,將他死死釘在地板上,動彈不得。
周維清的胸口被壓得生疼,肋骨發出咯吱的輕響,進氣出氣都變得又短又碎。
他視野裡,四個“宋遠明”將他按在地上,最上麵那個膝蓋壓著他的胸口,俯身看著他,臉上還是那種困惑的神情,和二十年前一樣,和剛纔在走廊裡一樣,乾淨得刺眼。
他開始劇烈掙紮,想把那口氣喘上來。
壓在胸口的膝蓋太重了,肺像被捏扁的膠袋,吸不到半口氣。
“呃——呃——”他喉嚨裡發出被碾碎的聲響,腳跟在地板上亂蹬,皮鞋蹭掉了一隻,腳趾蜷曲著,指甲摳進地板縫裏,翻出鮮紅的肉。
他的臉漲成紫紅色,再慢慢變成絳紫,嘴唇烏得發黑,嘴角堆著白沫,混著血絲,順著下頜淌進耳朵裡。
林深坐在角落,意識深處的銀白色種子震蕩了一瞬,他收回了所有的精神力。
他要讓周維清死得明明白白,要讓他在清醒的最後一刻,知道自己偷來的一切碎成了什麼樣,知道自己陰狠醜陋的樣子,已經被所有人看在了眼裏。
周維清視野裡的四個“宋遠明”同時碎裂開來,像燒盡的紙灰被風一吹,散得乾乾淨淨。
碎片後麵,是四個治安員緊繃的臉,壓在他胸口的是方宇沾著血的膝蓋,按住他手臂的是治安員冰涼的手。
舞台地板的冰冷滲進後背,天花板上的水晶燈光刺得他眼睛生疼,耳邊的聲音突然湧了進來:台下的喊聲、哭聲、罵聲,音響的電流雜音,治安員的對講機滋滋響。
幻覺結束了。
周維清被釘在地板上,瞳孔先是劇烈收縮,又猛地開始震顫。
他的嘴張著,喉嚨裡發出含混的氣音,那些被他在幻覺裡說出來的話,一句一句浮現在腦海裡——三百萬,情婦,六千萬分贓,銀行賬號,三年的構陷,評審會的捅刀,和五嶽會的交易,親手拆掉穩壓器,沒回頭,名單上的紅勾,全部處理乾淨。
他說過的每一個字,全部想起來了。
這些字通過話筒傳遍了全場,通過直播傳遍了全城,現在恐怕已經傳到了他能想像到的每一個角落。
他的名字,他的頭銜,他穿了十年的德高望重的外衣,今天被他自己親手撕得粉碎,踩在了泥裡。
他的嘴張合了好幾次,終於擠出第一個音:“不——”
“不是——不是這樣——”
他想解釋,想喊自己是被陷害的,想告訴所有人剛才都是幻覺,可是喉嚨裡擠出來的隻有破碎的氣音,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台下的人看著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堆臭不可聞的垃圾,鄙夷、厭惡、憤怒,像針一樣紮在他的臉上。
他看懂了。
林深看著他那張絳紫色的臉,看著他眼睛凸出、嘴唇發烏的樣子,指尖微微收攏。
宋遠明死的時候,臉被爆炸的火烤得焦黑,連五官都分不清。
師姑死的時候,臉被煤氣熏得發青,指甲縫裏全是抓門留下的木屑。
師弟死的時候,臉瘦得脫了相,手上還攥著半頁沒寫完的實驗報告。
周維清現在這張臉,比他們三個人加起來的都要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