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中的一個小巷子中，沈輕侯短暫地喘了一口氣，後背貼住冰涼的磚牆。
處決顧衍之和老張時那股燒穿理智的狂怒已經退盡，剩下的隻有空蕩蕩的軀殼，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地方不疼，每一寸骨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繃帶早就散了，露出縫合過的傷口，肌腱位置凹下去一塊，血痂裂開，滲出的血混著汙泥，順著指縫往下滴，砸在地上的泥坑裏，暈開一朵朵暗紅色的小花。
古琴殘骸還抱在懷裏，斷弦上掛著碎肉和乾涸的血，琴麵被砸出裂紋，木茬子紮進他的小臂，他感覺不到疼，隻覺得那架琴重得像壓了一座山，壓得他胸腔發悶，連呼吸都帶著鐵鏽味。
他試著站直，左腿膝蓋一陣劇痛，像有人用斧子直接劈在了骨頭上，腫得撐滿了褲管，布料綳得快要裂開。
左肩槍傷的周圍麵板髮燙，傷口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紅，汙水泡過的地方已經開始流膿，黏糊糊地沾在衣服上，每一次心跳都帶得傷口一跳一跳地疼，連帶著半邊身子都在發麻。
耳朵裡嗡嗡響，不是外界的聲音，是失血過多引起的耳鳴，像有成千上萬隻蜜蜂在腦子裏撞，撞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用力嚥了口唾沫，喉嚨幹得像砂紙，嘴裏的鐵鏽味越來越重，順著食道往下燒，燒得胃裏一陣翻滾。
他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額頭抵著膝蓋，喘了幾口氣，每一次呼吸都帶得胸口肋骨生疼，像是斷了的骨頭茬子在反覆紮著肺葉。
他試著凝聚精神力感知周圍，意識海裡那顆暗紫色的種子還在，但是光芒暗淡，像快要燃盡的燭火，風一吹就滅。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使用能力了，再撥一次弦，耳朵可能會徹底聾掉，這輩子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巷子外麵傳來模糊的喊話聲，隔了好幾條街，但是正往這個方向移動。
有人在大吼：“追！把那畜生給我揪出來！”
沈輕侯撐著牆站起來，手指摳進磚縫裏，指甲蓋翻起一半，鑽心的疼順著指尖竄到天靈蓋，他倒抽冷氣，另一隻手扶住牆才站穩。
他把古琴殘骸用散落的繃帶綁在背上，斷弦在胸前晃蕩，像幾條死蛇，蹭著傷口，疼得他渾身一哆嗦。
他扶著牆往巷子更深處走，每一步膝蓋都發軟，鞋底蹭著地麵，拖出淺淺的血痕，他知道隻是暫時甩開追兵，他現在需要休息，找個沒人的地方把傷口處理好，不然不用等治安員找到他，他自己先死在這陰溝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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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決現場，血腥味濃得像凝固的膏，嗆得人胃裏翻湧，吸一口都能嘗到血的鹹腥味。
年輕治安員周承安的膝蓋跪在碎石上，硌得生疼，他感覺不到，視線死死釘在麵前的人身上。
老張躺在他麵前，胸口塌下去一塊，像被鐵鎚砸過的棉被，肋骨碎成了渣，外套被血浸得硬邦邦的，像一塊浸了血的鐵板。
嘴角的血已經幹了，黑紅色的一條，從唇角拉到耳根，眼睛半睜著，瞳孔散了，還朝著巷口的方向。
老張最後看的是巷口——他讓周承安守在那裏等支援，自己先進去探路，說什麼都不讓他跟著，說新人經驗少，萬一有危險跑都跑不掉。
周承安伸手合了幾次老張的眼皮，眼皮彈回來，合不上，像還在盯著巷口的方向，等著周承安給他報平安，等著抓到兇手，等著退休回家帶孫子。
“老張……”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嘶啞得不成樣子，眼淚砸在老張冰冷的手背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濕痕。
身後有人喊：“顧衍之也死了！四肢全碎了！臉砸得看不出人形！”
又有人喊：“音樂學院那邊來訊息了，六個保鏢全死在教學樓大廳，七竅流血！骨頭都震碎了！”
帶隊支援的治安官方遠一腳踢翻了旁邊的垃圾桶，鐵皮桶滾出去，撞在牆上，發出刺耳的哐當聲，震得人耳朵發麻。
“八個人！”他的聲音炸開，震得巷子嗡嗡響，“那畜生殺了八個人！尤其是當著我們的麵殺了老張！”
他指著地上老張的屍體，手指在抖，聲音在抖，眼眶紅得要滴血。
“老張幹了三十年治安，哪家哪戶什麼情況，他比居委會都清楚！半夜三點出警他第一個到，節假日值班他從來不推，新人不會的他手把手教！上個月他兒子訂婚，他高興得請全隊吃飯，喝了酒跟我說，‘老方，我再乾兩年就退了，到時候給兒子帶孩子去’。”
方遠的聲音突然啞了，喉結滾動了幾下，把湧到喉嚨口的哽咽硬生生咽回去。
“現在他躺在這裏，被人活活打死！我們連搶救的機會都沒有！”
有人砸了警車的擋風玻璃，一拳下去，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追！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挫骨揚灰！”
“封城！把老城區翻個底朝天！”
“老子要親手斃了他！給老張報仇！”
有人握著警棍的手在抖，那是壓不住的怒，指節泛白，骨節咯吱作響。
有人把槍從槍套裡拽出來又插回去，反覆幾次，牙齒咬得咯吱響，腮幫子綳得像石頭。
周承安站起來，膝蓋上的褲子磨破了，血滲出來，染紅了褲腿，他不管，他看著方遠，帶著哭腔喊：“方隊。”
方遠看著他，眼睛裏佈滿血絲。
“老張讓我守在巷口。”周承安的聲音開始抖，眼淚混著臉上的血往下淌，“他進去探路，讓我等支援。我就應該跟老張一起進去！這樣就不會出事了！”他往前跨一步，腰桿挺得筆直，像標槍一樣，“讓我參與追捕。這是我欠老張的！我要親手把那畜生抓回來，給老張償命！”
方遠盯著他看了幾秒，重重點頭，然後轉身對著所有人吼，吼聲震得巷子的牆皮都往下掉：“追！把那畜生給我揪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給老張報仇！”
三輛治安車同時發動，引擎轟鳴聲在窄巷裏來回撞，像野獸的咆哮，輪胎碾過地上的碎玻璃和血泊，濺起的液體打在車輪拱板上，發出黏膩的聲響。
周承安坐在副駕駛，手裏攥著老張的警徽，金屬邊緣硌得掌心生疼，硌得血都滲出來，他攥得更緊，指節發白。
車窗外，老張的遺體被白布蓋上，白布剛蓋上去就被血浸透了，洇出一大片暗紅，像一朵開在血泊裡的花。
他看著那片紅色越來越大，攥著警徽的手越來越緊，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前方的天剛亮，灰濛濛的，壓在所有人的頭頂，壓得人喘不過氣。